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99、第九十章

　　宋蝉接过婢女递上来的一碗苦药，抬头一口仰进。苦涩的滋味从舌根蔓延至心底，推开婢女递上来的漱口水，自拿了帕子捻了捻口角，好容易喘匀了气，她委顿在软厚的靠垫上，如同一条失了水的鱼。此时任何对苦痛的缓解已经无有了意趣，她如今已到绝路，只是她还没有给她的大格格安排下出路，她不忍心就这样撒手人寰。

　　自从进了这个院子，她从来没有一日过得舒心顺意，无时不刻不提心吊胆，一面是德妃的谆谆教导，一面是四贝勒爷冷冰冰的手和眼，她就是一个工具，物尽其用罢了。就连大格格的出生，也没能打动她祖母和父亲冰冷的心肠。抱着女儿，宋蝉总是会泛起难得的一份温情，也总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幸亏是个格格。如若是个小阿哥，那不知将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宋蝉连想都不敢想，每每总是噤若寒蝉。一个格格，也许会过得凄苦一些，但是好歹能一世平安。

　　自从生了大格格以来，宋蝉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往日四阿哥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给四阿哥诞下了后嗣，尽管四阿哥并不偏宠，却也无人敢得罪她，行医用药自是方便。从舒兰执掌内务后，也从没有端着架子，借故拿捏整治过她，对她仍是十分宽待。只是她自己不争气，产时就危，而后体虚，兼又调理失当，恶露不止，府院中各色人等都明白，她不过是在熬时日罢了。如今药方里又添了一日二两的人参，纯是在吊命。

　　大格格如今未满一岁，却也已学会了认人，每每见了她总是依依呀呀的好似马上就能张口叫她一声“额娘”，她虽是一脸病容，仍是难耐欢喜。大格格似是懂事般，只迈着颤巍巍还不稳当的步子地围住她的裙角，趴伏在她的膝头，水样的眼睛骨碌骨碌地滚在谁身上都会让人会心一笑。有这样的女儿，宋蝉心里很是慰贴，只是一想到她居然看不到女儿长大、嫁人，她再不能扶着女儿前行，为她排除未来有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和障碍，她心里就针扎一样的疼。她似是已经感到周围围上来的死亡的黑雾，她知道自己的时辰不多了。

　　此时，高平领了御医进来请脉。御医说了一些好好保养，按时服药这样不痛不痒的叮嘱之后，宋蝉就让人送了御医出去。抿了抿嘴唇，宋蝉一屈膝就给高平行了一个礼，高平侧身不敢受。宋蝉泪珠子就掉了出来，道：“只求高总管看在大格格是贝勒爷的血脉份上，救救她，妾身来世必定结草衔环涌泉以报。”高平抄手立着，眨了眨眼睛，缓缓地道：“宋格格难道不知道奴才本是随了贝勒爷和福晋去祭陵的么？奴才如今回宫就是要给宋格格指一条明路，就看宋格格要不要走。”宋蝉连忙道：“高总管尽管吩咐，宋蝉莫不遵从。”高平不急不缓地道：“宋格格如今身体不好，莫要站着了，还是坐下歇歇，这也不是一句两句的事情。”宋蝉连忙给高平让座，又强撑着起身沏茶，亲自奉到高平面前。

　　高平托起茶盏，轻轻撇去了表面的浮沫，轻啜了一口，道：“宋格格，你这还在犹疑什么？如今院里谁人做主，你不是不知道罢。奴才还要赶回去侍候主子，奴才告退。”说完放下茶盏不再多话，转身走了。宋蝉以手支桌才勉强站住，一阵一阵地晕眩，她依着德妃娘娘的吩咐已经尽力收敛，甚至让贝勒爷对这档子事也无甚兴趣，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宋蝉总是想不透，不过，如果她但凡还能有些许被利用的价值，那总是好的。既然是福晋对她还能有期许，兴许她还能给大格格谋一个更好的前景。宋蝉指节泛白，再也受不住，腿一软就顺着椅子腿瘫倒在地上。但是，她坚持得住，为了她的大格格，她必须坚持住。

　　宋蝉耐心等了三日，终等到贝勒爷和福晋回了宫，她自知道福晋甫一回宫自是有不尽的请安应酬，也不敢早去打扰，兀自按捺了两日，等着舒兰召唤。宋蝉整日偎靠在罗汉床上，只微微开窗散散病气，却不敢招风。夏得了舒兰的吩咐带宋蝉晋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本是柔润丰满的一个人儿，如今却消磨成了这般模样。高高的颧骨上酿制病态的红，眼睛也扣得深，无甚神采，腕子细得都快挂不住镯子了。夏一看也很心疼怜惜，连忙上前请了安，服侍宋蝉略梳洗整齐，又让奴婢弄了一架春凳，抬了宋蝉去见舒兰。

