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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刘家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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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春暖花开,杜鹃栖在枝头不停鸣叫。一青衣女子替床榻上的娘亲捋好发丝,满面愁容。
三年如一日,秦氏不改的病容让人揪心,每天都被刘施硬逼着喝下汤药续命,续着她一口气,活在肮脏的刘家,怕是刘施一辈子也得不到娘亲的原谅。
刘施如今坐在床沿浅浅笑着,每日只有在床榻前才能舒展笑容,尽管每次都是得到冷眼相待或毫不理睬,但刘施终究还有亲人可伴,终究是值得欢喜的。
捧着娘的双颊,心疼她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刘施低低附在她耳边:“我很快就能为爹报仇了,刘家摧枯拉朽,我们的路,终于在今日走到尽头了。”在此处顿了顿,又轻轻叹息,“三年强拖您老陪我苟活,是我不对。今日……今日您和爹在地府团聚,孩儿不求原谅,但求解脱……”突然心酸一股劲冒上鼻里,声音变得有点哑,“即便……即便我不讨您喜欢,被您深恨着,能不能……对我说上一句?睁眼吧,睁眼看看您唯一的女儿。”
抬起身子注视她,又匆忙抽出手低下眉眼,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直视娘的面容,怕是看到永远的紧闭双目。泪不住地滑过脸颊,刘施哭得很安静,连半点抽泣都没有,拉过衣袖想擦擦眼,不料被拽住了。
“诸恶莫做……我死后,诸恶莫做。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秦氏终于正眼看了刘施一回,她往日无神的双眸如今睁得大大,固执当中噙有细碎泪花。刘施反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住点头,手不住地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递到她的干裂的唇边,泪眼迷蒙,强扯出一个笑:“吃下这个,奈何桥见。”
然而秦氏却笑了,欣慰幸福地笑了,含笑吃下那粒毒丸,安详闭上双眼,床前的刘施顿时捂脸泣不成声。
不知杜鹃啼了多少次,她才渐渐听到长廊内有下人走动的声响,抹干脸上的泪痕,整顿仪容,不急不忙地打开房门,又小心地阖上。
眼瞧就要到辰时了,携了些婢女去了趟灶屋取汤药,领着那些汤药去了大厅侯着各家主起身。
刘施从进了大厅便静静站在门边,旁观婢女们的鱼贯而入,旁观她们的小心翼翼,旁观她们的面无表情。
主子们接连入座了,主位的自然是刘家老大,刘施名义上的大伯,次座是刘家老三,是她的三叔。
两位主子身旁都环着几位妻妾,再加上几位公子小姐,整个正厅简直热闹极了。
依旧惯例,刘施必得先给两位家主递上延年益寿、增进功力的滋补浓汤。刘施麻木地看着婢子先用银针一一试过,再端给小僮试喝一口,见小僮无恙了,才最后端给大家主和三家主喝下。
为了防着刘施收买试药小僮,试药的一日一个新面孔,不带重叠的,不过这也给刘施下药的机会。
刘家一天换一个,她刘施的毒就一天来一点,银针验不出,一天的毒量又伤不了人。日积月累,病发时七窍流血,穿肠烂肚,无药可医。是不是该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今日下了最后的引子,得等刘施和众仆役退下了,余毒才会起效。今日若是上天眷她顾她,她或许能趁乱出逃;若是被捉了起来,没有证据她绝不会认,大不了以死明志,也好陪九泉下的爹娘。
刘施收拾完药渣准备退下,岂料被人叫住,那人是三家主,禽兽不如的三叔。
三叔一副涎眉邓眼的模样令她作呕,只听见他怪叫几声:“毒丫头这身量可越来越勾人了啊,要是去那柔乡楼,保管那李妈妈得笑得合不拢嘴来,昨个新鲜破瓜的小玉笛,也比不上我们刘家里这朵毒花儿美哟!”
刘施不得不停下脚步抬头,迎上那垂涎的目光,跪下去回话:“家主谬赞了,毒草安静养在药罐里头就好了,犯不着去外头害人害己。”
“别当自己是草啊,你在我们刘家,有兄弟姐妹,有家族宗亲,不是还有你娘吗?”三家主转眼变脸,危险的表情悄然露出,“你敢说刘家不是把你当花儿供着?”
