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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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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钥匙的刘施急匆匆往回赶,眼下官兵四处抓人,局面混乱得走动艰难,她刚走到那屋子,被一声喝问吓得后背僵直。
“阿施!”
有多少年没听过别人这么叫她了?刘施惊诧,四处张望,只见那院子中央站有个身着官服的威严大人,那人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激动热切的,于是刘施再细细看去,轮廓是陌生的,眉眼隐隐约约透有几分熟悉,像极了当年执拗着不肯放她走的少年,匆匆数载,外貌上他已变化得认不出来,唯有想灭掉刘家的那颗心,他保留得很好。
刘施说出口的话还是有浓浓的不确定:“莫小哥?”
“阿施,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刘家?”辗转找了她这么多年,今弃冷透了的心终于泛起了丝毫热意。少时她的顽皮可爱,诀别时的镇定果敢,时时刻刻烙在他的心头,他一直以为自己寻觅她只为了报答她与她爹的救命之恩,可等到真的见着她,他立刻推翻了之前可笑的想法。人生苦短,又怎能把青春耗在寻找与报答之中呢?他想把她留在身边,一直留在身边。
听到他这么问,刘施淡淡笑起,看起来高深莫测:“因为我是刘家的毒丫头啊。”
莫今弃一下子面色暗下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她居然为奸恶的刘家卖命:“你不是说你姓流,流水的流吗?”
多年前为了救他而骗他的说辞顿时浮现在刘施脑海里,在这等紧急的时刻,她难得地大笑出声,笑得恣意:“我没骗你,我姓刘,刘髓的刘。莫非你没听过大名鼎鼎的江湖神医刘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如此孤陋寡闻?”
今弃哪里在乎她骗不骗他,只是她多了层毒丫头的身份,他想护着她也就棘手得很,上头有令,务必要将害人不浅的毒丫头缉拿归案,可那人却是阿施……
“莫今弃,你想捉我吗?你想把我移交刑部用刑吗?呵,先不提我为灭刘家出的那份力,就你自己来说,这样对待救命恩人,你还有没有良知?”刘施见他面色不豫,转眼就冷了脸色,甩出这么一番话给他,既然面对的是莫小哥,那么她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就凭她与先考对他的恩情。
今弃挣扎的目光给了她希望,可刘施等不及了,转身推开了房门,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话:“莫今弃,你救我一次,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房间里空空荡荡,也没有多余的摆设,墙上突兀地挂有一副山水画,刘施几步过去,抓住画轴掀开,露出后面只许一人进出的黑漆漆的洞,闪身进去,脚踏石板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左右摇摆的画卷处。
回到地窖,看着坐在地上背着台阶的清瘦背影,刘施不由得有些动容,抬袖拭了下眼睛,直到让人看不出来异样,她才小跑过去。那个背影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只见那人扬起温柔笑容,从容问她:“成了?”
回答他的坚定的单字和点头:“是!”
刘施俯下身子去抓地上的锁链,原来那清瘦俊朗的男子手脚皆被镣铐铁索缚住,模样好不狼狈,素净的面孔搭着星般濯濯的双眸,放到覃城里,足以令万千闺阁女子倾心,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被刘家打在这阴森凄凉的地窖里,陪着她度过痛苦不堪的漫漫日子,刘施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为了救他,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出路。
她一个着急,硬是没能把钥匙往锁眼里插,只听头顶淡淡的声音传来:“莫急,试试梅花形的那把。”
一下子镣铐解开,刘施扯开那些锁链,抬着他的手臂把他往肩上扛,语速飞快:“怎么能不急?官兵都来抄家了,再不快我们就走不掉了!”
扛着走了几步,刘施有些力不从心,于是问了身边的人一句:“刘何邑,你还能走吗?”
