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六日大婚 ...
-
怡人的沉水香悄然飘散在正殿中,刘施一踏进玉川宫,就觉有一股子暖热扑面而来,如今已经初春,余寒还未退尽,有些不适应的她在这暖里打了个哆嗦,默默抬头,正中上座的是太后和胡新初,青嬷嬷则跟在自己身前,默默地把自己往前引去。
跟着青嬷嬷,刘施挪步来到他们眼前,慢慢跪下去,声音平静如死水:“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太后点了点头,体贴得很:“地上凉别跪着,来人,赐座。”
胡新初则盯住了她,谈不上狠厉,也谈不上深情,就是双眼淡淡地跟随她,像看罪人那样的冷淡眼神,令刘施如芒在背,脚步也沉重如铁。
见刘施已经落座,脸色却不怎么好,太后也不去追究,径自笑道:“流太医来的正好,哀家正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呢!”
刘施闻言,无丝毫喜色,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知太后要给臣的是什么好消息?”
“哀家替你寻了个好亲事,刑部的尚书大人。”太后转过头去看胡新初的惊诧神情,伸过去轻拍他的手背,又转回来看刘施,“哀家看了好久才定下来的,哀家和陛下给你们作主,从玉川宫嫁出去的姑娘,大婚的排场定然不输给其他的公主小姐!”
刘施也看到胡新初那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回头来瞧她,眼神都黏在一起了,久久不能分开,二人目光俱是悲切,两人都没想到的,太后为了送她出宫,竟是想出来这样的法子……可刘施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自由,只得狠下心不去看他,撇开目光,咬住嘴角沉思着。
胡新初觉着自己应当出面阻止这场闹剧了,想和颜悦色地劝太后收回成命,话也放轻了说:“母后,依朕看——”
没曾想话被生生扼在喉咙里,竟是座下的女子磕头谢恩起来:“臣谢太后恩典!”声音轻颤着,却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轻轻咬着牙说出的,两鬓微微渗出汗珠。
一掌轰然拍在案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怒喝:“流施!你在胡说什么!”
太后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下,和煦的笑容慢慢消减,话音也沉淀了不少:“皇帝这是做什么?”
胡新初怒不可遏,却不得不收敛自己火气,只是硬声道:“母后,朕不同意这桩婚。”
太后浅浅笑起,眼底仍是强硬:“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软了声,面对一向敬重的母后,露出几分无奈与乞求:“流施和尚书大人根本不是两厢情愿,母后逼她嫁了何用?”
“流太医都点头了,对刑部尚书不是心甘情愿,难道还是对皇帝心甘情愿?”话不由得重了起来,太后矍铄的目光直逼胡新初的,盯住他眼底的那份脆弱,咄咄逼着他收回去。
这时闷闷的声音插入他们之间,只见刘施挺直了腰板苦涩地笑,话一字一字锤在胡新初心头:“臣对刑部尚书……是心甘情愿的,太后的眼光无人能出其右,臣谢太后!”
他已经不知要说什么了,反复问着下面的人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
三个字,外加坚定的眼神,击溃了新初为她想好的所有推脱之词,也击溃了他万人之上的尊严,他怒极反笑,俊逸的面容渐渐扭曲,而刘施只能噙着泪痛苦看他,听着他撂下锥心的话:“那朕就祝流太医同尚书大人永结同心,望流太医能守到与尚书大人白头到老的那一天,别太早黑发人送白发人了!”
“瞧皇帝这话说的……”太后见这般情形,不由得心头酸涩,朝刘施挥着手,正色瞧她,“流施别恼,你的婚事必然由皇帝作主,哀家定然让你风光整个覃城!”
