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小幸运 (4) ...
-
事实上,不但不需要有效实施,甚至根本就不会实施。
6年前,方际恒远赴英国留学,攻读的专业是电子商务,可读了四年他却总结出来,未来真正能赚钱的产业将不再是市场已经趋于饱和的电子商务,而是物流快递行业。所以,留学回国后不久,他就开始筹建“星恒”快递。
那时候他尚只有23岁,初次创业,却注下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并斥下血本建立了国内最具规模的跨境快递公司。媒体上称他的举动是“破釜沉舟”,可他却以快递业最轻的年资迅速打造出“星恒”。方际恒看中的业务方向是海外物流,刚好迎合了势头越来越强劲的“代购”风潮的需求,因此公司业绩一日千里,网点扩张很迅速。
可是不久前,行业内出现了一个新的劲敌——“程通”快递。业务方向与“星恒”相近,市场范围也与“星恒”有很大交集。建立“恒通”的人是国内一个知名快销行业巨头的儿子,“程通”将在圣诞节正式开始接单营业。几个月来,广告已经铺天盖地出现在各大媒体和网站。他们打出的卖点是低价,因为背靠父辈大山资本雄厚,不惜以“削减利润”的做法来扩张势力。方际恒知道,如果硬碰硬,“星恒”未必抗衡得了对方的野蛮战术。
陈全面对即将逼近的强大劲敌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刚刚从新婚里带回来的一点欢喜劲儿都被愁眉不展取代,追着问方际恒怎么办,他回答一概是:“那我们也降价好了,还能怎么办?他们降多少,我们就降多少,具体的降价政策过一阵再起草吧。”因此,降价政策已经在公司上下传播开去。
方际恒正开车行驶在去往百货商店的路上,电话铃响,不用看他也知道,又是陈全:
“老方啊,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刚刚小王跟我说,你还要延后推出降价广告推广,你这是要唱哪一出啊,我都快急死了,你倒是跟我说个清楚,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呀!”
“‘程通’初建立,在没有任何实际营运经历的前提下,根本做不到高效、畅通、无过失中任何一项。当然,这在起步阶段在所难免,这个你和我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你应该知道。但是,‘程通’现在大张旗鼓地面市,而且一面市就搞低价,配上他的低品质服务,只会让消费者形成‘便宜无好货’的印象;况且,此时他们能够开通的运输线路极其有限,我们只需要针对他们现有线路,在圣诞季推出同样的低价优惠,就绝对不会损失市场。我们快递行业,在相同竞价下,消费者的心里是‘用熟不用生’,所以,‘程通’现在还不具备和我们竞争的资本。而我们要作的,就是让他自贬身价,低价现身,在消费者心里形成‘便宜货’的第一印象。”
“所以,你让我们大力宣传我们‘星恒’会随他们‘程通’降价的假消息,就是想让那帮孙子听了之后,更坚定了降价的决心,把身价也一降到底?”陈全开窍地问。
“你也不算太笨。”方际恒道。
“方际恒啊方际恒,你可真是脸白腹黑啊,真黑啊你!”
“陈副总,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在公司上下宣传我们将降价的假消息,迷惑对手,让他们首次登陆市场的姿态更‘廉价’一些。同时更重要的是,加派人手去我们各地网点,重新进行业务培训,采购新的装置设备,必须保证圣诞节期间我们‘星恒’每一份快件的传输品质优良。”
交待完工作任务,方际恒按下挂断键。接着,一个漂亮的甩尾,他将车子精准地停进车位里,D市最大的百货商店已经屹立眼前。
这6年来,他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再出现过“逛商店”这种经历。不过,6年前这种经历倒是常有——那时,文涓涓和安小航常常会不想吃学校的盒饭,拉着他和陈全跑出学校,来到离学校最近的这座大商场的顶层快餐区,吃五花八门的小吃。两个女生最爱吃的事物是麻辣拌、热混沌、铁板烧,即使三伏天她俩也常常吃,一边吃一边急着向嘴里倒冰可乐。想起她们伸出舌头用手扇风的样子,方际恒至今忍俊不禁。
昨天,安小航竟然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邀请他今晚下班后去她家里吃饭。这是他完全不曾料想到的,他以为他们应该还需要很久时间来适应“重逢”。商场里面的陈设有了很多变动,方际恒兜兜转转不少柜台才买到了称心如意的礼物。他甚至有一点紧张,开始想象晚上见到安小航父母的时候,怎样表现才得体。不经意间,他透过商场里镶嵌在墙面的镜子看见一向不爱笑的自己,眼睛里正透出笑意。
*********
方际恒
终于驱车回到家里。方际恒脱下西服,扯下领带,直奔厨房,拿起流理台上红酒和杯子,倒上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回想起今夜的一幕幕,此刻的他几乎有点体力不支的感觉:
傍晚时分,他带着礼物去到安小航家门口,进门前,还审慎地正一正领带,再举手敲门。虽然知道安小航不喜欢西装领带的打扮,但因为会见到她的父母,他不愿自己看起来太过随意。
她来开门,一张脸红扑扑的,身上带着厨房香喷喷的油烟味。
“快进来吧。”她笑着迎接他,一边说,“我爸妈跟‘夕阳红’旅游团出门旅游了,只有我在家。”
他有一秒钟的失落。
她家不大,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共用。他一眼就看见餐桌旁一张橙黄色卡通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正在往嘴里吞刚刚出锅的炸虾球,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见他,古灵精怪地喊一声,“小妈妈,这个叔叔好帅!”然后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囡囡,小名叫囡囡,大名叫杜念烽!”
