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挑雪填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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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几乎是不歇气地一路跑回了永和宫，把安庆喜等一干侍从都远远地落在了后边儿，急得安庆喜一边招呼着“主子格格慢行”，一边呵斥着九公主的侍从“赶紧麻利儿地跟着”。
九公主奔得很急，在殿门口，一脚就踹开了德妃娘娘看门的侍从，一路跑进了德妃娘娘的后殿暖阁。在暖阁门口，九公主一手支在门上，一手叉着腰弓着背，累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挑帘子的槿桃刚要过来扶九公主，九公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喘着气道：“下去，都下去，一个儿不许留，都在当院子里站着去，我自己去见娘娘。”槿桃也不敢多言，只是招呼着德妃娘娘的侍从都轻轻退了出去。
德妃娘娘听见动静，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道：“倩儿，你又顽皮，怕是又跑了一路吧，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不就是一个秀女嘛，怎么还把服侍额娘的人都赶出去了？来，快来额娘这里喝一杯茶，有什么话慢慢儿跟额娘说。”
九公主喝着茶，慢慢喘匀了气，蹲伏在德妃娘娘的脚边，抬头对德妃道：“额娘，兰丫头也入了这届秀女的册子，这事儿您知道吗？”
德妃捋着九公主头发的手略略一顿，轻轻笑道：“如今，李德全这个老货的嘴也没把门儿的了，这事儿他不该跟你说。”
“这么说，额娘，这事儿您早就知道？可是，可是兰丫头她自小就有隐疾，按理说是应该免选的呀。”
“倩儿，这事儿你管不了，额娘也管不了，她是你皇阿玛亲自选进秀女册子的。”
“皇阿玛就算是偏心她，直接给她指了个好人家就好了，为什么要让兰格格入选秀女呢？筛选秀女那得多严格繁琐，里面又有多少势力角逐，哪届不得出点烂事儿？您说，一个孤女怎么应付得了？额娘，您说皇阿玛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一向心疼兰丫头的吗？”
“倩儿，如今你也大了，也能看透这一层了。可是你也得想想，即使是你皇阿玛也不能随心所欲，朝廷后宫又有多少双眼睛都盯在你皇阿玛身上呢。依我看，你皇阿玛定是已经给兰格格安排好了，你尽可以放心。再说，兰格格如若应付不了秀女这点事儿，你皇阿玛可就白心疼她了。”
九公主本是想来向德妃娘娘讨情儿来的，可德妃娘娘三言两语把讨情的路堵得严实，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告退。德妃娘娘赶忙追了一步，拉住了九公主，叮嘱道：“倩儿，这事你可千万不要管，切勿鲁莽行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九公主点了点头，绞着帕子一路出来，往南薰斋赶。半路上，九公主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吩咐了安庆喜道：“去，赶紧去找兰格格，让她务必立刻回南薰斋等我，我一会儿自会回去。”说罢，拧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九公主走到一半，突然顿住身形，犹豫了一阵，终缓缓转身向南薰斋走去。此时，舒兰正坐在当院的石桌旁轻轻啜着茶，抬眼看九公主回来，她还没待起身，本趴伏在她脚底的肉桂已经摇头摆尾的迎了上去。九公主本是阴沉凝重，但见到肉桂黑黑的瞳仁充斥在眼眶里那永远可怜兮兮的热切又滑稽的模样，九公主端着的身形略放松了下来，僵持的表情也展现出优雅的弧度。正当九公主准备弯腰拍拍肉桂的脑袋的时候，肉桂已经大喇喇地仰面躺倒在九公主脚底，露出了浅色的肚皮。
九公主终是笑了出来，一边抚摸着肉桂的肚皮，一边抬头对迎上来的舒兰道：“这小东西鬼精灵，永远知道给自己争取更多，倒是能破个闷子，讨人欢喜，怪不得你总是爱带着它。”舒兰微微一笑。九公主心里一向憋不住事情，有什么都摆在脸上，一进南薰斋的院子，舒兰就已经察觉出来了，见九公主不说，她也并不着急问。
九公主耐着性子跟肉桂玩儿了一会子，才拉着舒兰进了暖阁，却迟迟不肯开口，只用一种近乎于探究的目光反复打量舒兰。九公主少见这样凝重的表情，舒兰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原本一丝好奇的心思倒是沉了下来，看来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一想到这个，舒兰反而不担心了，她自从到了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能解决的事情，多一两件也并不能再有更多烦恼，真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过了许久，九公主才开口道：“兰丫头，你知道宫里每三年都遴选秀女的事情吧。”舒兰点了点头，怎么能不知道呢，每三年宫里都要演这一出的，她和九公主冷眼看了这么些年都快看腻了。九公主略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兰丫头，你也要粉墨登场了。”
舒兰怔地愣住，雕像般一动不动，半晌，眼珠才轮转地活动了一下，缓过神儿来。一旁的九公主急得直跺脚，道：“兰丫头，你怎么了？我知道你没个预备，你别激动啊，这事儿咱肯定有转圜的余地。本来我想着直接去找八阿哥商量的，我知道这些年你和八阿哥生分了，可是我觉得你心里也明白，若不是有八阿哥的首肯，九阿哥和十阿哥也不会这么频繁地登咱们的门儿。不过，后来我寻思着，这毕竟是你的事情，你得自己拿主意，我就直接来告诉你了。兰丫头，你放心，我这就去找八阿哥，他肯定有办法，他去向皇阿玛求情，皇阿玛一定会成全你们的。”说罢，扭头就要走，舒兰一把拉住了九公主的衣袖，慢慢地摇了摇头。九公主叹了口气，道：“兰丫头，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可喜可忧，你自己要拿定主意呀。”舒兰紧紧握着九公主的手，缓缓用力，慢慢点头。九公主道：“我知道你会嫌我啰嗦，但是我还得说，你要是拿定了主意，知会我一声，别的我帮不上什么，倒是传递个消息，没人比我更合适呢。”舒兰抿着嘴略向上一弯，显示出一股别样的坚强和倔强，九公主终是点了点头，舒兰一转身，出了暖阁。
