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安心定志 ...
-
舒兰凭白污了齐赏儿,扣了个狐媚的帽子给她,只玩味地笑着。胤禛心绪不宁甩袖子走了,并不理会后院子明里暗里的争夺。赏儿明明清白,现下却浑身是嘴也解说不清,没一天的工夫,唇上起了两个大燎泡。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想了百回,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赏儿觉得这儿事儿虽是贝勒爷起的头,但还是得去求福晋,终是怯怯地挪到了舒兰的主殿,觅着机会求见。
夏站在院子里早就瞧见了赏儿在不远的树影里唯唯诺诺地踱步,却只做未觉,挑着帘子轻声打着手势,嘱咐廊下的仆妇:“行动都轻着些,福晋咪着呢,别算计着福晋好性,不轻易打骂就蹬鼻子上脸,都仔细你们的皮。”众人自知道夏这放邪炮的由头,她现下是福晋房里的顶门大丫头,比旁的侧福晋和格格都有脸面,众人哪里得罪得起?遂不敢多话,只各自领各自的活计,匆匆散了。赏儿听了这明里暗里地折损心里发堵,只偷着蹲在树后用帕子抹眼泪,却也发了狠,一心等着能见福晋一面表表忠心、诉诉委屈、讨得清白。
等了大半个晌午,夏侍候舒兰歇完了午觉,收拾齐整,偷偷看赏儿一直未走,终是心软,遂借了掀帘子出来泼冷茶的当儿,假装冷不丁看见了赏儿,连忙上前福了福身,道:“齐格格怎么猫在这里?等我去给福晋禀报。”赏儿红了眼圈,拉着夏的手道:“夏姑姑,我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我真没狐媚主子的心思,也没那个胆量,我连一句话都没跟贝勒爷说过,我不知道贝勒爷为什么挑上我给福晋添堵。夏姑姑,看在我跟着秋姑姑那么久的份儿上,好歹救救我。”夏开始耐着性子听着,本是心软,可惜一提起秋,夏脸色一变,轻轻甩开赏儿的手,道:“齐格格这话我可不敢当,贝勒爷早就吩咐了,秋这个名字可不敢再提,如今人家可是正经主子。齐格格既然是来给福晋请安的,等我去通报。”
齐赏儿本想与夏套一套交情,却踢到了铁板,见夏转身进去了,脸一红,搓着手,蹩脚站在门廊里等待传唤。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齐赏儿才听得屋里丫头传唤,连忙跟了传话的丫头,进到了福晋的屋子。
回回请安只是在堂,暖阁倒是第一次进来。一进屋,赏儿觉得暖阁反倒比堂上更亮堂些,打眼一瞧,暗暗咋舌,暖阁窗棱子上根本不是蒙的窗纱,而是明晃晃的大片透明玻璃。暖阁里陈设虽算不上如何华贵,一桌一凳一床一塌无不精致典雅。据说贝勒爷特特吩咐了这个屋子定要原样照搬福晋在南薰斋里做姑娘时的家什布置,当福晋甫一进来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却只一笑而受,只道了一句:“费心。”阳光直直投射进来,只见夏与福晋坐在窗下的长塌上,从针线笸箩里挑拣着绣线,皱着眉头对着阳光细细比对着颜色。
领着齐赏儿的丫头也不吭声,只略一福身就退了出去。夏见齐赏儿进来,连忙站起身,笑着迎上来,道:“齐格格快来,福晋想着法儿折磨奴婢,奴婢在绣工上是在有限,湛青和靛蓝奴婢实在分不出,齐格格快来给福晋分辨分辨,奴婢去给主子们沏茶。”舒兰笑道:“小丫头胆子倒是越来越肥,哪个想着法儿折磨你了?自己女红上不长进,将来看我不把你指给将就的婆婆,让你好好吃苦,你才知道厉害呢。”夏也不惧怕,半挑着帘子招呼:“阿瓶,上茶。”回身就回嘴道:“福晋又折损奴婢,奴婢才多大,主子就当着人给奴婢找婆婆,也就是齐格格不是外人,要被别人听见,还以为奴婢是什么人呢。要让奴婢说,主子要真是心疼,就别让奴婢嫁人才好,一辈子陪着福晋就是奴婢最大的福分。”齐赏儿听着这一主一仆只见嬉笑怒骂,浑然天成毫不做作,并不像是故意演给她看,却也词词句句地敲打警惕,一时不敢插话,只本分伏地叩首请安。
舒兰见状连忙从踏上起来,双手扶了齐赏儿起来,道:“格格快别多礼。你看这丫头的脾性才对我的胃口,你要是回回这样多礼,我反而不惯。”赏儿只信“礼多人不怪”,摸不准舒兰的脾性,不敢造次,只躬身回道:“夏姑姑是什么位分上的人,奴婢怎么比得了?论情论礼,奴婢也不敢僭越。”舒兰淡淡一笑,并不再多言。
