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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庸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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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殷与他长兄不合很多年了。
他的长兄年幼时,父亲正是触怒了族中长辈,贬官失意的时候,对他疏于管教;年纪少长之后,痴迷上了纵横之术,可惜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又贪欢好色。夏殷行五,他出生时,父亲已经回京,正踌躇满志,对他更是倾注了心血,他也就走上了和长兄截然不同的道路。
从小两人便时有争执,然而夏殷终究被兄友弟恭压着。
他二十三岁升官纳妾时,鲜衣怒马,得意张扬。半年之后他被外放,遭到人生中第一次打击。在外放途中,他的小妾和他据说要被族中重视的长兄搭上了。
他杀了小妾,朝长兄撂下一声冷哼。
因为一个小妾而兄弟不睦,这样的事情相当罕见,影响也实在太差。夏殷的外放之地从允州南湘郡改为了雍黄交界的邙壶关附近。
那或许是他唯一一次放肆,此后他便杳无音信,直到他的战功越来越大,两鬓斑白再看不出年轻模样,才又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
他三十七岁的时候,钱勤开始在关州搅动风云。他放弃了南迁,自愿驻守在邙壶关,一直守到如今的六十三岁。
当这份往事被摆在李周面前时,他陷入了深思。
就像是一眼确定夏牧时一样,他瞬息之间便反应过来夏殷不会甘心为夏牧做嫁衣。
不论夏殷是否放下了,他放弃了重回京城的机会和南方的繁华,甘愿守在偏远的北境,绝不会是因为保家卫国的理想或者甘为家族在军中的棋子。
他疏远了南方,在天高水远的邙壶关一带几乎是一手遮天。他手下有八万能征善战的军士,附近数座城内的家族分支也被他拿捏了一半在手心里。
但若说他有一争天下之心,他已经太老了。
他必然也很明白,如果不选一个立场,他现在经营得多厉害,将来受到的打压就有多激烈。
所以他这么多年来,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人然后择主而投。
淳于并在边境也有许久了,两人甚至还有过合作,夏殷却并未对淳于并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看好,可见淳于并是被否决了的。剩下最能吸引他的人选,无疑是孟谈。
若说他要投世家,又何必几乎断了与南方的来往。
现在孟谈的到来,就是一个契机。
李周微微眯眼,凝视着纸上的文字,下意识地伸出手划过这些字迹,轻轻笑出声来。
只怕他们能查到这许多年前并不光彩的往事,也是夏殷有意为之。单看他们这一方是否有能人排查出夏家将会安插的人选、会否意识到夏殷的重要性,以及是否能在查到了这些之后明了夏殷的心思并做出令他满意的反应。若是有哪一步做不到,到时再面对夏殷和夏家看起来截然不同的态度,怕是丝毫找不出原因来,再想临机应变可就不容易了。就算夏殷最终还是选择孟谈,要想真正收拢他也还要再费些精力了。
至于夏殷会做的……自然就是放另一个人选出来让孟谈抉择。
这个人要和他的关系紧密,想来也就不会是本家那边的人,或许就在城内。再要符合之前所定的要求,范围就缩到不能再小。
李周从未想过要让孟谈放弃夏殷选择远在天边的夏氏本家。夏氏并不是大族,并没有什么能量可以事无巨细地管住这边的动向,远不如夏殷和他在城中的帮手来得实在。更何况只要将本家来的人选个虚职供起来,不时给其一些迷惑性的暗示,联合夏殷一起堵住他的耳朵、牵制他带来的势力,他一不能向本家求助,二不能动用势力,还拿不准是否要动手,就不会有任何的威胁可言。
于是孟谈向夏殷举荐的夏微暗示性地许以城守一位,又只是给夏牧一个监军的职位。夏牧并不清楚这些事情,想来还在思考孟谈的态度。
现在夏殷给孟谈的消息如此详尽,已然是有了投诚之意,只等与孟谈一道结束关黄两州的事宜,便正式投效。
孟谈对他很放心。六十三岁的他还能活多少年都未可知,军中也没有年轻人执掌。只要用对待老前辈的态度供着他,看着他一天天衰老就足够了。
当他们一路急行到西庸时,正是一个黑夜。
城外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夜风的声音。斥候已经探得东南角果如先前所知的一般薄弱,军队正在休整,只待体力回到巅峰时就奇兵突进。
一支支箭矢布满了夜空,反应过来的守城士兵们一边往城内报信,一边匆忙地防御着突如其来的袭击。一时间城头一片忙乱,又是死伤不少。
几个正下了城头要去报信的士兵的眼前突然掉下几具尸体,都是一同值夜的,鲜血还冒着腥气,溅到他们的身上,竟唬得他们突然僵了一僵,忍不住叫了一声。才四下回望一眼,就被一旁等候许久的内应击杀。
他们的叫声让人心更为恐慌,内应四处偷袭后又隐入黑夜,军心已然被这腹背受敌的危境和潜藏着不知何时会再出手的敌人瓦解了。
别的城门已开始准备援助,却不得不应付起恼人的骚扰式袭击和城守府被烧的乱局。
弓箭手一排一排地更换,在夜色的掩护下已然有先行队越过壕沟,攻到了城门之下。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一下一下直入人心,即便城头的士兵慌乱地射了好几轮箭都无法使它停下。就像是高悬在头顶的剑,一点点缓慢地落下却让人无法躲避。城内的久无回音让士兵们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孟谈心知不能再逼下去,就叫人射了火箭,放出了暗号。
漫天火光的时候,夏微持着令牌到来了。
“陶太守不忍再伤兵士,徒守已然无益,许尔降之,朝廷不杀!”