刘施弯腰磕头,脸上一抹厌恶没叫人看出,久久把额头抵在地面,身形微微颤抖,那腰胯如弯月的部分,看得三家主手和色心俱痒痒,只可惜有毒,碰不得。
“滚下去。”一句千钧重的话砸在她头顶,刘施却如释重负,大家主一句话,就能让她得以解脱,她不知是该谢还是该恨。
“啧,大哥你太惯着毒丫头了,这种贱人,就应物尽其用……”刘施越退越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三家主的污言秽语,方冷着脸向地窖走去。
谁不知道刘家老三对毒丫头的姿色觊觎已久,大家主不耐烦地皱眉,刚想呵斥几句,就听见外头大门处传来不小的动静。
“出了什么事?”两位家主俱甩袖起身,朝外走去。
只见门口的剽悍家丁挡不住了,外头黑压压的官兵蜂拥而入,自中线左右分开,将曝在阳光底下的人群团团包围,官兵们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都静静地等待谁的到来。
三家主怒不可遏,正要怒喝一声时,被大家主拉住,只听大家主沉沉问道:“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老夫的刘府?”不怒自威,藏着内力的洪钟之声,震着在场每个人的双耳,可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没等大家主再用内力发声,中线的尽头,箭步走来一男子,悦耳清脆的踏踏声,在大家主的心上敲得越来越重,可他面不改色,倨傲的笑意浮起,他倒想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来者极为年轻,一袭普普通通的玄色官袍衬出男子极为俊秀的面容,剑眉星目,薄唇暗沉得像淬过干涸的血迹,无光消沉。脸庞也是肃然肃然的,不苟言笑,放光的眸子犀利盯住刘家的人,像极按捺不动等待猎物的黑豹。他走起步子来虎虎生威,足见武人风范,不消几步就来到众人跟前。
见到刘大家主的一瞬间,那人眉心紧紧揪起,又顷刻抚平,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声音沙哑低沉:“下官见过两位大人,来得唐突,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嘴上这么说,却身形未动半分,一点儿行礼的意思的都没有。
“莫今弃莫侍郎,谁给你的胆子来本官这里的?你又是来做什么的?”刘大家主轻蔑笑笑,还以为是谁,不过是新晋半年的刑部侍郎莫今弃,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想爬到他头顶上来!以为他做了刑部侍郎就可以为莫家报仇了吗?刘家大慈大悲,还没把他斩草除根,他倒自己送上门来,刘大家主暗握拳头,心里头叹,只可惜马上就要血溅门庭,对于刘家来说,见血光实在是不吉祥。
“哦?都说两位大人睿智过人,在下官看来也不过如此。除了抄家,下官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叨扰二位大人了。”说罢今弃笑了笑,从袖口里抽出澄黄的圣旨,却没打算宣读,只是扔在他俩面前,笑得开怀,“圣上的旨意在此,还请各位同下官走一趟,刑部定会尽好地主之谊,让各位安享余生。”
“放肆的小子!”三家主再也憋不住了,一脚踩在躺在地上的圣旨,狠狠地蹍着,“凭这圣旨就想抄了刘家!你们这些小子还不够格!”
刘大家主没有去阻拦三家主,皇帝还年轻,就迫不及待要对刘家下手了,可刘家根基深厚,即便皇帝手中有足够的证据,那又怎样?他和三弟仍旧能全身而退,刘家在江湖中影响深远,又岂是一次抄家能抄干净的?皇帝还是太天真了……大家主边想着,边折起了袖口,不然等下让这群人的污血溅到,可就不干净好看了。
莫今弃挑了挑眉,接过部下奉上来的尚方宝剑,用汗巾缓缓擦拭着锋利轻薄的剑刃,杀气渐起:“两位大人是想抗旨?那下官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未等莫今弃有所动作,一道暗黑劲风迎面袭来,三家主出掌极快,今弃堪堪躲过凌厉的一掌,斜过身子闪到三家主身后,宝剑一转,便是向三家主的后心攻去。
剑尖离三家主仅有五寸之距了,今弃却只能断然收回,反身用挡住大家主偷袭降下来的一掌,心里暗糟,前后夹击,可不容易逃脱!
电光火石之间,今弃踢开大家主的掌,却觉得蹊跷,回头一看,绕是见过不少惨烈死相的他也顿觉恶心。背后的三家主双目赤红,七窍流血,还尽是黑血,面目扭曲到可怖,不消一会儿,那黑白分明的双目就被黑血所淹没,汩汩地往外冒血,俨然是被挖开的血洞,那惊天变化,骇得众人面色惨白。
大家主还没喊出“三弟”两字,便觉左胸中气血翻涌,腾腾冲撞的血流逆得他满头大汗,恍惚间他明白了,这都是毒丫头的手笔,可又是怎么做到的?毒丫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大家主想啊想,头疼得脑袋要炸裂,刚刚想到点什么,脑子里的那根弦,就不堪重负断了,接着他的世界就都变成赤黑的了……
大伙儿还没从三家主的死中回神过来,轰然的肉墙倒塌声骤起,吃惊一看,大当家已经毙命了,死相与三家主的一模一样,滋滋响的微弱声音在此时特别突兀,那是双眼萎缩的声音,很快深深凹下去的血洞,成了在场所有人的噩梦。
有丫头婢子终于忍不住了,恐慌得发出凄厉的惨叫。
凄厉的尖叫骤响在半空中,在一间间房里找人的刘施猛地停下步子,望了望屋子外依旧湛蓝的天空,真是个拍手称快的好日子呢!刘施心里头兴奋激动,得意又诡谲的笑显得她异常残酷,回过神来,又加快了走动的速度,企图在官兵来到之前找到人。
正厅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刘施心里可通透了,刘家的好日子可就要到头了,家主毙命,官府抄家,不枉费她制毒时的煞费苦心,千方百计在中毒者身上留下线索,引得官兵抄家。当务之急,是要将镣铐的钥匙找到,那人还在地窖暗室里等着她……等她去分享得胜的喜悦。
见前院里的婆子丫头都仓皇出逃,刘施提起裙摆就往院后追跑去,一路上婢女奴仆争相逃窜,刘施一个眼尖,往后门奔去,那鬼婆娘正拽着包袱,用她肥硕的身躯轧着挤着堵在后门的几个小婢女。
那鬼婆没料到,平日里乖顺的毒丫头今次竟抓着她泛油光的长辫子往后拉拽!头皮被扯得生疼生疼的!
“杀千刀的毒丫头!还不快放开老娘!”杀猪般的哀嚎顿时在后门处炸开,前头几个小姑娘见状,往后狠推鬼婆,倒帮了刘施一把,老骨头摔在地上哼哼唧唧,不停嚷道:“这毒丫头哟!官兵快来抓走这害人精哟!”
平日里这鬼婆狗仗人势,不是克扣她的月俸,就是拿残的次的用物给她,如今刘家倒了,她还顾及这老鬼婆做什么!
一脚向鬼婆心口踹去,趁她还倒地哼哼起不来的时候,刘施一把扯下她腰间银丝腰带挂着的串串钥匙,转身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