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鸟》金惜沫

5、红尘里翻转

　　雕栏花柱的雅房中。
　　一个深青色便装的男子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他的身边站立着一个黑色斗篷的人。
　　青瓷镇最大的青瓷客栈，上上房。
　　一身素衣的女子神态自若。“我说阁下，有话便说！”
　　深青色衣着的男子脸色一凝，杯中的酒朝女子无情地泼去。
　　杨天翼不闪不躲，任由充满袅袅酒味的液体将脸上的脂粉刷去。要装！也不应该在这个人面前装——这个无论她杨天翼如何行装都能认出他的人。
　　不为什么，因为
　　——恨！无尽的恨，不只恨她，也恨蝴蝶轩，更恨杨天翼的师姐——一个曾经做出伤害杨任未婚妻陆明晰的人！
　　“呵呵！真的是没有想到，堂堂幕国杨熙帝居然会枉驾屈尊来到这小镇子！”杨天翼撩了撩被酒粘在脸上的发，有凝望了一眼杨任身边的人——魏鳞，一个对杨任无比忠诚的人，这次抓她来的，就是他！
　　“啧啧，几年不见，杨任你倒是越发精神了啊！——我的好哥哥！”杨天翼咬牙切齿地强调了“哥哥”二字。
　　是的，杨天翼，杨任，他们都姓杨。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只不过，身为公主的杨天翼从小便对那高墙瓦无比厌恶，在杨天翼的师傅，蝴蝶轩前任轩主的帮助下，她离开了皇宫，去涉足江湖。
　　终于，杨任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要不是杨天翼时常看这般的眼神，她早就被威慑住了！
　　“天翼也越发出落了呐，看来段又寒不在的日子你过得还不错，不需要为兄担心呐！”
　　……段又寒……那个名字仿佛一根细长尖锐的针，狠狠地刺入杨天翼心中，鲜血淋漓。她僵硬地勾起一抹笑，背过身去。
　　“段里山庄对幕国也是一大隐患，不是么？难道哥哥不想妹妹为国家效力，替哥哥除去那个威胁哥哥的人么！？”
　　杨任冷哼一声。
　　“希望你能做到，作为奖励，为兄也定将牢中的蝴蝶轩之人放回！——”
　　杨天翼的唇已经被咬破，却依旧挺着背，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那么哥哥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因为圣女陆明晰的死而恨上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亲妹妹，还有一个从小流落她乡的妹妹——陆明晰的死，和师姐绝对无关！——”
　　随即，杨天翼的身影消失在了华丽的仿若宫殿的房间。
　　杨任闭上眼，那名名为陆明晰的女子又出现在了眼前。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她也没老去过，水盈盈的唇，灵动的眸，紫色的华服，淡淡的笑永远不会在嘴角隐去……可是最终，陆明晰被毁了，再次回来的时候，那名自称自己妹妹的人——杨天寻冒充明晰，易成明晰的样子，学着明晰的样子，说是要回来报仇，要杀死自己的另一个妹妹杨天梦。而明晰，却已经破烂不堪，面容尽毁……她死的时候，是被一剑刺穿心脏的！自称自己妹妹的杨天寻人杀死自己爱的人！
　　而她，正是杨天翼的师姐。在杨任的眼中，没有丝毫把她们三个当妹妹看，他们只不过是父皇遗留下来的麻烦罢了，如果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待杨任稍稍冷静，魏鳞上前一不道：“皇上为何如此轻松放杨天翼离开！？皇上难道不担心紫痕会……”
　　“哼！”杨任冷笑。“那东西放在杨天翼那终是最安全的——总有一天，杨天翼会亲自送紫痕上门！——”

　　临近黄昏天边的晚霞仿佛绸缎一样柔暖。
　　但是此时的杨天翼却无心欣赏。谁叫命运已注定，她杨天翼是蝴蝶轩的人，而段离确是会影响到蝴蝶轩的利益，并且……蝴蝶轩的人不能因段离山庄或者段又寒而毁！当然，更是出于私心，她对他萌生过恨……
　　即使是追随她已有数年的蝶怡也不知道，没有段又寒的日子，夜夜噩梦，徘徊在无边的恐慌中。醒时迷茫，不知所措，无人安慰。江湖中人只知道，杨天翼被段又寒抛弃了，却不知她心中所想所念……
　　杨天翼隐忍住蠢蠢欲动的眼泪，狠狠告诉自己——段又寒不值得自己哭！何况，那天不是说过么？要学会坚强，不再那么爱哭啊！

