《稚子》一昧相思

59、夕夕如玦（三）

　　前方的线报随着黎政大军的推进而不断传来，关于姬季简的下落也被探听了出来。原来那日越国突然起兵，姬季简等人防不胜防，好不容易在亲兵的保护下杀出重围，滞留到将军谷。而大部分在上京的吴国随臣当下就被越国抓住，隔天就押往街市当众斩杀。得知姬季简的下落，黎政已经下令急速开往青州，与后退的姬季简汇合。
　　吴国国君的病情日益加重，终日里都卧在床榻上。他这一病，似乎连神智都受了影响，他除了余祭与安得春，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凌永宏，包括凌夫人。而之前深受宠爱的瑞夫人，在越国起兵后便被打入死牢，等待处置日期。
　　“余祭……余祭……”吴国国君蠕动着干裂的双唇，向余祭那边挣扎着过去，“余祭……是父王对不住你，还想着给你一片大好河山的……”
　　“不，父王。”余祭抱住虚弱不堪的吴国国君，目光留在他斑白的双鬓上。一直宠爱着他，像永不会倒的高山一般的父王已经这么老了，他的发丝都被白雪染上了一层颜色。“余祭只要父王，只要父王和哥哥都在身边就好。”
　　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情已经让他无法再去想宝贝，吴国如今面临的局面，追根究底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假若他不对宝贝处处回护，宝贝未必能活到今日，假若他放宝贝回国，越国不一定能够起兵，那么哥哥就不会被困在将军谷，父王就不会一病不起，吴国的百姓就不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一场的生灵涂炭，都是他遭的孽，都是他。
　　“中儿……中儿，”吴国国君仿佛忽然响起什么来，紧紧地抓住余祭垂落的手：“给黎政传旨，一定……一定要让中儿回西京，回西京……”他已经欠了季简太多，希望能保住季简的一条命，下辈子再还清欠他的。
　　余祭为吴国国君顺着气，一边朝安得春示意，让御笔官进来拟旨，尽早给黎政传去。
　　“余祭，救……要救你哥哥！”吴国国君按住自己的胸口，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捂住唇的手帕移开，上面是夺目的血色。
　　“父王，您先歇着，先歇着。”余祭偷偷地瞧过一眼手帕，便悄悄地扔给安得春，看来父王的病情是加重了，但此事一定不能让他知晓，否则对病情更无益处。
　　吴国国君有气无力地看向余祭，这孩子肩膀还太稚嫩，还不能撑起吴国的江山，尤其是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吴国。他希望季简能够回来，一是可以保住性命，平安归来，二则是可以代替余祭能扛起这片江山。纵使他心性狠毒，但往昔对余祭的宠爱，应该不会对余祭下毒手的吧。那个孩子……从前也是善良的，是什么时候变得恶毒的呢？

　　吴国国君的此道旨意还未抵达黎政手中时，姬季简就在将军谷被俘，这场变故如夏日里的暴风骤雨，没有任何铺垫已然变了天。
　　季简身上的铠甲还残留着斑斑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被他杀死的越国士兵的。天上的明月皎洁如初，他双手被枷锁锁住，全身皆被禁锢在牢笼之中，扬起的头却犹有笑意。
　　前一刻，他还一袭常服，端着月光美酒，贪恋那个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已成为阶下囚，死路一条。
　　再一次见到记忆中一身戎装的少年将军，却是在对峙将军谷的战场上。
　　对于那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赢者。枉他姬季简聪明一世，却也糊涂一时，他以为只要等待，终有一日那人会明白他的真情真意，也会还以真心。可是如果一个人有心，怎么会等了十一年还是落得这般下场？答案早就明了，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父王，余祭，吴国的百姓，到底是季简害苦了你们。不知这满身的罪孽可否用这条命来洗净？
　　“还笑？”守卫的士兵有人低头看见了季简的笑容，从前只有这吴国大王子耀武扬威的，没想到今日成为他们越国的阶下囚，还能笑得出来！
　　有人开了头，便不断有人靠了过来。
　　“果真是天姿国色！”有人粗暴地捏起季简的头，眼中浮现的倾城容颜勾动了心中的邪念。“都说大王子是个美人儿，想不到比那风月楼的头牌姑娘还漂亮。”那人口里说着，不规矩的手跟着抚上季简的脸颊。
　　季简被困在牢笼中，左右都避不开，只能冷眼瞪向那人。若是平日里，且不论动这手，就算是说出这样污秽的话语来，他都会将那人千刀万剐。没想到……虎落平阳被犬欺，奈何命不由人。
　　“这……”有人被季简冷冽的目光吓到，拉了拉前方人的衣袖：“他毕竟是吴国的大王子，陛下和少将军都交代要带他去西京，咱们只是负责看管，若是有什么闪失，怕是交代不了。”
　　“怕什么！”那人甩开旁人的劝阻，喝道：“他以前是吴国的大王子，如今是咱们的阶下囚，就凭他让少将军受的鸟气，少将军怕是巴不得有人来出这口恶气。反正只要玩不死，咱们就没失职。”
　　他的话越说越恶心，季简偏过头，躲开即将到来的丑陋命运。那人却步步紧逼，手顺着伸入脖子下的铠甲之中。
　　“你若是敢动我，我便是做鬼也要让你死无全尸！”季简狠狠地瞪向那人，如今也只能靠着这些话儿来威胁动了歪念之人。
　　“哈哈哈……”那人听着笑起来，干脆打开枷锁，将季简拖拉出来，扔在地上。
　　他背部曾被流箭穿过，此刻被那人拖拉，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汩汩地冒出鲜血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印迹。
　　“老子今天就看你怎么让我死无全尸！”那人坐在他身上，将他被枷锁住的双手举在头上，开始扒拉起他染血的铠甲。
　　“你！滚开！”眼前他真的动起手来，季简此刻才算是慌了神，想他从前便是堂堂的大王子，谁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