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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挑雪填井(下) ...

  •   自打三年前从围场回来,八阿哥就总是尽是躲着舒兰,紫禁城虽然不大,但是想躲一个人还是尽够的,即使国宴节庆地偶尔碰到八阿哥只远远站定行礼,再转身淡淡走开。遇事也只是让九阿哥和十阿哥去传话,再也没迈进南薰斋一步。

      只是那日良嫔娘娘犯了旧疾,御医们见良嫔娘娘一无宠幸、二无家世,倒是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浑开了些医不死人的温吞药来,能躲懒就躲了,闹得良嫔娘娘病了两个多月都不见好转。这一下可是惹怒了八阿哥,回禀了惠妃娘娘之后,拿了惠妃娘娘的钧旨,径自打上了太医院的门去理论。不曾想,却意外与舒兰远远打了一个照面。

      相隔虽远,但八阿哥只一眼就发觉了舒兰的异样,见秋拉了舒兰躲了,心里就更明白了。她这是怎么了?八阿哥几乎就要迈步上前,却突然顿住。这不是在内廷,这么多人出出入入,这么多双眼盯着旁人的一举一动,更何况舒兰本不应该在这里的。

      于是,八阿哥装作没看见舒兰的样子,拿出扇子来挡着太阳,拐进了太医院。就在他转身的当儿,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舒兰黯然而去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此时他才恍然:原来他越是在意才越会刻意。他本以为舒兰对他来说就是个盟友而已,多她多份力量,少了她也不见得对他会有什么影响,现在看来,舒兰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个盟友,舒兰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只是这个位置重要到什么份上,八阿哥自己都琢磨不透。

      不出三日,固山兰格格发疯似的围着禁城狂奔的稀罕事已经像野火一般传遍了宫闱里的每一个角落。一般等闲的仆从饶是不敢私下议论,但能看到一个主子丢了脸面也暗自窃笑。各宫主位娘娘又是一贯受了舒兰与九公主好处的,只看着康熙皇帝,倒也无有责备,一边揣测着圣意,一边对南薰斋疏远了几分。唯独几个老太妃,年纪又长辈分又大,这几年更是得了康熙皇帝的照拂,谁也不敢招惹,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几张嘴更是尖刻怨毒,除了在康熙皇帝和皇太后面前还知道规矩,其他人则再也讲不了这样的情面。

      “啧啧,如今的格格可没有咱们当初那样的规矩板正了。”

      “那是,跟咱们当年可比不了。咱们当年那什么环境?金戈铁马,枕戈待旦,在马上骑个三天都不知道累。现在身子骨可不行咯,老咯。”

      “谁说咱老了?我倒是觉得我现在精神头可大了呢。不信?现在姐姐你给我牵匹马来,我一样翻身就上,一点不含糊。”

      九阿哥十阿哥正要去南薰斋探望,听到御花园里几个老太妃的议论,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就绕道了近前,双双在老太妃们跟前见礼道:“不敢扰了各位太妃的雅兴,只是大阿哥的嫡福晋,也就是我大嫂子,近日又降伏了一匹骏马,那可是稀罕东西,浑身一根杂毛也没有,听说是大宛良驹的后裔。大福晋很是得意,近日就要下帖子请着皇阿玛、皇太后一同鉴赏,又恐怕说错了这匹马的血统来历,让大福晋没脸面。知道几位老太妃最得意这个,又博古通今,因此上才特特打发了我们兄弟有请几位老太妃去长长眼,省得大福晋班门弄斧地被人笑了去。不知几位太妃此时是不是得空?”

      几位老太妃一听登时来了兴致,相互招呼着起身就走,九阿哥连忙趋前一步道:“胤禟给几位老太妃引路。”说罢一努嘴,给十阿哥递了个眼色,十阿哥点头领会,拱手立在路旁,等老太妃们走远了,十阿哥一抖搂袍服,起身向南薰斋而去。

      待得老太妃与十阿哥都走远了,白晋从御花园的假山后蹩了出来。兰格格的事情他也听说了,看来兰格格其实是直奔着他来的,为的怕是只有那一件事情,只是后来她为什么又走了,白晋想了几天都不得而知。今日,他本是在犹疑之间,一面想着应去探探舒兰,一面又怕面对舒兰那副冷淡脸孔,却没想到撞到了这样的场面。他一边看着九阿哥与十阿哥的背影,一边暗自叹息了一回:都只是半大的孩子,身量未足、心眼儿却多,就这样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地替兰格格打发了一个大麻烦,真是了不得。