他心中轰然一声。
“烽”——她曾经爱上的那个男生的名字;“念烽”就是怀念不相忘的意思了?他仔细打量小女孩的脸,孩子看起来五六岁的年纪,这似乎也与她“失踪”的时间吻合;而小女孩的眉眼,也与她有几分相像,他感到肺腑灼烧。
当年,她知道他爱上了一个名叫杜烽的男孩,也知道她为了他私奔出走。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已经走到了结婚生子的地步。
这时,安小航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晚饭正式开席。虽然只有桑二,但她做了很多菜,还准备了火锅。明明知道她手艺很好,但他却食不甘味。
饭后,安小航送小女孩去邻居家写作业,他预感到,今天她请自己来她家里吃饭原来是有话要说。
她递给他一罐啤酒,然后开口问他,“方际恒,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什么要答应文涓涓和陈全,在考试的时候给他们传答案?”
他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当然还是因为她:
那是高二的夏天,定期调座位之后,他和安小航正好坐到了窗边位置。自习时候,窗外飞进一只蜜蜂,见人就蜇的“嗡嗡”气势吓坏了安小航,她一害怕,直接将手里的书扔上去,可蜜蜂没有打到,却因为太大力她失手将班级窗玻璃打碎,而且,那本书也被扔出了窗外,竟然不偏不倚地砸在楼下刚好路过的校长的头上。校长有心脏病,这“天降横祸”害得他立刻就发了病,然后很快被一群老师前呼后拥送去了医院急救,连他们的班主任老师也跟去了医院,走之前还扬言回来后就立刻找“肇事人”算账。那天,安小航真的吓得哭出来。他没有办法,只能找陈全替她顶包——因为那天上午他去市里参加数学竞赛,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否则他会自己替她顶罪。
那时的他明明不喜欢和任何人交流,却就是抗拒不了她的笑容,她的笨拙,她的聒噪。他想保护她,他不喜欢别的男生议论她的样子,不喜欢别人扔她的作业本,甚至不喜欢别人拉她的辫子……总之,他觉得她是连他自己舍不得伤害一分一毫的女孩,别人怎么可以欺负?
他看向安小航,她的脸上因不胜酒力而潮红,眼睛亮亮的,也在看着他。
“谢谢你的晚餐,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回忆往事吗?”他就是不擅长对他温柔。
安小航踌躇了几秒后,开口说,“方际恒,其实,以前发生的事情,我一直想亲口告诉你。我不想你从别人那天听说关于我的传言,我怕你……会误解我。”
“靠别人的嘴来了解你,你觉得我的脑袋是白长的吗?”他反问她。
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为难的表情让他心疼。
“那个男人呢,那个叫杜烽的男人哪里去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他,他牺牲了。”她更紧地咬住嘴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
他心中一紧,喉结涌动,艰涩地再问,“杜烽是囡囡的爸爸吗?”
她点头。
此时窗外已经万家灯火。安小航起身去点开屋子里最亮的一盏吊灯,灯光明亮的一瞬间,他看到她眼中闪着泪光。
“那么,你现在还爱着他吗?”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出了最难出口的一句话。
她站在原地,停顿了好一会,微声答他,“爱过,是没法轻易忘掉的。”
是啊,爱过,还怎么可能轻易忘掉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一刻,他很想冲上去,一把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抱住;他更想骂她,“安小航,你怎么那么傻!”可是,他却又听见她说“认识你,是我的幸运”那句话。他一下子没了声息。
她这一句是对朋友的说辞吧?那么,他还凭什么对她发火?
没有再做一秒的停留,他突兀地起身离开。他一点也不想听她讲这六年来,她和另一个男人之间发生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