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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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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了晚饭,四阿哥遣人来回说要跟兄弟子侄们一起聚聚,就在书房歇了。舒兰对此无可不可,特特派了邢六合赏了宋蝉几样东西,东西不多也不算太贵重,只是一些玉簪粉、俗称牡丹烟的胭脂和几卷西螺黛,另外就是几两上好的燕窝。大约是因着宋蝉重病中,聊作抚慰,大约是都知道宋蝉命不久矣,也没人眼热。
夏扶了舒兰一把青丝,轻巧地顺着,嚅喏了半天,才拿捏着道:“主子凭白赏了宋格格那么大个脸面,只可惜了她是个无后福的人,可怜了大格格了。”舒兰以手支头,手指轻轻刮擦着下巴,笑了笑,道:“你这是在为谁抱屈?”夏抿了抿嘴,回道:“奴婢哪里能为旁人?奴婢就是为了主子。主子一手揽了大格格后半辈子的福祸,遣了宋格格去做这个营生,贝勒爷明明一心想着主子的,也未必能理会主子的好心。主子一直把贝勒爷往外推,可别寒了贝勒爷的心,到时候主子悔都来不及。”舒兰道:“你这是撺掇我去争宠?”夏嘟着嘴,道:“奴婢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怎么敢撺掇主子争宠。奴婢就是在宫里看惯了各宫主子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刀剑相向的样子,怕主子只是一味好心,反倒不美。”舒兰拍了拍夏的手,道:“宫里女人这些争斗,你我都见惯了,只怕将来还有更大的场面,不仅仅是宫里这些女人之间,恐怕整个宫廷朝堂都要翻天覆地,九死一生。等你经历过这一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你退却害怕,可你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落落的,无处安放。”夏揪着胸口叹了一声:“老天爷……主子,你可别吓奴婢。”舒兰笑着指着夏道:“我就是说说罢了,这就把你吓到了?你主子压根没把这些放在眼里,才能抬举宋氏、李氏、齐氏她们。她们也翻不出天来,她们我都有用处,只是有些还没到时候,李氏齐氏如今不过是挂个名,她们都不急,你急什么?我知道你与李氏自小一处,比不得旁人,但你对她们务必要一视同仁,切切不可偏颇。”夏摆弄着篦子的密齿,似是有诉不出的委屈,道:“主子教训的是。”舒兰笑着戳了夏的痒处,道:“你是一句也没为李氏说话,可是你无一句不是在为李氏说话。虽然李氏刚刚上位的时候,与你有些嫌隙,我知你是个念旧情的,她来求你了?”夏一瑟缩,即刻讨饶道:“奴婢知错了。”舒兰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传我的话去安抚安抚她吧,到底她是与我亲厚些,比不得旁人。”夏脸上一喜,即刻又敛了,转身退了出去。
舒兰也没再叫人,自己拿起了篦子,对着铜镜一束一束地篦着头发。不大一会工夫,胤禛只着中衣,披着大氅,自己挑帘子进了暖阁。舒兰听着靴子响,略轻轻侧了脸,就放下了篦子,想要站起转身行礼,不想肩头被胤禛用手按住。暖阁里很静,静到能听到灯笼里蜡烛哔啵燃烧的声响。
胤禛就这样一直按着舒兰的肩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就这么盼着把爷打发掉?”舒兰嘴角弯了弯,道:“贝勒爷对宋格格不满意?”
胤禛回宫不过只三五日的工夫,一家子血肉子侄都要一一应酬安抚,毕竟旁人无旨不能轻易出宫,整日整年地圈在这个宫里,带了些市井玩意也算做一份人情。胤禛平日不喜热闹,他已经大婚,又是年长阿哥,真端起架子,旁人并不敢相扰。只他甫一新婚就带了嫡福晋谒陵,虽然是循旨而行仍是怕凭白红了旁人的眼眶,他大抵无事,就是舒兰别在宫里受人诋毁。想到婚前那样一个还未长开的小脸信誓旦旦地要为他挑起院子里一应事务,他就觉得心里有些沉重。在宫里她并不开心,从未开怀,婚前婚后她都没有真正的笑过。叹息一声,他仍是按捺了性子,恭敬下了贴子请了在宫里的弟兄子侄小聚,又挑了掐尖的一份单独遣人送去了东宫。
在一场微醺而有序的酒宴后,大家都颇尽兴,为了不坏宫规,才各自散了。胤禛酒量不好不坏,酒品却好,旁人轻易看不出他是不是醉了,喝到倒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走路也不踉跄。高平扶了胤禛一路走进了寝宫,却仍打量不出来胤禛是不是醉了。暖阁帘幕后面却转出来宋格格,胤禛扶着眼眶看了半晌才认了出来,脸色一黑,抬手道:“天色不早了,这里不用你伺候,早点歇了吧。”宋格格脸深埋着,却并不退却,她晓得她时日无多,而她的大格格还需要嫡母的庇护,倘若倘若没有完成好福晋的差事……啊,她不敢多想,坚定地回话:“嫡福晋遣奴婢来照顾贝勒爷。”
