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二月丶

19、花絮楼（一）

　　他脸不红，心不跳，未曾见到一丝疲惫之色。一直等到石门完全打开的时候，这才负手迈步慢慢的朝着石室内走去。若是赵衡在这里,对于这样的实力一定会在心中感叹一番。

　　石门内四周亦是一片黑暗，只有放在正中间的石台上有着一束亮光，自上而下照射而来。这黑暗的石室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名字，整个阴阳宗的人都称呼它为暗牢，深渊暗牢。

　　吕钊在距离那束有着光亮的石台还剩五步之遥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冷峻的双眸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一处，开口说道：“纸永远都是包不住火的。”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良久之后，他凝视着的那片黑暗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待得脚步声停止之后，一道沙哑，混浊不清的呢喃之声在这寂静的暗牢里响了起来，那声音虽轻可在这暗牢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终究...还是...逃...不过...么......”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说得停顿了好几次，想来这声音的主人已经很久都未曾开过口与人说过话了。

　　季紫曦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是平淡，隐瞒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被发现了。她早就已经料到事情的结果最终会是如此，如今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心中竟是感到了些许释然。

　　只是在释然的同时，心中还掺杂着那么一丝疑惑。

　　“既然已经知道了八卦玉的下落，那么已阴阳宗对八卦玉的渴望，不可能还能忍住不出手。”

　　“可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如今吕钊来这里，说这番话又是何意呢？莫非......”

　　黑暗中一片寂静，连呼吸之声都不可听闻。正当季紫曦凝目沉思的时候，吕钊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那个人是谁？”

　　“果然！”季紫曦双眸瞬间睁大，虽说吕钊的声音一如方才那样平淡不曾有何变化，可她还是听出了当中的一丝不快。

　　黑暗中季紫曦的唇角微微上扬，她的心中突生一计，双眸骤然一亮，好似星光闪烁一般耀眼夺目。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如今有机会我又岂会让你好过？”

　　红唇轻启间沙哑混浊的声音，便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我...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吕钊听闻之后眉头骤然紧锁，若是此刻他站在那束光亮之下，那么必定能够看到他已经变得异常阴沉的脸。这十五年来他的耐心早就已经被季紫曦消耗殆尽了，如今发展到了这幅局面，她居然还是不肯说，依旧选择继续隐瞒下去。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让他压抑了许久的怒火骤然喷发。

　　黑暗中一阵风突然掀起，吕钊骤然出现在季紫曦的面前，一只手紧紧地掐住了季紫曦的喉咙，将季紫曦带到了被光亮照射着的石台前，狠狠地将她往石台上一摔。原本冷峻的双眸已然微微眯起，从中透射出一缕缕危险的历芒，一瞬不瞬的盯着被他掐着被迫躺在石台上的季紫曦。

　　季紫曦在被吕钊掐住喉咙的那一刻，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带来的不适，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当她适应之后，用被光亮照的有些不适的已经微微眯起的双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吕钊。

　　他眼中透射出的那危险的光芒，她看的很清楚，可她一点也不害怕。相反在那一束光亮之下，她那因久不见日，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的脸上还扬起了一抹梨涡浅笑，甚是明艳动人。

　　瞧着季紫曦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模样，吕钊原本危险的历芒消失不见，他的双瞳开始涣散，竟是感到有些恍惚，好似又见到了记忆中的女子。那女子也曾对他笑过，只是记忆中那女子的笑容比之眼前的人还要更加的好看几分。

　　等他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季紫曦时，冷峻的眼眸中多了丝难明的复杂。他放开了还掐着季紫曦喉咙的手站直了身子，双眸中流露出来的情绪片刻间就被他收藏了起来，淡淡的瞥了眼那被他掐出红印的白皙脖颈，沉声开口：“怎么说我也是你义父，为了一些外人你已经对我隐瞒了十五年，事到如今为何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已经坐起身的季紫曦，在听到吕钊说完之后，冷笑了一声：“义父？”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这个黑暗的石室里回荡着，已经做起的身子，也因为笑的颤抖又倒了下去。