　　“杨天翼！——”
　　一个铿锵有力的充满着愤怒的声音响起，杨天翼只觉耳畔一颤，愣愣地回过神时，却见殷傲枫双目炯炯，仿佛要喷射出火花！
　　“混蛋！——”
　　殷傲枫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便不顾杨天翼的反对，粗暴地抓起杨天翼的纤手，退出这喧哗的街道。

　　天边那抹殷红变得深沉。青瓷镇的某一枫林中，血色的夕阳映照得枫叶格外鲜明，在狭隘的尘世中异常突出。
　　“老实交代！——”殷傲枫咬牙切齿，第一次，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被抓走而且自己无能为力。并且，最可恶的是，那个人是杨天翼。
　　杨天翼对他的盛怒显然一愣，摸不着头脑究竟他为何生气！？
　　“交代什么？只不过见了个老朋友而已！”杨天翼冷声到。她并不常用这种语气待人，然后这次，气却是莫名地上来了——他殷傲枫凭什么多管闲事！？要不是答应了殷严寒那个老家伙要收容他儿子，而殷傲枫刚好是与她同一阵线的，并且由于七星山上的那个老不死的道长看好殷傲枫的身子骨，觉得他是可造之才，她杨天翼才不找上那么一个麻烦的家伙，一个什么也不会，武功很烂，自以为是的家伙！
　　殷傲枫心中的怒火越发明显，杨天翼的态度让他极为不满！口中不禁变得刻薄：“老朋友？该不会是段又寒吧！——”
　　杨天翼冷眼对上殷傲枫的眼，每每听到段又寒那刻骨铭心的三个字，心都一阵阵痛，即使事隔多年，心中还是无法释怀……
　　殷傲枫摆明是在揭她内心最深处的伤疤！——让她再度鲜血淋漓！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一个外人管吧！——如果你还记得要报仇，和我同一战线，那么我会保护你去七星山。至于段又寒，我有不得不和他作对的苦衷——但我绝对不会和他藕断丝连……”
　　殷傲枫握着杨天翼纤手的力道猝然变紧，像是要紧握着些什么值得自己付出的东西，心中隐约害怕，害怕一松手，所有的一切都会消逝……
　　杨天翼柳眉微舒，她并不介意腕上的大力。
　　“既然除去段离是我的责任，我就不会被一些早已过去的事而羁绊……”浓郁的暮色下，杨天翼修长的睫毛微颤，灵动的双眸中瞬间闪出一幕幕，却又很快被抹杀。
　　殷傲枫别开头，将目光从杨天翼的身上转移到似火的枫叶。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异常冷静，方才莫名的怒火像是被什么压了住，封印在了某个角落。
　　枫林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寂静。
　　一阵凉风吹过，拂起秋季的尘埃与繁华。
　　为何心中突的一阵冰凉！？又是这个季节，又是这种微微凉的风，恰似多少年前那晚的丝丝沁凉。
　　眼中，好象有一种液体在翻滚，那年的泪水已经消逝了，那么这次……不会再残忍地用如此决绝的方法消逝了吧……
　　杨天翼苦笑。嘴角的笑容有些牵强，连她自己也迷茫了……
　　杨天翼手上的力道不知为何放了松。但她已无暇顾及此些，她只知道，决不能让泪水诀堤。不是说过的么，不再那么爱哭……她答应过他的啊……
　　杨天翼深吸一口气，一抹自然的笑滑上嘴角。那缕好看的弧度仿佛成为了寂寞枫林中最优美的景物，简单而不单调，优美而不傲然，自然而不做作……只是一抹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笑。
　　杨天翼毫不由于地转过了身，踏着红色枫叶铺满的小路，径直离开。
　　殷傲枫呆呆地凝视她的背影，直到杨天翼踩在叶子上那浅浅的足迹被几片红叶淹没。他不知，此时的杨天翼心中何想。
　　一个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的人，又怎么能体会一个曾经爱一个人爱到绝望之人的心情！？
　　两个不一样的心情，永远不能体会彼此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