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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渊渟岳峙 ...

  •   李德全得了康熙皇帝已经下了渔舟,准备回营的信儿,就带了李忠一溜烟儿地小跑,从大营最尽头的皇帝大帐一直奔到了营门口。这一段距离可不短,李德全饶是多年修炼的身子骨也有点吃不消。站定在营门前,喘得厉害,垫脚观瞧,圣驾还远得看不见影子,李德全扭头对李忠道:“好,咱赶得早,侯着吧。”李忠躬身称是。

      已经进入了伏天,饶是日薄西山的时辰,就李德全这样的跑,也是耐不住的,李德全尽力调匀着气息,抽出藏在袖口里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对李忠道:“你也收拾收拾,腌臜着怎么好侍候圣驾?”李忠也拿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了抹。

      李德全抽眼看着李忠,这个孩子倒是老实本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本是无一点透亮机灵的主儿,不知为什么偏偏入了康熙皇帝的法眼,特特吩咐把他调入了南书房侍候。李德全也反复试探过,这小子确实是个死心眼的直人,倒是秦福顺在背地里叨咕过什么“傻人有傻福”。这话李德全是不信的,他觉得这其中必有缘由,会是什么呢?李德全激灵一下不敢多想,他入职乾清宫跟随康熙皇帝已经有些年头了,侍候皇帝靠得不是机灵,而是谨慎,多少侍候皇帝的内侍掉脑瓜子就掉在机灵上。就像眼下,他早早侯在营门接驾总是好的,而李忠得宠的来龙去脉哪里是他能探究的?

      李德全慢慢收了帕子,恭敬地静侯,慢慢的倒是感到了由湖沼而来的习习凉风,迎面往脸上扑。远处湖沼旁的密林里腾起了一阵马蹄踏出来的烟雾,李德全赶忙打发了紧紧跟随着他的李忠:“去,支会一声,把热水、毛巾把子、茶点都准备好,皇上转眼就回营。”李忠依言办差去了。

      转眼的工夫康熙皇帝一骑领先就冲出了密林,皇阿哥们、大臣、戍卫紧紧跟随。行到营门,康熙皇帝勒紧了缰绳,马嘶鸣一声,在原地踏步,不断“突突”地打着响鼻。康熙皇帝下了马,随手把缰绳递给了秦福顺,秦福顺接过了缰绳,给李德全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心情尚佳”。

      李德全放了心,愈发恭顺,紧紧跟随着康熙皇帝,果然听到康熙皇帝道:“李德全,朕今日捕到了大鱼,晚上让厨子好好做了尝鲜。另外,打发人回京把朕捕到的大鱼敬献给太后。”李德全连忙称是。“唔,慢着,再赐各一条给宜妃、德妃、荣妃和敬嫔。就这样,去吧。”

      李德全道:“奴才这就派人去办。”

      康熙进了大营,皇阿哥们、大臣、戍卫各自扇形排开,康熙皇帝略一挥手,道:“今日很尽兴,都乏了,各自散了吧。”说罢一路往大帐而去,李忠守在大帐门口,见康熙皇帝一路行来,忙挑起了帐帘。康熙皇帝也不停顿,迈步进帐,李德全紧紧跟随。

      康熙皇帝在大帐当中一站,李德全忙不迭地张罗着给康熙皇帝更衣、热水洗手、热毛巾把子擦脸,又侍奉茶点。李德全一边有条不紊地侍候,一边轻声道:“启禀皇上,刚刚胡二狗递了个信儿,说是兰格格曾派人请过白大人,不过白大人这会子不在大营。”

      “哦?这倒是头一遭。白晋这会子在哪里?”

      “皇上前儿个差了白大人与盛大人前往西山勘探……”

      康熙皇帝摆手止住了李德全,转身对了大穿衣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道:“着人令白晋回营复命。”

      白晋第二日一早赶回了大营,康熙皇帝传旨即刻觐见。白晋见到康熙皇帝就细细汇报了目前勘探出的西山周边地形地貌,康熙皇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开口问询,问题往往切中要害。白晋胸有成竹,认真作答。

      “最尊敬的陛下,目前臣等已经把西山周围的山峰山谷测量完成,下一步则准备向南推进,测量湖沼周围的形貌。”白晋恭敬地向康熙皇帝请示着下一步的勘探计划,康熙皇帝半天没言语,白晋偷眼一看,康熙皇帝负手而立,眼睛盯着营帐帘幕的某一处,显然有些走神。白晋不敢出声提醒,只恭敬地立在一旁。