不多时,唤作阿瓶的丫头端上来两盏香茶,舒兰一让:“格格尝尝罢,说是谷雨前的茶。我是喝不出来,想来格格给品评品评,别是贪墨的奴才随意整治了来糊弄我。”齐赏儿哪里敢在舒兰面前充大,只略抿了一口道:“福晋这里的茶定是好茶,奴婢嘴笨,尝不出好赖,更不敢品评,喝茶不过就是为了解渴而已。”
舒兰见齐赏儿虽只一味唯唯诺诺,也没有直白地摆出奴颜婢膝的样子,心里倒是有几分欣赏,遂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两股丝线,对赏儿道:“绣房进了的绣线,不想混了颜色,格格来帮着给辨别辨别?”赏儿连忙近前一步,见两股颜色相类的绣线,对着光细细看着,半晌才道:“湛青比靛蓝多了一分沉稳大气,俗话说青出于蓝么,想必就是这个道理,奴婢觉得这一只是湛青。”舒兰微微一笑,见齐赏儿入巷,点了点头,道:“格格果然慧眼,好容易分出来了,我也乏了。”齐赏儿抬头察言观色,半晌轻嘘一口气,敛袖退到一旁,道:“奴婢叨扰了甚久,奴婢告退。”
等齐赏儿走后,夏理着绣线一边给绣线贴着标签标明颜色,一边道:“主子的机锋打得愈发老练了,开始奴婢还能听懂,后来居然有些莫名了,主子给奴婢说解说解?”舒兰笑道:“不过是她投诚而已,我已允了,无他。”夏眨巴着眼睛,明明不甚了解也只懵懂地点头。舒兰拉着夏坐下,细细说解道:“有些事情得靠自己悟,有些事情还得靠点化,我如今也没甚事情,就来点化点化你罢。”夏喜滋滋地应了:“主子心疼奴婢。”
舒兰道:“湛青和靛蓝其实是我给齐格格出的一个题,如若她不解,只是一块顽石,不值什么,可如今她却解得甚好。你想想,湛青和靛蓝是什么颜色?那是命妇袍服的颜色啊。”夏了然地点头,却微微一蹙眉,道:“那齐格格怎么会说什么兰不兰的,这不是犯了主子的名讳么?主子也不啐她。”舒兰哈哈一笑:“那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音同字不同,也算不上什么讳不讳的,她只说青出于蓝,而隐了胜于蓝,意思就很明白了。”夏终是明白了,欢快地说:“主子,奴婢明白了。主子许了她未来命妇的格,齐格格也许了‘出于兰而不胜于兰’诺言。主子,是不是这么回事?”舒兰点了点头学着上书房里的老夫子的样子,道:“孺子可教也。”
夏收拾了针线笸箩,端了茶,放在舒兰跟前,又洗涮出来一个铜喷壶,点撒着屋子里的花,犹疑了半晌,缓缓道:“主子,奴婢有话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今儿奴婢说了,如果主子不爱听就当奴婢从没说过,如果主子觉得奴婢说的还有点可取的道理,主子也自思量。主子看可好?”舒兰难得看夏如此正经,点了点头。
夏连忙走到了舒兰跟前,蹲身道:“奴婢看了这么久,任谁人都说主子脾性甚佳,教养高雅,天生就应生养在这锦衣玉食的宫里。可依着奴婢说,主子一心不过是求个逍遥自在,这在宫里是最不可得的。奢望太甚,克制在心,才会伤情,主子也太自苦了些,奴婢看在眼里都很心疼。况如今,主子是四阿哥的嫡福晋,管这一院子的主子奴婢,更是不得。奴婢看主子对贝勒爷也没这份心思,才提携宋、李、齐她们三个,想要脱开身。可是,主子你不知道嫡福晋没生子之前,其他婢妾盖不得子,这是这内院里的‘宫规家法’,虽不在明面上说,却各人都必遵守。如今,主子却存了隔岸观火的态度,贝勒爷第一个就不能容的。奴婢知主子最不耐烦小女儿情态,但依着奴婢的小见识却也应勉力而为,等生个一男半女有了依傍,管他人作甚呢。那时,才真能求仁得仁呢。”
舒兰听了真是大大一惊,一把拉住了夏,道:“夏,你真让我惊喜。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秉直的小孩心性,不如秋细腻玲珑。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剔透,看得清楚明白、也深入细致。逍遥自在,这确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却无望达成。唉,你劝我是为了我好,这个我明白,只是能做到多少我也不知,且看吧。在这个院子里,因着我也不求什么不图什么,所以也没有所失,也算是求仁得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