“我能走。”
两人没走几步,就看到通往出口的台阶上立着一个高大身影,无形中给他俩莫大的压力,可他们不惧不急,互相搀扶着,默默看向那个身影。
莫今弃在地窖里看到她时,真是又喜又怒,她搀着另一个男子,两人那么近地依偎在一起,齐齐看向他,像极了共生死同患难的一对璧人。阿施把自己和她的曾经都给抛弃了吗?莫今弃心口有微微的涩和疼,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刘施,只见她两瓣樱红一开一合:“他,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今天不是我和他走,就是我和他一起死。莫小哥,你放过我们,也是放过你自己,自此之后,你不再欠我,你是个明白人,懂得如何权衡利弊。”
莫今弃想苦笑出声来,却是无能,这么多年来太多的风霜把他折磨得面不改色了,难得欢欣喜悦一次,他实在做不出苦涩的表情了,只能绷着脸,对他们缓缓点头,然后转身拾级而上。
进地窖之前他就想通了,他怜她眷她,阿施虽然变了,可终究他还是不忍把她送去虎口的,让她任性一回,所有的不好都让他来担就好了,反正他也孤独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她能不能留在身边只是有些失落遗憾罢了。
刘施对今弃的做法倒是一点惊讶也没有,但她也不觉得理所当然,她身为朝廷和江湖都想严惩的恶犯,却被他轻易饶过,她知道很为难他,容她自私一次,今后她定不会辜负他的这番宽恕,自此之后,刘施要做回她自己,医者该尽尽父母心了。
刘施没有立即搀着刘何邑跟上去,而是在台阶处等着,等着外头的动静都小了,小到她已经听不到有人在走动了,她才掏出白帕蒙在刘何邑的双眼上,才敢扶着他往外走去。
果真官兵们都撤走了,平日里热闹得不得了的刘家,如今空无一人,唯有晃晃的阳光照拂着,照在狼藉一片的刘家上,见证着光天化日下的一场铲奸除恶。
四下无人,于是刘施和刘何邑慢慢地走,家门都给封掉了,前门后门皆是,他们就没办法从大门离开,于是刘施领着他来到一处荒废小园里半人高的杂草地,拨开绿得黝黑的杂草,小心翼翼地牵着刘何邑出去,终于他们脱离了刘家的束缚,再也不用被囚禁在死气沉沉的府邸。
明媚的阳光与清新的空气,陌生得想让他们哭出来。
刘何邑蒙了双眼,却也贪恋地伸出手到半空中,问着刘施:“我们这是出来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刘施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心处,牢牢地握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令其不太颤抖,好容易回答了他:“是的,刘家没有了,我们自由了。”
一阵唏嘘过后,他们没有再做耽搁,当即寻了个客栈歇下,寻思着日后的去路。
客栈客房里,刘施把汗巾拧得皱巴巴的,返回到坐在床沿的刘何邑旁,解下他的白帕,把冰凉的汗巾贴在他脸上。刘何邑接过来自己擦脸,发觉面前有素手在摇晃,于是睁开眼来看她,刘施见他能看得清人了,就到茶桌边倒水喝。
此时的刘何邑已经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来到刘施身边,问她:“你以后要怎么谋生,开个医馆吗?”
刘施连眼都不抬,满脸满身的疲惫压得她累极了:“医术不精,开医馆不是害人吗?我想回趟旧处,去找回些医书和药材,也看看能不能找个名医学几年,再出师开馆。”
捧着茶杯有一会儿,刘何邑没回她,刘施就再开口了:“现在我们的积蓄不多,也没法购置一座宅子,再拖下去,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刘何邑,你能干什么事儿?”
刘何邑略微思索了下,迅速答她:“教书先生、账房先生,其余的像写文章写对联的活计,也能补补家里头。”
“也是,你弱不禁风的,只能找这类生计。我会把剩下的盘缠分为两份,那么,我们就此别过?”
“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谋生较为妥当吗?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奔波总归不好,不如我主外你主内……”
“刘何邑,我们因为刘家的迫害才相依为命,如今刘家亡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想你也不愿意,一见到我就回忆起地窖里那些阴暗岁月,我同样不愿意。”
“刘施,你真的要离开我?”
“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所以不适合在一起。我要去完成我爹的遗愿,我等着一天等了很久了,你不要拦我……再者,没有我的拖累,你会走得更远更好。”
刘何邑沉默着不说话,很久很久才喑哑着回她:“好,我放你走。”说完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施见状,不紧不慢搭上他的腕儿把脉,得知他没有大碍,便倒了杯水给他,拍拍他的后背,淡淡道:“多喝水,我明天就动身离开覃城了,你多保重。”
刘何邑瞅着她起身离开客房的娉婷背影,面上无丝毫波澜,右手却暗自收紧茶杯,拧得指尖都发白。
第二日刘施赶早走了,留给刘何邑大半的盘缠,自己弄了匹马嗒嗒地就往城外奔去,连给刘何邑道个别都没。
睡到日上三竿的刘何邑咬牙捏皱了刘施放在床头的留别书,待到烧掉留别书,刘何邑反而释然了,豁然开朗。他想着,刘施虽然痛恨刘家,却也被刘家同化了,待生死相依的他尚且能这么绝情,待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他这才认识到刘家的厉害之处啊,你看人都死光了,那些恶人的余威却还留存,深深地侵蚀了他和刘施,只怕到最后,他们会被吞噬得连初心都不剩,成为更可怕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