　　宋蝉一进入舒兰的暖阁，暖暖的午日阳光就撒满了殿堂，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舒兰也是午睡刚起，也没有梳头也没有挂饰，只整束编了一个辫子，又挽了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牛角骨簪别住。她只坐在桌前临帖，见宋蝉进来，只是略抬手道：“既然病了就不用行礼，阿瓶，给宋格格在加个软垫子靠着罢。另外，给宋格格上暖枣茶，别上什么药茶冲撞了宋格格的药性。”宋蝉哪里敢造次，仍是让夏扶着好歹行了全礼才坐下。

　　舒兰一边吩咐，一边临帖，声慢手稳，一丝错处没有，手不停眼不抬，直到宋蝉喝了几口枣茶，舒兰才缓缓开了口，道：“我已经见过了给你治病的御医，他说你这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尽力保养总是能过去的。高平已经禀明了，说一应事务都备下了，只做冲喜，宋格格不要介怀才是。”宋蝉无悲无喜地道：“御医总是要让福晋宽心，只是奴婢的身体奴婢心里明白。无用之身终是福薄，还烦劳福晋记挂，总是不让奴婢心安。”

　　“宋格格这话说得就见外了，终归是一家人么。谈何记挂不记挂，又有什么心安心不安的？大家都是仰仗着贝勒爷的福庇，同气连枝。更何况你还有大格格可以指望，怎么能说福泽淡薄。总是一样要紧，就是好好将养自己的身子，大格格哪里我自会照应。”舒兰用笔蘸饱了墨继续临帖。宋蝉似悲似喜地道：“福晋说的是。如若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福晋尽管开口，奴婢定当竭力。”

　　舒兰这才放下了笔，盯住宋蝉的眼睛，看了半晌，直看得宋蝉低下了眉不敢抬。好久，舒兰才道：“在我看来宋格格既是陛下赐给贝勒爷的，以往丰润妍丽自有媚态，如今虽有病态但也具风流，却不知为甚一直无宠？难道宋格格不会侍候贝勒爷？”宋蝉不敢接话，只回道：“贝勒爷自律得紧，心里又惦念着福晋，再没把别人放在眼里的。虽然奴婢担着这个差事，却也不敢以色事主。只是得幸有了大格格奴婢就知足了，再不敢奢望其他。”舒兰却不说话，只盯住宋蝉的眼睛，显然并不在意宋蝉刻意的迎奉，她只要知道真话。宋蝉知道无法搪塞，只得回道：“福晋，奴婢虽然领这个差事，看着风光其实其中甘苦自知。在接这个差事的时候管教嬷嬷么就已经反复强调，阿哥爷们都是凤子龙孙，陛下指望子孙们有出息，而这个出息不能出在女人的□□里。这个差事就是让阿哥爷们知道怎么才能让女人受孕，而不是让阿哥爷们贪图其中的享乐。奴婢也是没法子，这都是老祖宗给阿哥爷们定下的规矩。”

　　“别人我管不着，贝勒爷断不是老祖宗防范的不肖子孙，他不会毁在女人的□□里。我只问你，这其中的各种奥妙，管事嬷嬷都教授过你么？”舒兰愈发咄咄逼人。

　　宋蝉哪里能应对，只得照实道：“自是都教授过，才会让奴婢刻意避免。”

　　“男人和女人的都教授过？”

　　“是，都教授过。”

　　“这样就方便了。如若我让你把你知道的所有的都教给贝勒爷，需要多大工夫？”舒兰刚说完，宋蝉就吓得踉跄跌在了地下，又连忙跪好，一个头磕在暖阁的金砖上，咚的一声脆响，几乎带了哭腔道：“福晋饶命。”舒兰奇道：“怎么？你是不愿意还是不相信？你若不愿意，这好办，你自回去好好养病，我也不会难为你，就当没这回事。你若不相信，这更好办，因为我是认真的。你办了这件事情，别的我也不好赏你，好东西德妃娘娘已经给了不少，我只能在这里以我乌喇那拉族名起誓，我必将护佑大格格，等她长大了将以嫡女的身份从这个院子里嫁出去，我会给她寻觅最好的夫婿，保护她一世平安。你好好考虑，我绝不勉强，你不乐意自还有别人。”

　　“三个晚上。”宋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舒兰坐着顺势拍了拍宋蝉的肩膀，转手抬起宋蝉的下巴，细看了看，道：“很好。下去好好准备，别让贝勒爷也看到你这样蓬头垢面的病秧子样，给他留下点美好的念想，去罢。”

作者有话说

　　推翻重写了。写了舒兰不太良善的样子，希望没让童鞋们失望。
有两件事要报告，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一个好消息。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解释一下前段时间为啥没有更新，因为我怀孕了，然后胎停育，然后自然流产，然后歇假。
好消息是小黑屋修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