舒兰从九公主的暖阁里出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她对此事没有一点头绪，只带了秋，径直走到了荷花池。立在荷花池边，舒兰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慢慢调整情绪，不断围着荷花池转圈，只是为了把整个事情从头捋一遍：按说她从小就有隐疾，早就应该在选秀名单之外，但是听九公主的意思，不仅只字未提德妃娘娘，却一口一个八阿哥。这一点很是奇怪，舒兰心里一动，按说这样的事情九公主不会不去德妃娘娘那里讨要个主意。这样看起来，德妃娘娘都不好参手的事情，那么她入选秀女只能是康熙皇帝亲自下的旨意了。想通了这一层，舒兰停下了脚步，高高地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头顶的天空，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荷花池边一颗粗粝的湖石上。舒兰动作突然，秋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提醒，舒兰却被硌得一下子又跳了起来。
低头一看，粗粝的湖石上居然有一只被凤仙花的汁子染成橘色的羊拐。舒兰俯身捡了起来，那羊拐早就被磨得斑驳，倒是好像被人精心修复过。舒兰两指捏着羊拐，无意识地在手里把玩。时下，宫里的宫女倒是都喜欢玩儿这个。秋在一旁道：“不知是哪个小宫女儿丢在这里的，肯定得回来寻，虽然宫里比外面强些，但是想收集起了这个羊拐也不是什么易事呢。”舒兰点了点头，突然把羊拐死攥在拳里，往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一砸，原来如此。舒兰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康熙皇帝会突然把她添加到了秀女的名单里，这里面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康熙皇帝已经知道了她能够开口说话。至于通风报信的人，只能是那个洋大人了。
一股怒火直冲舒兰的胸膛，想都没想，舒兰就扭头径直一路向太医院跑去，秋在舒兰身后想阻止又不敢声张，只能一边跟着跑，一边拖长声音道：“主子格格当心，主子格格慢点走，回头累着。”舒兰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跑，引得一旁路过的侍从宫女频频侧目。几乎穿过了大半个紫禁城，太医院已经抬首可见，舒兰却突然顿住了脚步，凝神静视了片刻，叹了口气，头埋得低低的，扶着墙缓缓回转了身。秋恰恰好赶了上来，她跟随舒兰多年，从无有见过舒兰会有这样的激烈释放，一时惊诧不敢多说，只默默跟随着舒兰一同回转南薰斋。一路上，舒兰都用手指轻轻刮擦着宫墙，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白色印子。秋一贯有眼色，此时并不上前阻止，直到八阿哥远远出现，秋才上前一步，小心拉住了舒兰的手，抽了帕子把舒兰的灰扑扑的手指头搽干净，劝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呼巴拉的就恼了，奴婢都撵不上您。看，那不是八阿哥么，主子快别恼了，回头让八阿哥见笑了。”
舒兰似是对此若无所觉，她一路低头不语，陷落在自己的心思里，之前一门心思想要求证的那份勇气已经消失殆尽。她不是不想去证实，不是不想去推翻她的猜测，只是，她不敢。她唯恐希望越多，失望越大，她害怕她仅存的一点对异世的信心就这样瓦解。她只跟白大人说过话，那个时候他一点都不迟疑，也并不多问，直接骑上马就走了；那个时候，她告诉过他她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她会说话，他微微含笑，显示出了一种博大的宽容。然而一转眼，他就这样出卖了她吗？他就这样微笑着就出卖了她吗？秋一见舒兰这次是非比寻常，转身领了舒兰寻着小路避开了人，自回转了南薰斋。
舒兰浑浑噩噩的，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感觉，要说毫无痛感，可她的心就像被扯成了一绺一绺，破碎得无法修复，一呼一吸之间都粘连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要说痛彻心肺，舒兰却也并不这么认为，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就好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她自己把掉落出来的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若无其事地按了回去。
她终究还是一个失败者，不管面对哪个世界和哪个环境，走到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舒兰把头低低埋在自己的手臂里，手指缝里眼泪从手指缝里淌了下来，在手背上烧灼出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南薰斋暖阁里的金石砖上。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挑雪填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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