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一昧相思

13、彻夜风瘦（二）

　　姬季简卧在矮榻上，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屋檐外飘扬的大雪一敬，然后自嘲地一笑，径自将酒灌下。
　　辛辣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全身，他笑着歪过头，美丽的大眼睛仰望着飘雪的天空，瞧不清他要看的方向，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仲辛褪去铠甲，换上粗布常服，安静地候在台下，等待旁人的引见。
　　白雪飘飞之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隐藏其间，待他想看清楚时，那个影子又寻觅不到了，一切都仿佛是他的幻觉般。
　　“少将军，请跟老奴来。”上了年纪的内侍依旧尖细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仲辛垂了头，违心地敷衍：“多谢。”
　　这内侍也是跟姬季简从吴国而来，对这亡国将军自然也是瞧不起的，当下便鼻孔朝天地朝高台走去。
　　这座高台曾是越国的点将台，有多少次，他的父亲都意气风发地站在这里，带领着越国的好男儿出征四方，保家卫国。而如今旌旗挥动，上面的字却是换成了“金”。
　　脚边是滚落的酒杯，通体的玉白色，隐隐约约地开出一朵淡绿的芙蕖。
　　他看不清楚帐内的人，帐内的人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季简推开身旁妖娆的侍姬送上的美酒，趴在矮榻上，眯着双眼探询帐外的人。
　　就是他，褪去银白铠甲，季简也能一眼认出这个人。只是，曾经的俊逸耀眼的少将军变成如今的……
　　“捡过来。”
　　帐内毫不隐晦地直视，让仲辛感觉很不自在，这样炙热的目光像是让他全身赤裸地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不愿意？”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季简浮出邪魅的笑容，眉轻轻一挑。
　　这是要发怒之前的征兆，身旁伺候的侍姬悄悄地朝后退去。总所周知，这位从吴国来的大殿下才是目前越国的实际掌权者，他拥有比女子还耀眼的美丽外表，但心性却是难以捉摸，一会儿晴朗地如同八月芙蕖，一会儿阴沉地恰似冬月寒梅。
　　“你们的少将军不愿意帮本殿捡过来，你说该怎么办呢？”轻轻地伸手，季简轻易地抓住想逃开的侍姬，揪着她的发丝不顾她那张因畏惧而变形的脸，将她拉到自己的眼前，露出无害的笑容问道。
　　“殿……殿下……饶命……”
　　帐外的人还是纹丝不动，看来耐心还不错，果然是被认真调教过的，否则也不会敢出现在他的面前吧。季简嘴角的笑意更深，将女子猛地丢出帐外，随即有侍卫将女子架起，朝台下走去。
　　“不要……不要……殿下……饶了我……饶了我……”女子凄厉地呼喊声划破了茫茫雪空，在仲辛耳中越发地清晰起来。
　　季简端起手边的酒瓶，就着口将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帐外的人终于在女子惨叫即将消失时，有了一瞬间地动摇，季简将这一刻看得仔细。
　　还是不够狠心啊，少将军。

