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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冥君追忆之梦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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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站在了凌霄殿上。
几乎是所有的仙人都站在了凌霄殿上,个个都低垂着首,唯恐被殿内那股压抑的暗流扫落在身。
而暗流的中心――那跪在地上的小仙,却冷漠地望着眼前的金砖,仿佛魂游天外。
“梦离,你可知错?”玉帝的声音从上面高高传来。
梦离抬起头来,倦殆的面容上,双眸明如星子。
“知错。”她的声音清晰而脆亮。
我看见月老跟镜虚的面色明显的放松了下来。
“可是,陛下,”那清亮的声音却突得一转,“若是再给梦离一次机会,梦离仍然会明知故犯。”
殿下响起一片抽气声,月老跟镜虚还没来得及浮起笑意的脸上刹时堆起一片愁容。
“大胆!”玉帝的手掌在龙案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不过是一介小仙,凭了什么敢如此嚣张?”
一众仙人的头垂得更低了,而梦离毫无惧色的面孔却抬得更高。
“你,你……”玉帝的手掌撑着龙案,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那夷然不惧的面容,半响,方重重哼了一声道:“好,朕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既说你是明知故犯,倒要把你明知故犯的的道理说给朕听听!”
梦离的唇角扬起一丝笑容,方才的雷霆震怒似乎全不在她心上:“没有道理,陛下,小仙只是不忍心,如此而已。”
“不忍心看他们生生离散,不忍心看他们世世绝望,最后变得跟我们这些人一样,形同槁木,心如死灰。”
最后八个字的声音似乎分外的大,我只觉得耳际被震得嗡嗡做响,不用抬头,都可想象到玉帝此际的表情。
凌霄大殿上忽然静了下来,似乎连隐隐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我悄悄望向梦离,她的面孔也在微微的发白,可是,一双眼睛却熠熠生辉。
她的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像噙着一抹微弱却坚韧的勇气,支撑着她,昂然跪在那里,迎对玉帝的雷霆之怒。
直仿佛是过了一千年那样久,玉帝低沉愠怒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形同槁木,心如死灰!“
“好,好,朕这天界在你眼中原来竟是如此不堪,既然如此,你还留在天界做什么,朕就成全你,到下界去好好体会一下人间的悲欢离合,罚你生生离散,世世绝望,不到地老天荒,永世不得重返天界!”
“陛下!”月老跟镜虚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月老更是抢上前来,站在了梦离的旁边。
“陛下恕罪,梦离她……”
“你住口!”玉帝袍袖一拂,“有谁敢为她求情的,视作同罪,一并处罚!”
月老面色一僵,歉然看了梦离一眼,噤了声,默然退了回去。
满殿的仙人们都悄悄望向梦离,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不屑。梦离一一看到,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依然带着那个有点倔强的微笑,惨淡地噙在唇边。
我望着她,微微一笑,缓步出列,站在了她的身边。
“陛下。”我平静的开口。
满殿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我,连梦离也有些惊诧地转过了头。
“君诺言,你又有什么话说?朕方才已经说过,有谁敢为她求情,便视作同罪,一并处罚,难道你没听见不成!”玉帝的声音满蓄风雷。
“小仙听到了,因此小仙并不是要为梦离求情。”
“那你又有何事?”玉帝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我侧过头来,对着梦离迷惑的面孔,微微一笑:“小仙只是想请玉帝开恩,将小仙一并处罚下界,伴在梦离的身边,就算千秋万世,在所不惜。”
满殿哗然。
梦离一直紧绷的面容终于柔软了下来:“君天师,你又何必……”
我俯下身来,替她拭掉眼角的泪痕,轻声道:“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人间的情爱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愿意陪你一起去学。”
梦离的眼中又升起了雾气,可是她的唇边却绽出了一丝微笑,似乎在这一刻,身边的万物都可以不必再在意。
可是,我却还要在意,一切都还尚未结束。
在一片喧哗纷闹中,玉帝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下来:“君诺言,你可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淡然道:“小仙知道。”
“那你可知道,此去就是万劫不复,再也不能重返天界?”
“小仙知道。”
“那你又可知道,朕本来是要着你去掌管阴司,你若是此去,不但前程化为乌有,千万年的道行也一朝尽弃!”
“小仙也知道。”
“那你……”
我望着有些气结的玉帝,坦然微笑:“小仙早已想清前因后果,也非是不眷恋这千年的修行,只是,小仙如今方才明白,这世上,原有些东西比这修行更重上千倍万倍,所以,小仙甘愿抛弃!”