      李德全在一旁递上了温手的茶盏,轻声道:“皇上,请用茶。”

      康熙皇帝回过神来,接了茶盏,道:“朕乏了。你一路赶得紧,先退下歇歇,不忙走,朕还有些数学问题要问,回头再找你说话。”

      白晋躬身称是退了出了康熙皇帝的大营,回到他自己的营帐,邢六合笑嘻嘻地等在营帐门口。邢六合是南薰斋专门负责照顾肉桂的小内侍,白晋因常常在南薰斋行走与他很是熟悉,见他为人热心、又很纯净,有心把他发展成教徒。

      邢六合见了他也很亲切,打千儿行礼道:“白大人,这一路辛苦了,奴才给您请安了。”

      白晋连忙伸手一把扶起了邢六合,笑了笑道:“哪里哪里,咱们都是为了尊敬的陛下服务,谈不上辛苦。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我每日都会为她祷告的。”

      邢六合道:“劳您费心惦记着。得了您给开的药,我母亲特意让人捎了话,她老人家如今已经打好了,都能下地干活了,感念您的恩德,既然您还不让使钱,就在家里供了您的长生牌位,早晚上香的。”

      白晋笑着摆了摆手,道:“不要供奉我的长生牌位,如真要供奉等回宫我送你一尊基督像,让你母亲供奉着吧,也不用上香,早晚在圣像前潜心祝祷就行。”

      邢六合道:“得嘞,奴才都听您的,就按您指画下的办。”

      白晋道:“你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么?”

      邢六合一拍脑袋道:“亏得大人您提醒,差点耽误了正差事,您老得赶紧跟奴才走一趟,我们主子等了大人好几天了。”说罢拉着白晋的袖子就跑,白晋道:“等等,等我把这些东西放下……”邢六合一把将白晋的怀里的东西都夹在了自己胳肢窝下,仍是脚步不停,冲出了大营,拣着小路向湖沼岸边前行。

      白晋一边跟着跑,一边抬头分辨着方向。此时正值晌午,灼灼的阳光从扶疏的林木中散射开来,形成了无数斑驳的光点,漫撒在林地中,一股树林里常见的略带潮湿的清新气味散漫开来。

      这条小路邢六合看来是常走,他极灵巧地在林地里穿梭,时不时地带了白晋绕开倒在一旁的腐败树干,那腐木下一丛一丛地开着新爆出来的蘑菇,柔嫩的伞柄下偷偷结着晶莹的露珠。如果不是邢六合及时提示,白晋差点一脚迈进了一个坑洞,看样子像是某种哺乳类动物留下来的旧巢穴,如今已经被掩映在一片蒿草之中,很难分辨。

      穿出了密林,白晋一眼就看到了修竹一样立在湖边的舒兰,艳阳打在了她粉底百蝶穿花袍服上,那绣的蝴蝶就好似在她周围萦绕起舞一样,灵动逼人。白晋慢慢停下了脚步,邢六合则一溜烟儿地跑到了舒兰跟前,行了礼,一边指画着白晋的方向,一边又说着什么。白晋离得有些远,邢六合的声音又有些低,他只看见舒兰摆了摆手,邢六合就敛眉垂手,立在了一旁。而舒兰则向白晋转过头来,看白晋走近,向前迈了几步,福身施礼。

      白晋连忙还礼,道:“不知兰格格传召有何见教?”

      舒兰微微一笑,冲身后的秋摆了手,秋将手里捧着一个草算本子恭敬地递给了白晋。这个草算本子白晋倒是见过,因舒兰画的一些日常的东西很有西方绘画的技法,还让白晋吃惊不小,就此才会对康熙皇帝建议教授兰格格绘画,好尽早让兰格格从以前的阴影中走出来。不过一直收效甚微,兰格格在上绘画时并没尽心配合。

      白晋捧着舒兰的草算本子有些发呆,舒兰则直接上手略翻了几页,一指草算本子,又指了指湖沼,白晋低头一看,舒兰绘的正是此处此间的绝好风景,只是在远近景的搭配、光影关系的处理、画面主次关系的比例分配上还不够老到,不过从舒兰的构图上倒显出了一股十分新鲜大胆的风格,与舒兰本人的气质并不相符。