刘施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了,只是惨然一笑,连谢恩都不愿再说,太后看她这憔悴模样,有些不忍,再看看自己儿子冷然的眼眶,一时间念头又强硬起来,口头赏赐一堆金银珠宝给了刘施,念着让她回去好好待嫁,把她给遣回去太医院歇着了。
待人摇摇晃晃走后,太后也不去看胡新初的脸色,低头看着茶色,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皇帝竟是昏了头?祝流施黑发人送白发人?尚书大人年纪还轻着,咒臣子早逝可不好……”
胡新初咬着牙生硬回话:“朕的奏折还在养心殿堆着,朝事要紧,朕就不陪母后了。”
太后知道他心生怨愤,这让她舒了一口气,可说起话来须得不咸不淡,不教他听出来:“把人的身份抬一抬,你本就有那个心思不是么?哀家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总不好叫她嫁给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你说是不是?”
“母后这是……”胡新初疑惑看她,氤氲的热气盘旋在太后面前,惯是柔美的面庞看不真切,却能觉出不容置喙的意味,真是动真格了……他这回懂了太后的意思,手拧着茶盏,面上阴鸷得很,有块浓墨在他眼里散不开,像凝块了的瘀血,一敲,双眼就涣散了,太后的那些话,正是一点一点地敲散,令他无所适从。
过了许久,待到他双目涣散,握着茶盏的手也松了松,愣愣道:“朕知晓了,请母后宽心。”
“哀家可得留些心思给流施那丫头挑嫁妆,午膳就不留皇帝了。”太后想站起身子,可顿了顿,到底是心疼亲儿,怜悯看着新初,“若真是难受,就去皇后那里说说,她这会儿可比哀家来得贴心。”
茶盏上扣着的指节越来越发白,杯中的清茶也不停泛着波儿,新初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道:“母后知道了,却执意拆散我们……一点都不体恤我么?”
“哀家不拆散你们,那才是真的不体恤你!”太后冷冷的眼神浇在胡新初身上,“你坐到了你父皇这个位置,就得和你父皇那样舍弃些东西!你和你父皇一样自私,全然不顾女儿家的感受,他自私,所以他后半辈子都在懊悔,哀家把你的苗头给扼死了,你们才不会落得个凄凉下场!你给哀家记着,不论是天子还是庶民,都没有人能称心如意过一辈子。”
太后不去看他发红的双眼,摁了摁发疼的额头,闭了疲累的双眼,轻声叹道:“新初,你扪心自问,你是舍得了江山,还是舍得了美人?”
刘施浑浑噩噩回了太医院的小院子,甫一推门,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炸开在她耳边:“流施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花采来了么?快教我怎么泡茶!”
刘施木着一张苍白的脸,眼珠子也不转,就定格在温香的淡纹衣襟,无起伏地问:“你们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的婚事。”
不是毫无根据的怀疑,温香软玉近日来与她愈加亲昵,也时不时挡住她不让出门,她性子寡淡不喜人群,也就没去在意,如今知道了消息,倒发现了这些端倪,只怕了太后叫她们守着自己,不让自己太早知道。
温香的笑凝固在娇俏的面庞上,软玉闻声过来,觑见了刘施和温香的面色都不对劲,踌躇几番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是怎么了?”
“我都知道了,你们要瞒着我的事情。”
软玉一脸坦然明了,而温香一副愧疚模样,低着头嗫嚅:“就这剩下那么些日子了,我们不想你操心……”
刘施没好气地打断她:这样烂俗的借口你也编得出口?”
温香的小脸霎时间白在那里,软玉见状,捏了捏她的手心,绕过温香,站在了刘施面前,兀自出声: “流太医,这确实是我俩的私心,本也不怕告诉你的,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这段日子看你那么自在,我们就不忍告诉你实情,原想着这几日寻个机会跟你说的,哪知……”
轻轻柔柔的话语,却含着对姐妹的保护,刘施也渐渐冷静下来,明白自己方才的话重了些,但心情依旧沉重,也拉不下脸来赔罪,只得岔开了话:“婚期是哪日?”
“定在十二那日。”
默默算了下,就在六天后了,六天后,她就要嫁给刑部尚书,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估计都能当她爹的一个人,守在另一处院子里,给那个人生儿育女,日后还可能要打理他的后院……这哪里是她想要的后半生?刘施的眼神慢慢地由无神转为凝思,最后化成了一种决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转变,那是绝望后的生机,六日后,是她的另一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