　　良久过后她才停了下来，咳嗽了一阵开口说道：“你也配？”本就沙哑的声音，在经过一阵剧烈的大笑之后显得更加的沙哑了，不过也因为那剧烈的大笑使得她放开了嗓音，说话也流畅了些许，不再是那么吞吐：“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女儿，他们是外人，那么你又是什么？”

　　说着她坐起了身，眼眸锐利的盯着吕钊冷然道：“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义父！”

　　闻言，之前因为记忆中的女子压抑下来的愤怒，此刻又蹭蹭蹭的冒了出来。吕钊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来回变换了数次，最终袖袍一甩愤然离去了。

　　在石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季紫曦的眼中闪过一道仇恨，那道仇恨仿佛似是一道火焰，点燃了她的双眸，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痛的无法克制。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顺着气，以此来缓解心中的痛楚。片刻后她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眼神飘忽的看着南方喃喃自语：“萱儿......”

　　中立城，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赵衡双手环抱站在桌边，唇角噙着玩味的笑容看着坐在凳子上，正盯着桌上那一套男装犹豫不决的古梓萱。

　　他倾身上前，擒住了古梓萱的下颚，断开了古梓萱的视线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古梓萱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梓萱妹妹，一套男装而已，怎的犹豫这么久呢，还是说梓萱妹妹你不知道如何穿男装？”

　　说罢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微微摇头还责怪了自己一番，可他眼中的玩味之情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甚了：“既然梓萱妹妹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就由为兄代劳吧。”拇指停止了摩挲，掐着古梓萱的下颚，将她的头又向上抬起了些许：“梓萱妹妹你说这样好不好呢，嗯？”

　　古梓萱惊恐的看着一脸玩味，嘴角噙着□□的赵衡，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颤栗。她抬手挥开了赵衡掐着她下颚的手，迅速起身，抱起桌上的那套男装疾步走到房间中那道屏风的后面，开始更换起来。

　　听到屏风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赵衡恶趣的开口说道：“梓萱妹妹有什么需要为兄帮忙的尽管说，为兄可是很乐意为你效劳的。”

　　这恐怕是古梓萱一生以来更换衣裳，更换的最迅速的一次了。经过这几天跟赵衡的相处下来，她才算是真正了解到了赵衡是个怎样的人。

　　以往赵衡脸上总是挂着的温和善意，都只不过是他用来迷惑人的面相而已。真正的赵衡实则是一个性子阴晴不定，心机颇深之辈，这样的一个人说出方才那番话，真的保不准他会干出什么。

　　她换好衣裳后，便被赵衡带着出了客栈，来到中立城的主街上。此时虽已是入夜，可这大街上的人比之白天不减反增。街道两旁的上空中，那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好似两条耀眼的火龙，蜿蜒多姿看不见尽头。

　　而它之下的各个摊位上的物品，也在这耀眼的光芒照射下，显得异常夺目。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在各处摊位流连，这些人中，有修士亦有普通人。

　　靠近古梓萱处一饰品摊位，此时有一风流俊朗的男子，正眉目含情，面带微笑的看着身边的女子。而那女子此刻正笑靥如花，不知是否是被那男子先前所说的话语引起的。

　　古梓萱不知道赵衡逼迫她穿上男装是何意，更不知道赵衡要带着她去哪，但她知道她的命运已由不得自己做主，或者说自从她遇上赵衡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她就这样默默地跟在赵衡的身后，看着这繁华的夜市，看着那些面带笑意的人们，眸光黯淡，心中亦生出无限苦涩。而这苦涩在停下脚步，抬头见看那刻着花絮楼字样的金漆大招牌时，转而变成了绝望。

　　赵衡回过头瞥了一眼古梓萱，眼中尽是戏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