　　屋内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郭太傅手握着书卷，在孩童身边缓缓踱过。
　　他最近终于没有那么头疼了，前些日子为了靖王和小殿下互殴之事，他一直担忧这股无妄之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还好国君只是对小殿下略施薄惩，但累及小殿下大病一场，那靖王也因破了相也收敛了从前的嚣张态度，现在倒是都消停了。
　　少年郎，本就应该在读书声中度过，尤其是皇子更应为以礼传天下的典范。
　　郭太傅满意地摇晃着脑袋，从余祭身边缓步经过。
　　瘦小的身子稳稳地端坐在离余祭不远的角落里，微扬的面容是一双渴望的眸子。这孩子，郭太傅停下脚步，目光悄然转到澹雅的身上，心中不禁长叹一声。他就是当日那个引起靖王与小殿下不和的罪魁祸首，亦是传说中的越国太子，更是小殿下唯一珍爱的宝贝。小殿下舍不得一刻见不到他，时时刻刻都将此人带在身边，该学的人不珍惜，这没得学的偏偏比那些人都更为渴望。
　　余祭不如旁人七转八玩的心思，他只清清楚楚地看见宫里的所有人都对澹雅有着莫名的敌意，不仅父王就连早已出嫁的长姐……长公主玉瑶也都亲自前来劝说。所以，能保住澹雅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必须时时刻刻都让澹雅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宫里有太多人可以无声无息的消失。
　　辰溪捂着受伤的半边脸，眼角余光狠狠地瞪向斜后方的余祭，他素来受吴国国君的宠爱，可没想到再得宠也比不过这个白痴小儿子！但这口气他却必须得咽下去，自从姬余祭淋雨后大病一场，吴国国君心疼不已，他明白这已是极限，他若是逾越了，怕是仅有的恩宠也会灰飞烟灭。他脸上的伤其实早就痊愈，且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只留下一道淡淡的伤痕，如果不细看倒也瞧不出来。不过他仍旧要求御医给他每日上药，他一直疼，吴国国君才会一直内疚，他能得到的恩宠才会越多。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这个仇怎么着也会报回去的，无论是对姬余祭还是那个漂亮的姒澹雅！唇红齿白，确实是个好苗子，搁在姬余祭这个小白痴的身边简直就是暴殄天珍！
　　凌俶对上辰溪的眼神，朝澹雅看去，会意地笑了笑。
　　天空的晚霞一片一片，遮盖了原本的蓝色，渲染出金红色的云朵。
　　下课的时辰，书房内的其他人早已走得干干净净。澹雅此刻才能到屋子中间来，帮忙收拾余祭面前的书本。
　　读书于余祭而言，无疑是一件困难的事，他被迫来太学的这几年充其量也不过只识得《三字经》的前几章，但吴国国君丝毫未见懊恼之色，仍旧要他前来学习。他纵使无奈也必须每日到此报到，还好如今有了宝贝，宝贝替他听课，他则只需和周公相谈甚欢即可。
　　澹雅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余祭仍旧未醒，这……到底要不要叫醒他呢？澹雅目前的处境，能够每日里守在殿外听那太傅讲课便已是幸事一件，没想到他却将自己带入殿中，让自己替他听课。这相当于是天上无端落下的馅饼，他故作不甚在意，心中却甚是欣喜。
　　晚霞的红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映衬在余祭小小的脸上，他全身都被笼罩在一个淡淡的光晕之中。他又似乎梦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小脸笑得正欢，像颗还未成熟的青涩小桃子。
　　“澹雅……”还以为小白痴察觉到他的注视，澹雅慌忙地偏开头。余祭却只是揉揉眼睛，迷蒙地打量着四周，将双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双眼又闭上了。
　　他还没醒，呼……澹雅舒了口气，若是自己的偷看被他抓个正着，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呢。他握住余祭的双手，轻轻地弯下腰将他挪到自己背上，小家伙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最后将头耷耸在他的肩上，继续沉睡。
　　好香，余祭嗅着那股好闻的味道，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原来是他的宝贝正背着他。难怪这么香，原来是他的宝贝……嘻嘻！我的宝贝可是比父王赏给他的香瓜还要香甜呢。余祭将澹雅圈地更紧，毛茸茸的小脑袋擦在他的脸边，直至心底的痒。
　　张梦周等人见澹雅将余祭背了出来，连忙跟到了他们的身后。
　　地上的积雪被打扫地干干净净，偶尔斜伸出来的树枝却抖落了一地的白雪，凉意落进澹雅光洁的脖子边，也惊了余祭。他恼怒地瞪了一眼那突兀出来的树枝，将自己身上厚厚的皮衾朝外使劲拉出一些，将澹雅的背全部都裹了进来，小小的手在自己嘴边呵口气，带着暖意重新凑到澹雅的颈项边，为他取暖。
　　这个小白痴！澹雅朝上耸了耸，免得背上的小人儿只顾着给他取暖，自个儿掉下去。淡淡的笑容从嘴边浮起，伴随着他吐出的轻薄雾气。
　　遇见他，究竟是一件幸事……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