      白晋不禁有些错愕,面上却显得极平静,微微一笑道:“这是兰格格所画的?很有风味。”舒兰却拧紧了眉头,摆字拼道:“尚多不足,不知如何修正。”

      白晋把舒兰草画的图景远远拿了观瞧,眼神不断在实景和图画之间转换,过了半晌,白晋道:“兰格格是第一次画这样的全景图吧?”舒兰点了点头。

      白晋指着舒兰草图上道:“格格那就恕我直言。格格请看,在草地上,一个扣了荷叶的小男孩正在湖边钓鱼,而在画面另一边的那丛荷花荷叶的大小比例与这个小男孩的差距太大,显得不很得当。再看这背景的群山,延绵一片,没有起伏也没有错落有致的线条,背景就显得平板扳的一块,不够丰富……”

      舒兰一面看着草算本子一面点头,不自觉地向着白晋身边靠拢,一阵一阵的橘香从舒兰的衣袖间不断散发出来,香气清雅,在这样焦灼的午后,很是让人凝神静气。白晋倒是听说这个格格很是不喜欢熏香,只愿意用橘皮橘枝熏制衣物,只是彼时隔得远,自是闻不到这样清幽的香气,此时离得近了,这样的香气缭绕在鼻端,倒是让白晋很是受用,不禁偷偷吸了一大口。那香气和着舒兰这样一个曼妙的少女,显得格外清新自然,就如白晋初次见到舒兰时舒兰给他的感觉。当时,她就似一株刚刚钻出水面的小荷,她发髻上别着的点翠蜻蜓在她青羽般的头发上颤颤悠悠地晃动。

      舒兰看着草算本子却闻到了白晋身上那股混合了薄凉的青草味、马的膻味和汗水味的味道。这是她所不熟悉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舒兰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领,用余光检视着白晋,白晋的马靴上溅满了泥点,袍服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朝珠拧成了一股麻花,鼻尖上薄汗,在太阳下闪着亮光。舒兰微微一笑,这个捉狭的邢六合不知是不是从大营一路带了白晋跑过来的,这段路可不短。

      白晋转身从邢六合捧着的一大堆东西里慢慢摸索翻检,找出了一杆独特的鹅毛笔,蘸了蘸秋捧着的墨汁,在舒兰的画上做起了修改,略加修改,那画面就鲜活生动了起来,也更逼真协调。

      舒兰看着不住地点头,阳光不住地落在白晋手中的鹅毛笔上,白晋看了看鹅毛笔道:“想是兰格格没有带鹅毛笔来吧?尽可拿去先用。”舒兰有些迟疑,不知她什么时候有鹅毛笔了?白晋又道:“既然格格未带鹅毛笔想是油彩油刷也并未带吧?”舒兰涩涩地点头,却始终想不起来油彩油刷又是什么时候得的,不禁求救似的看了秋一眼。秋用手指略比划了一个方盒子样的物品,舒兰恍然大悟。没想到,白晋给她的生日贺礼就是油彩油刷和鹅毛笔,当时,他被十阿哥半路给打发了,舒兰也没有在意,连打开都没打开就丢给了秋。舒兰此时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懵懂间就手用使毛笔的姿势提着鹅毛笔恍惚地在草画本子上比划着。

      白晋道:“这倒是真有些遗憾了,这样的风景本很适合用油彩的色块来表现。不过,无妨,我们可以回宫以后再进行着色。兰格格,鹅毛笔并不能像拿毛笔那样拿着的,应该这样。”说着,白晋就要给舒兰纠正握笔的姿势。舒兰手一松,鹅毛笔打了个旋儿落在了地上,白晋才醒悟过来,低头捡起了鹅毛笔,道:“兰格格恕罪,白晋僭越。”

      趁着白晋弯腰捡笔的当,舒兰斜眼看着,白晋脸色虽白,耳廓上却长着一层细细的金红色绒毛,沿着绒毛向下,则是隐隐泛青的胡茬,舒兰不自然地咳了一下,连忙别开眼,向湖沼中望去。

      白晋拿了鹅毛笔比划了一下握笔姿势,又细细讲了一番水波的画法,山石的画法,树冠的画法,舒兰才渐渐听入了神,不住地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渊渟岳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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