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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闳意眇指(下) ...

  •   舒兰冷汗涔涔地跟着李德全从偏殿中退了出来,两手湿湿的发凉,心里七上八下落不在一个实处。尽管康熙皇帝默许了她的近似于挑衅的赌约,那种面对命运的无力感仍然让舒兰使劲儿掐着指尖也麻麻营营的无所知觉。

      舒兰脚步不停,低头又细细的理了一边思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康熙皇帝已经答应如若没有皇阿哥愿意娶一个哑女做嫡福晋,她就自由了,山自深、海自阔,从此她就要远离庙堂,畅游天下。舒兰及时刹住了自己的希望,既然是赌自然有输有赢,舒兰也是冒了一次险。只不过舒兰算计得深,即使有皇阿哥愿意娶一个哑女,自然也是无追名逐利之心的恬淡之人,那样即使还在皇宫,倒也没甚可虑,反正将来的历史脉络她也知晓,适时卑躬屈膝要做到保全自身还是很容易的。

      舒兰细细地掐着每一个手指尖,指甲上红艳艳的颜色很是刺目,她蓦然发觉,这就是命运,几番沉浮滚滚红尘,左右仍是逃不开的。就像白晋说的那样,尽管冷漠、尽管厌恶,她仍然愈发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她终是在作出一个选择之后不断作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想到了白晋,她的心一抽,如今,她沿着自己选的方向已经越走越远,每一个方向的尽头,都再没有没有白晋。想到此处,舒兰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堵,就像是一个宽宽的秤砣却卡在一个细口瓶子里,不上不下。

      秋就守在慈宁宫外,见舒兰脸色煞白地从里面出来,赶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低低道:“主子格格,您这么怎么了?您可别唬奴婢。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舒兰反掐住了秋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舒兰向李德全抬手示意了一下秋,李德全对秋道:“你就随着兰格格一起吧。请兰格格跟奴才来。”

      舒兰点头称谢,秋一脸懵懂,主仆二人一路跟随着李德全。只见李德全尽拣着生僻避人的路,从南书房的后殿转到了南书房暖阁,让秋下去休息,自指派人去招呼。秋跟着南书房侍候的人下去的时候,很是紧张地回头看着舒兰,舒兰只略挥了挥手,微微笑了一笑,秋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最后,李德全带了舒兰左转右转,掀起了一个隐蔽的门帘,面前只是一架一架宽大的屏风,对舒兰道:“还得麻烦兰格格在这里委屈些。”舒兰点头,一指屏风,李德全道:“兰格格请放心,外面是看不到屏风里的。”舒兰点了点头,李德全躬身退下。

      屏风后有一张宽大的太师椅,舒兰倚着一边扶手缓缓落座,屏息等待。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舒兰听得一些衣袂细琐的声音,舒兰从太师椅上略向前探身,从屏风的缝隙里悄悄向外探看。原来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整整齐齐垂手侍立在南书房暖阁里,舒兰恍然明白,轻轻抽了口气。

      舒兰转眼向内殿探看,因屏风挡着,只能看见御书案的阴影,看不见康熙皇帝的身形。舒兰心里不禁感叹,没曾想康熙皇帝居然会有这样气度。舒兰曾经想到过,即使康熙皇帝端起皇帝架子,亲自颁旨,无论令哪个皇阿哥娶了她,圣旨一下,她能有什么办法呢?看来,这次康熙皇帝就是要她一个心甘情愿。舒兰轻轻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仰头看向殿顶,殿顶的素金盘龙闪闪发光。

      三阿哥引着诸皇子给康熙皇帝请安,康熙皇帝只略挥挥手让他们起来,一直捏着手上一张发了黄的信纸,反复翻看却没开口。诸皇子面面相觑,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不知是谁人的书信,只垂头屏息耐心等待。只十阿哥有几分不耐,不时地用手绢子擤鼻涕。过了好半响,康熙皇帝才放下手中的书信,抬头哼道:“十阿哥怎么这么不成体统?”十阿哥连忙回道:“回皇阿玛的话,不是儿子不成体统,而是前儿晚上,八哥督促着我和九哥,还有老十三、老十四,一起练弓马,说刚刚战完才得警惕着,不能因为大胜而疲软。因此,儿子才受了凉,仗着儿子底板瓷实只是鼻子不痛快。老十三老十四岁数小,发了两天热了,刚才儿子跟着八哥九哥去看,热才退了下去呢。”

      康熙皇帝轻轻捻着整齐的胡须,几乎无所觉察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八阿哥,道:“恩,知道了。”十阿哥见与八阿哥、九阿哥商量了一宿,编排得这么完善的一个马屁,居然仅换得康熙皇帝不咸不淡的一个“知道了”,不禁有几分气馁。九阿哥探身刚要开口,八阿哥一个眼色示意,九阿哥晃了晃身形,又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舒兰在屏风静静把一切看在眼里。看来康熙皇帝早就知道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这点小心思,其实这样对付一般的大家长已经足够了,但是对康熙皇帝来说,这样的把戏还看不在眼里。难为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这么用心却没有用在点子上。