胤禛打量着宋格格,身量许是清减了些,很是有些疲色。他狠狠喘了几口气,压了压火气,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斥道:“你下去歇着吧。”宋格格仍是不走,埋着头道:“嫡福晋说,如若贝勒爷不要奴婢伺候,就让奴婢告诉贝勒爷,女人有些地方是一样的,但是有些地方是不一样的,嫡福晋让奴婢一一教授给贝勒爷。”胤禛倏然一惊,撑着椅背扶手,指着宋格格道:“你……你说什么?”他的嫡福晋居然遣了人来教授自己房中术,胤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了几变,终是稳住了心神,一边不断点着头,一边似是自言自语似是愤愤不平地道:“好,好,好,既是如此,你进来伺候。”
宋格格松了口气,低眉顺眼地扶了胤禛进了暖阁。不大一会工夫,胤禛穿着中衣就冲了出来,迈步就往外走,高平眼疾手快地抢了一件大氅好歹给胤禛披上,一路跟着胤禛杀到了舒兰的院子里。胤禛看着舒兰暖阁里明晃晃的灯烛,又倏地停下了脚步,在院子里愣愣站了一会。高平打着灯笼低低道:“主子,晚上露重,爷穿得又少,别在风口着了风受了凉,添病。”胤禛一甩袖子,喝骂了一声:“添什么病?她这是给爷添堵。”说罢,也不让通报,自己挑了帘子进了暖阁。高平一一指点了在院子里值更的仆卫们,收了灯笼,笼着袖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立在了暖阁门口。
胤禛按着舒兰的肩膀,因着要就寝,舒兰已经退了大衣裳。胤禛摸着她虽是有些单薄,却暖暖的,让他手心里微微透出湿意。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因盘了一天,有些卷翘,不知为什么,每一缕弯转都恰好熨帖在他心里。梳妆台对着一面又高又大的铜镜,胤禛发现即使在灯烛下,他的脖子和耳朵已经红透了,而舒兰一手执发,一手执篦,正对着镜子打量着他。胤禛有些愤恨地咬了咬牙,他明明是来问罪的,怎么愚住了。
胤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问罪的话,却被舒兰轻飘飘地反问回来,对宋格格是不是不满意?胤禛顿了顿,若说满意,那他到这里来问罪作甚?若说不满意,谁知道她又会给自己随便塞个什么人来?见胤禛踌躇着不说话,舒兰笑了笑,轻轻把胤禛的手抚了下来,站起身,到桌前斟了茶,端给胤禛,温言道:“贝勒爷请坐,喝点热茶,别受凉。”胤禛紧紧抿着嘴唇,终还是挪着步子,坐到了凳子上,手捂在茶杯上,只是捂着却不喝。舒兰缓缓踱到胤禛对面,慢慢地道:“贝勒爷,是生而知之还是学而知之?”胤禛挑起了半边眉毛。在他开口之前,舒兰直直看着胤禛的眼睛,道:“贝勒爷还记得城楼之约吧?后院之事统归我管,贝勒爷也不能插手。”胤禛点了点头。舒兰接着道:“贝勒爷这几年的起居我都看了。”舒兰停下来斟酌了一下言辞,怕说重了伤了胤禛男性的自尊,“因为贝勒爷颇自制,这些年只得了大格格一个。按说,贝勒爷这个年纪能做到这等地步,真是令人敬服,可是我召宋格格来问了问,却不是那么回事。贝勒爷,人不是生而知之。假若夫子在你识世之初就告诉你,商汤是暴君,而夏桀是明主,而且夫子是所有人都尊重的大学问家,谁也没有他见多识广、学问高深,他一遍一遍重复,你会认为夫子说的是真的么?”胤禛怔怔地看着她。“宋格格告诉我,指给阿哥们教引嬷嬷为了不做错差事,是不敢真的教授贝勒爷需要知道的东西的,她们还有招数让阿哥们不再好奇。”
胤禛喝了口茶,道:“福晋以为我应该知道这些?”舒兰点了点头。“为什么?福晋就不怕我沉迷于此?”
舒兰抬头看了看胤禛,觉得他的表情很是纠结,摇头笑了笑,道:“贝勒爷心有沟壑,容得下这天地,何至于沉迷于此?更何况沉迷那是对不了解的事物,了解了,通透了,也就不会沉迷。”
胤禛抬眼看着舒兰,道:“福晋倒是心宽。需要多久?”
舒兰圈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三。胤禛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把大氅拢了拢,一边迈步往外走,一边大声道:“高平伺候灯烛。”舒兰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送,却被胤禛回身圈在了怀里,胤禛的脸有些凉,嘴唇却贴在舒兰的耳朵上,用极细微的声音说:“福晋要为夫学的,终将都用在福晋身上。只有一样,为夫还是希望福晋教我。”说罢,不待舒兰反驳,拧身走了,只让舒兰晕晕乎乎地怔忪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