这仿佛是溺水之人的一根浮木。城守宽容爱兵的投降让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重新抓住了希望,有的人甚至喜极而泣。
城中的百姓在白日来临之时,方敢探知现下的境况。
士兵们的尸体已被火速清理了大半,孟谈又严令军士勿扰民,民心倒还算安定。
公告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守军已降,但原城守陶淹自觉有负钱礼,已然自尽。死前终悟愧对天子,托城守之位与夏微。
此外又新任了徐元、夏行等官员,西庸城悄然进行了一番洗牌。
当布告贴出来的时候,陶淹正在幽暗的牢中。
这位前西庸城守此刻头发散乱,满面脏污,没有一点将死之人的平静。
纵然他一直躲在府衙内,不愿做那不明不白“死于乱军”之人,终究还是要上路的。
面对前来送他毒酒的人,他突然冷笑连连。这个三十多岁中年人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在阴暗的环境下随着肌肉的抖动如同虫蚓一样蠕动。
“世家之患,譬如蛭虫!今日我死在这里,日后定会有人把你们连根拔起,我饿死的老母,被欺侮的幼妹,都会和我一道,只看着这一天!”
无论他有多么不甘与怨毒,来人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的疯狂,漠然地掰开了他的嘴,把毒酒灌了下去。
这个曾经公然反抗过世家、将城内治理得一团糟、愚蠢顽固而又可叹的人所拥有的一切,连带着他未偿的志愿,都随着他瞳孔的涣散而消隐无踪,在冲天的火光、冰冷的刀剑、遍野的尸首和意气风发的英雄豪杰之间,他临死前厉声的咒骂只余微弱的声音。
能够这样轻易地攻下城池,李周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骄傲的。但凡陶淹有一点能力,他们也不会面对如此溃乱无纪的士兵和容易控制的官员。詹陆的城守季封虽然不是一个优秀的统帅,却有着基本的能力,更有这样的前车之鉴,他们的下一站将会变得难上许多。
他们的储备不足以支持他们缓慢而正式的攻城,因此奇谋依旧是攻下詹陆的主要选择。
河吴城守蔡喈是一个胆小多疑的人,曾经为了不要丢掉这个官职,只因上司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就将自己的妹妹送给上司。这样千辛万苦保的乌纱帽,如果受到若有若无的威胁,他必然会防守到极致。詹陆与河吴的距离相当之近,倘若蔡喈做出这样的行为,季封虽说也会自危,由于河吴在前,并不会太过防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西庸出发,穿过新鲁绕至詹陆的道路已然畅通无阻。
在全力支持了夏殷之后,这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老将终于出手了。在陶淹死亡的同时,新鲁的城守已经姓了夏。
他们对于西庸城内的粮草分毫未动,并带走了大部分兵马连夜赶往新鲁。
边塞夜间的风总是很大,饶是李周自小生长于斯也有些受不住。在与孟谈议事的时候,总能听到他轻微的咳嗽声。
在这种急行军的时候生了病是可大可小的事情,但军医显然经验丰富。他喝着简单而有效的药,虽说面色依然苍白,到底不再咳了。高庄时不时过来探望,晃着富态的身子,笑眯眯地告诉他自己曾经更为凄惨的经历。
故乡是乌州岭安的高庄乍一碰到北境的严寒时几乎卧床不起,但那时战事并不吃紧,他一边将养着一边也就习惯了。
谢桓作为同样出身富庶之地的人,很是体会了一番高庄当年的感受。
在他病得有些迟钝乏力的时候,原本属于他的事务便暂时摊到了李周头上。
高庄一直躲懒不愿接,但要说他真是这样想的,李周完全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