      康熙皇帝缓缓道:“今儿个召你们来,倒不是别的原因。你们也都大了,前些年西边一直不太平,倒是耽误了给你们指婚。”说着,康熙皇帝站起身来,转出了御书案,轻轻拍抚了四阿哥的肩膀,继续道:“三阿哥今年都十八了吧,四阿哥也十七了。今年恰逢选秀之年,朕想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的终身大事也就该办了。”诸皇子冷不丁听到康熙皇帝如此说,只齐声称是:“愿听从皇阿玛安排。”

      康熙皇帝轻轻道:“三阿哥是个读书郎、最是风雅;四阿哥性子虽暴躁了些,但这两年历练得沉稳多了;五阿哥心底瓷实,不怒不争;七阿哥虽腿上不方便,但性子平和;八阿哥君子风范;九阿哥很勤勉;十阿哥很执着。”

      舒兰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一切,几乎要笑出来,康熙皇帝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给她听的。只是,康熙皇帝倒是一语中的,每个儿子的优缺点他其实都看在了眼里。诸皇子听得康熙皇帝的评价,又齐声道:“儿臣领教,自当每日自省。”

      康熙皇帝道:“朕的儿子真是个个不同,朕很欣慰。你们也都大了,指婚又是你们的终身大事,今届秀女里到有几个和你们年龄相当的出挑女子。朕寻思着,这件事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一方面,朕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意思。”

      诸皇子一听纷纷愣住,皇阿哥的婚姻从来都听命于皇帝安排。如今,康熙皇帝却突然牵出这样一个话头,诸皇子有些莫名其妙,都看着三阿哥。三阿哥见这样的情势,他又是此时最年长的皇子,只得回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只听从父母之命,岂有个人置喙之理?皇阿玛这样说,儿臣惶恐。如若皇阿玛怀疑皇阿哥们有私下交结秀女的嫌疑,不仅儿臣没有,而且弟弟们儿臣也敢保的,绝没有这样的事情。还望皇阿玛详查。”说罢,三阿哥引着诸皇子一同匍匐在地,不住地道:“绝无此事。”

      康熙皇帝一笑道:“你们都起来,这是朕莽撞了。有一件事情,朕很踌躇,因关系内大臣费扬古。他把他的独女托付给朕,可朕居然让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本来像兰格格这样有隐疾的女子是不必备选的,是朕亲自下旨,让兰格格也备选。你们都是与兰格格年龄相当的皇阿哥,也都没有指嫡福晋,兰格格又是这样的情况,你们心里都明白,朕不愿勉强。”

      诸皇子立刻就静了下来,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阿哥不言不语;四阿哥抬头看了一眼康熙皇帝又深深埋下头去;八阿哥低头理着马蹄袖,九阿哥跪上前一步问道:“敢问皇阿玛的意思是想让兰格格做嫡福晋么?”康熙皇帝道:“怎么?兰格格做不得嫡福晋么?”九阿哥慌忙回道:“兰格格才貌俱全,自然做得嫡福晋。只是儿子觉得兰格格自有隐疾,嫡福晋偏又是最费心应酬、事物繁多的,怕兰格格到时候应付不过来罢了。倒不如,许她做个侧福晋,又省心省力又得将养……”康熙皇帝挥手打断了九阿哥的话,道:“不可如此,那是在是太委屈她了。你们如若不愿意也尽可直说,并不要紧。”

      诸皇子心下其实都明白,如若真的并不要紧,康熙皇帝又怎么会特特把他们召集起来专门跟他们提这档子事情?这是谁给康熙皇帝出的主意?是康熙皇帝的意思,还是太子或者大阿哥的意思呢?皇子们都是玲珑心窍的剔透人儿,此时的心思早就转了一百八十个滚儿,忙不迭的在心里盘算。如若此时答应了康熙皇帝,兰格格美貌如花,才艺双全,也是一桩美事,在康熙皇帝心里还能博个不争名夺利印象,要不是如今这形势,倒是一步高棋。只不过眼下不同往日,如今太子位子不稳,尽管康熙皇帝一力保全,但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如若此时娶了一个哑女,这对自身的将来肯定极为不利。

      任谁也得把这两厢利弊反复盘算,诸皇子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噜地乱转,掩不住的精光潋滟。美人还是江山,江山还是美人?美人尽可再得,江山错过可就只能扼腕叹息,备不住还得在史书上被记上一笔:懦弱无胆。诸皇子两相里权衡,定下心来,他们不愿违心委屈自己,只是实在找不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诸皇子默不作声,与康熙皇帝两下里僵持,倒是七阿哥上前一步道:“回禀皇阿玛,儿子腿脚不便,怕委屈了兰格格,还望皇阿玛体谅。”康熙皇帝“唔”地点了下头道:“退在一边吧。”

