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十三荼

2、章二 “我不会死

　　大红猩猩毡。
　　由天朝传向帝都。传说由猩猩心口的鲜血浇到细软的绒线上，一层又一层，用最精妙的针脚缝合。鲜血渗进去，牢牢凝在里面，如同坏死的暗物质。遇水火而不易色，却又给人以不可思议的温暖。
　　它本要被挂进亚尔的寝室中，但却被铺到大厅的地上，成了一块不菲而作用廉价的地毯——众所周知，侯爵家的小女儿和王国的小皇子都十分怕冷——在他们整个幼年时期，都曾赤足在这张温暖的毯子上踩过。亚尔是例外，他是温和的兄长，但外表却是严谨冷漠的王者，很少有人看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更遑论赤足在地毯上嬉闹。而在那时，伊古斯是个佯装绅士的自傲小疯子，索菲亚是个穿白裙的小天使。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像是帝都高高耸起的三座塔尖。
　　然而那已经是极为漫长的故事了。穿白裙的小天使已经冻死在寒夜里，而穿黑色礼服的小男孩却已振翅高飞。

　　“真没想到我有正式与你对决得那一天。”伊古斯赤足站在毡毯上，鲜血所供给的温暖是他有一种几乎亢奋的愉悦：“——我早就想试试把剑架在你脖子上的样子……在你因为索菲亚的死而举剑要杀掉我的时候……”
　　“可我并没有杀了你。我当时也并没有想到你有这样大的野心——毕竟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权力与王座，在我死后都将由你来继承。”
　　“然而你显然并不知足。”亚尔看着他：“你不该杀了她，犯了噬杀罪的人只能把灵魂浸泡在鲜血里买给撒旦。”
　　伊古斯笑了起来。
　　他依然是个穿着礼服的小王子，但这个笑容轻蔑诡谲，让他在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提着宝剑撕破白色帷帐杀死索菲亚的残忍小疯子。
　　“别开玩笑了，亚尔……下地狱——？”他带着这个笑容轻快地说：“——就好像谁还会在乎似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了她么？我在前一天晚上做了一场梦。我梦见索菲亚站在你的长头举起匕首，我心里高心极了！我站在她身后，毫不犹豫的用剑砍断了她的脖子！”
　　然后我醒来，看到你把剑架了在我脖子上。
　　“你知道我是怎么穿过守卫逼宫的么？是从索菲亚的墓地——在她下葬的那天，不，在他来到你身边的那天我就知道——”他从喉咙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单音：“——你一定会死在她手上的。”
　　“真是动听……很显然你从小到大跟我学的东西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亚尔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白玫瑰。自从索菲亚死后他一直都佩戴着一只永不枯萎的白玫瑰。
　　在他的身后，深冬的雪花大而饱满，层层骑士绕住宫墙，尖矛直指王座。整个王国唯一温暖的血红色在他脚下，他却依旧踩着冰冷的长靴。珠光扭曲的照耀在他苍白的，然若面具般的笑容上。
　　“从前在我身边有两只小鸟，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白色的。因为寒冷我们相依为命，它们以曼妙轻快的歌喉陪我度过漫漫长冬。然而有一天，黑色的小鸟将白色的那只烧死，尸骨化在雪里，然而我去舍不得杀死黑色的那只，因为它对我而言太过重要了。”
　　伊古斯骤然绷紧了身体。他死死扣住剑柄，又猛的松开，紧接着却又是不受控制的扣住直至指骨发白。
　　“……你又在说些什么呢我的哥哥。”他又像是突然镇静下来，只是喉咙发干：“如果你真的舍不得，那就将是另一种结局，而不会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那只小鸟已经羽翼丰满，正野心勃勃的要对我拔刀相向。”亚尔温和地打断他：“多可怜，就像你说的那样，穿白色裙装的小女孩和黑色礼服的小男孩都飞走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等待冻死的小鸟飞回来。”
　　“来吧！”亚尔霍然举剑：“来吧——伊古斯——来战胜我。”
　　“收起你那些幼稚的玩笑。”
　　“我不会死在索菲亚手上——我不会死在任何其他人手上。”
　　“因为能杀了我的人。”
　　“——只有你。”

　　整个世界都是冷的。
　　帝都的冬天，许久都未再下过这样大的雪。

　　迷失的人在这里迷失，相逢的人在这里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