      白晋不禁抬头,这日头愈发毒辣起来了,看十阿哥去的方向,定是南薰斋,白晋暗自寻思今日怕是见不到兰格格了。

      的确就是白晋把舒兰能说话的事情告说给了康熙皇帝的,不过这是在四年前的围场上。对这一点他既不推诿也无怨怼,舒兰早晚需要面对她的问题,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况且,他有他的立场。

      白晋不禁又轻轻摩挲起他胸前挂着的金质十字架,这是四年前康熙皇帝特意让造办处打制的,并且允许他在身着官服胸挂朝珠的时候佩戴。对于康熙皇帝这样的礼遇,白晋是很感激的。虽然康熙皇帝依然没有允许白晋公开传教,但态度已经大大和缓,白晋深信照这个态势下去,在北京建所教堂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年,但是白晋始终记得牢靠,特别是康熙皇帝负手在湖沼边那一声叹息,久久徘徊在白晋心头,幽幽不散。那叹息只有经历过真切苦痛的人才能领会,是旁人无法分担自己又无力抵抗的悲伤,混合了无法弥补的遗憾、痛彻心肺的悔悟以及不能倾诉的苦闷。

      许久,康熙皇帝才慢慢道出了一段隐秘的往事:“即使是皇帝,有些缺陷遗憾也无法回避,就比如朕与兰格格的母亲。”白晋虽然吃了一惊却也不动声色,只缓缓点了点头。康熙皇帝又道:“其实当初不过是童幼无知,她生养在了内廷,与朕论了个青梅竹马。开始朕也厌烦,时日久了,她倒是像个小影子一样一直跟随着朕,朕也习惯了。后来,朕才明白,她根本就不是个影子,她是一只鸟,总有一天要冲天而去。她选择离开这个皇宫,她要过自己的生活,是她自己选定的费扬古。后来,他们夫妇双双故去,兰格格受皇太后照拂,进宫抚育。再然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兰格格是她唯一的子嗣,如今你医好了兰格格,朕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至于兰格格不愿意张扬,尽可随她的意。朕冷眼看了这些年,兰格格身上总有一股她母亲股子冷淡劲儿,对甚都不十分上心,还需白大人用心医治。”

      白晋记得,当时康熙皇帝因说出了多年隐秘,倒是轻松了些地对他道:“今日,朕说了朕三十年想说都没敢说的话,朕心里也爽快敞亮了些。”白晋慌忙低头拱手道:“最尊贵的皇帝陛下,今日,让我等卑贱之人见到了陛下的仁慈,那光芒和温暖照得人心里发烫。下臣愿为我主陛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康熙皇帝点了点头,迈步离去。白晋明白,康熙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讲说这样一段宫廷秘闻,又暗示不得对外透露。康熙皇帝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三年了,白晋时不时就会想起这个问题,到如今仍然很是懵懂,也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既然康熙皇帝并不是希望他把这段往事透露给兰格格,那么康熙皇帝为什么会在一个并非臣子的异族人面前,表露出这样一种罕见的情绪呢?许是康熙皇帝在试探和考验他,许是康熙皇帝在设计什么布局?当然,还有一种更常见、更普通的可能性,那就是一次超乎康熙皇帝一贯理性和隐忍的情绪宣泄。白晋认为,也许这正源于一个帝国皇帝最悲哀的一点,他们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可以分享的朋友,他的秘密只能自己慢慢吞噬。在这一点上,常人也许更胜皇帝一筹,能有几个可以插科打诨、喝酒谈天的朋友,这样惯常而平淡的幸福,也许正是皇帝无法享受的。

      想着想着,白晋就想得痴了,呆呆矗立在原地,任着毒辣的日头打在他身上,仿佛一无所觉。直到一个路过的仆从,认得他,小心上前招呼,见白晋没有回应,大着胆子扯了扯白晋的衣袖,大声道:“白大人想什么事情入了迷,怎么站在毒日头底下也不知道避一避?回头要是中了暑可怎么好。”白晋缓过神儿来,匆匆道谢,仆从行礼告退,自去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挑雪填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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