      见七阿哥轻轻巧巧地把自己摘了出来,三阿哥、五阿哥都恨不得自己也有一双断腿才好。九阿哥轻轻捅了捅八阿哥,八阿哥却依然不动声色,十阿哥轻轻用指甲扣着金砖的缝隙发出轻轻的咔哧咔哧的声音,等了半晌,见八阿哥仍没有动静,十阿哥到底耐不住使劲推了八阿哥一把,八阿哥身形一晃,引得康熙皇帝抬头注目。八阿哥慌忙拱手垂首,低敛了眉目,深深埋下头去,不支一声。一看八阿哥的架势,十阿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呛得咳嗽了起来,弄得本就不痛快的鼻子愈发不痛快起来,不一会子十阿哥就已经面目狰狞涕泪横流,实在不雅,慌忙告了罪,康熙皇帝挥了挥手,才退下了殿去,自有人帮着侍弄。

      舒兰一见这样的情形,心下了然。这跟她预估的一样,每个皇阿哥都存着一份心思,康熙皇帝只略加试探就暴露了出来。她的希望渐渐明晰了起来,虽然心砰砰砰的跳得很快,但已经敲打出一股令人愉悦的节奏。

      此时,四阿哥领着袍服上前一步跪倒道:“启禀皇阿玛,儿臣愿意娶兰格格为嫡福晋。”康熙皇帝微微一笑道:“四阿哥,诸皇子都不愿意,为什么你反而愿意呢?你要知道她是个哑女,此时不过随口一说,将来不要后悔,怨怼朕呀!”

      四阿哥顿了顿,敛容道:“回禀皇阿玛,兰格格是儿臣受皇命从小看顾的,自幼熟识,已经摸透了秉性,将来相处起来也容易。儿子性情本就淡,倒不愿受吵闹,兰格格与儿臣还很合适,儿臣不介意她是个哑女。儿臣进学多年,自明白君子重诺的道理,儿臣不是呈一时之快。婚姻大事,儿臣懂得轻重晓得利害,此时儿臣既然应允绝无反悔,更不敢怨怼皇阿玛。”

      舒兰一听,心里无尽懊丧。转而又猛然惊醒,他是将来的雍正,那她又是谁?舒兰此刻从头发到汗毛都已经树立了起来,手足之间张惶无措。怎么转了这么个大圈,还是正正落在了那纷杂的中心?正慌乱间,转头却看到李德全轻轻挑起了帘子冲她招手,她只得轻轻起身,悄没声地随着李德全三转五转地又绕到了南书房的前门,等待康熙皇帝宣召。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有人领命让她觐见。

      舒兰做了几个深呼吸,轻轻捋了捋鬓发,手却抖得厉害,只得攥拳,跟着从人低头迈步进了南书房暖阁,也不敢往旁的地方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才跪倒慢声请安道:“舒兰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又给诸位阿哥一一道吉祥见礼。刚开口说话时,还带着些许的颤音。

      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相互交换了几个惊诧的眼神,凑在一处小声议论。八阿哥重重退后一步,身体摇摇晃晃几近栽倒,幸亏九阿哥一把扶住了他,但八阿哥毫无所觉,只怔怔地看着舒兰,一眼也挪不开。四阿哥本跪倒在地,此刻却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舒兰,有些慌乱地道:“这……这……”又扭过头去看康熙皇帝,道:“皇阿玛,这……”,几乎说不上一句囫囵话。只十阿哥恰好此时收拾齐整再度上殿,舒兰转身盈盈拜倒见礼,道了一句“十阿哥吉祥”,十阿哥大吃了一惊,像是点着了捻儿的爆竹,一步窜到舒兰身前,扶住舒兰的肩膀,喝道:“兰丫头,这是怎么回子事情啊?你什么时候会开口说话的,也不告诉我们,你不知道你可是耽误了……”十阿哥生生掐住了半截话,转口道:“你怎么一直都不言语一声啊?”

      四阿哥向康熙皇帝拱手道:“皇阿玛明鉴,既然兰格格并非哑女,刚才尽可不作数,还是皇阿玛重新指派吧。”康熙皇帝奇道:“怎么?四阿哥难道仅愿意娶个不会说话的嫡福晋不成?”四阿哥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兰格格,起来吧。”康熙皇帝一面示意让舒兰起身,一面对诸皇子道:“朕一直着人医治兰格格,一直甚不得力。好在白晋是个有德行的,也是兰格格福大命大,最近才刚刚治愈。兰格格一直没开口,是得遵朕的旨意。她近十年没出过声儿,得将养好了才能发声,要不也得留下病根儿。”说罢,又转向舒兰道:“朕的四阿哥胸襟磊落,有君子大丈夫之风,朕如今把你指给他,可不算委屈了你罢。”舒兰抬眼看着四阿哥侧面的轮廓,坚毅的下巴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刻度,他为什么会答应呢?舒兰心里很是疑惑,只当着康熙皇帝的面,不好相问。正在发愣间,突觉有人轻轻拽她的袍服下摆,舒兰一看,是四阿哥。四阿哥向殿上略抬了抬下颌,舒兰才醒悟到康熙皇帝正捻着胡须,满意地看着四阿哥与她,这才慌忙与四阿哥一同向康熙皇帝拜了谢恩。

      诸皇子纷纷上来贺喜,八阿哥推了一把九阿哥扶着他的胳膊,上前一步笑着对四阿哥道:“四哥可是得了如意美眷,弟弟恭喜了。”指甲却深深掐在了手心皮肉里,切割成弯月的形状,几乎沁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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