我的声音说得并不甚响亮,可是却足以让这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抽气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快隐没了,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呼吸,这一刻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也太快,千万年来所恪守的清规戒律一再的被打破,一个接一个的仙人,宁愿重入轮回,再受尘劫也在所不惜。
那么修仙,真得比什么都重要么?也许已有不少仙人开始在心中自问。
整个殿中象是陷入了一种胶着,沉闷得让人窒息,又像是一把拉满了弓弦的箭,一触即发。玉帝的震怒更是在这种让人发疯的空气中无声无息的不断漫延,压力一重重的,逼得人快要崩溃。
人人自危。
蓦的,一声鸾凤清鸣自殿外响起,象从九重天阙之外,直透入凌霄宝殿。
殿里的人像是终于喘过了一口气来,纷纷现出感激的神色,向殿外张去。
但见鸾凤声中,一位霞衣灿烂的女仙驾凤而入,面上带着雍容的笑意。
西王母――天界女仙的掌管者。
西王母缓步上殿,微微一笑:“皇兄,多日不见了。”
玉帝沉怒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下:“皇妹此来何事?”
西王母的面上现出微诧的神情:“皇兄难道不记得了,西园里三千年一熟的蟠桃明日正是成熟之期,臣妹早在数日之前就已遍邀群仙,今日是特来亲请皇兄赴宴的,难不成,皇兄竟不给臣妹这个面子?”
玉帝微怔一怔,随即恍然笑道:“朕倒真是差点儿忘了,吃你一次蟠桃要足足等够三千年,这样难得,岂有不去的道理。”
西王母也笑了:“臣妹就料到没人不想去打这个秋风,是不是?”
这最后三字却是望向群仙而言,各位仙人们惊恐了半天,此际终于等到上位者暂息了怒火,直如得了大赦,忙不迭的点头陪笑称是,殿上空气一时轻松了起来。
西王母点点头,这才转过头来望向梦离跟我,笑道:“你二人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跪在这里作什么?”
梦离微微笑了笑,并不答言。
镜虚却抢上前来,跪在了西王母的面前:“求娘娘开恩。”
西王母微皱起眉:“这又是做什么,一个两个跪做一团。镜虚,哀家前些日子就跟月老说了,明日要你跟梦离二人过去帮我宴客,怎么今日全都是这幅模样,出了什么事?月老,你倒说说看!”
月老乍听到西王母说话,本自怔了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眼中现出一线生机。于是便将事情从头到尾,絮絮不断的说了一遍,其间又夹上对梦离跟我的许多偏坦,一席话直说了快一柱香时方才说完,直听得人人都生出些倦意来。
好容易待他停下了,西王母这才漫不经心地道,“说完了?”
月老点点头。
西王母“嗤”得一声笑了出来:“便只是为了这点事情?”
一振衣袖,转向玉帝道:“皇兄你也忒易动怒了,这又值得什么?”
“皇妹不必替他们求情,朕方才已说过,任谁来求情,都视做同罪。”玉帝的声音沉了下来。
西王母微微一哂:“皇兄可是忘了,梦离原是臣妹的辖下,便是有什么差错,也该当由臣妹处置才是。”
玉帝面色微变:“皇妹为何执意要维护此二人?”
西王母轻叹了一口气:“看来皇兄当真是忘了,臣妹是因了何事才在这西园中一种便是数万年的蟠桃?”
玉帝似是震了一震,随即沉默不语。
西王母接着道:“明日便是蟠桃盛宴,何必为了这件小事不愉,不若这样,梦离跟镜虚两个丫头我先带走,待过了明日再行处罚,至于那个君诺言,不过情急多说了几句话,皇兄便看着罚罚也就是了。臣妹这里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不待玉帝答言,便径跨上鸾凤,带了梦离、镜虚,飘然而去。
眼看着好一场疾风暴雨,谁料西王母几句轻描淡写便竟化为乌有,殿上群仙犹如经了一场大梦,直待西王母的鸾驾去得踪影都不见了,这才如梦初醒。
太白金星第一个反应过来,踌躇了半日,才诚惶诚恐道:“陛下,这个……君天师,且要如何发落?”
玉帝这才像是恍然惊醒一般,向殿下望了一望,道:“今日便散了罢。”
“可是,陛下,君天师,要如何发落啊?”太白金星急道。
玉帝袍袖一拂:“且让他回去思过,待日后再议!”音尚未落,人已急转入殿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