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番外 覆鹿寻蕉1-3 ...

  •   1.

      虽刚入夏,京城却一进一进地热起来,这几日都是雾霭弥蒙,把一股子热气全拘在城里,无一丝风。这一日,尤其燥热,好似夹天夹地造了个硕大无比的蒸笼,把整个京城都罩在了里面,还在不断添薪加炭。殷实人家都在自家房子上建了遮日的凉棚,把西瓜用井水沁凉了,红壤黑子,咬一口又甜又沙。人市里的劳力们则还得顶着日头出外寻觅活计,被选中的则跟了雇主自去干活,还在等活儿的则是清一色的短打,寻了树影儿,拿着草帽不断扇风。这个天气透着邪行,人们都轻易不敢动,只要一动就腻得四脖子汗流,就连胡同里的狗儿都捡了阴凉处趴着吐舌头,呼哧呼哧只是喘。运河码头从南方运来的一船一船消夏的蒲扇、竹夫人、艾草、防治中暑的草药,没有卸货就被京城商贾一抢而空。

      午后,一层一层的乌云笼了上来,密密匝匝、遮天蔽日,一阵一阵的阴风夹杂着些许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行路赶脚的人都慌忙地寻觅着落脚避雨的地方,一时间,茶棚子、饭馆子都招呼了满坑满谷的生意。只一瞬,豆子大小的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就像天被同了个窟窿堵不住似的。

      城外一户普通的庄户人家,老爷子姓张,妻子早亡,只余一个儿子,唤做石头。老爷子带着儿子,既当爹又当妈实是不易,日子虽清苦,但爷俩相依为命倒也自得其乐。入夏以来,三间简陋的草房还没有翻过瓦,小雨还勉强,大雨是端地忍耐不住的。张老爹看天色不善,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忙不迭地指使着从地里赶回来的石头把家里能用上瓶瓶罐罐都拿来接雨水,又小心地给炕头的一个睡着的女人盖上了油衣。不一会子,张老爹和儿子轮换着往院子里倒水。

      雨势很大,要不是门被拍得山响,张老爹几乎听不到有人敲门,遂指使了石头去应门。门外整齐站着一行人,穿着虽普通但气势不凡。为首的一个精干汉子很是客气,上前拱手大声道:“这位小哥,我们是要进城的商贩,不想赶上了这雨,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家主人喝口热茶避避雨?”

      石头并无主意,只是回头大喊道:“爹,是来避雨的。”

      张老爹回道:“赶紧让客人进来吧,就是庄户人家莫要嫌粗陋。” 石头开了门让一行人进了院子,马匹则都栓在了门口。进了院子,四五个壮硕家仆不声不响地勘察了整个院子,张老汉就三间破草房,一间伙房,简单地紧。

      张老爹赶忙张罗着去烧茶煮水,为首的那个精干汉子则赶上一步道:“老人家,本是我们相扰,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您指画下,我们自己来就好。”说罢就搀了张老爹回房,自己则转身去了伙房。

      剩下的十四五个人都拱卫着一个披着油衣的中年男人,这人眉目清秀,却有一股尊贵之气,绝不似一般的商贾。张老爹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看这一群人不像坏人,这清平世界、京城重地也没什么响马强盗,稳了稳心神拱手道:“快请里面坐,快请里面坐。”

      中年人迈步进屋,亲切地道:“老人家,多谢你让我们来避雨,来,来,咱们坐。”说罢拉着张老爹的手坐在了炕头。又指了仍在门外淋雨的十几个半大孩子道:“都进来吧。”这十几个人点头称是,才垂手鱼贯进屋,立在下首。院中只余四五个家仆,钉子一样迎雨站着。

      张老爹看得瞠目结舌,不知这一群人是什么来头,不自觉地就要站起来,中年人赶忙一拦,道:“老人家不要多礼,这些都是我的儿子,在老人家面前哪里有他们的位子。”张老爹更惊,寻常人家怎么会有钱娶这许多女人生这许多儿子,不由得更是紧张了起来。

      张老爹疑得不错,这一行人正是执掌江山已经三十年的康熙皇帝,带了皇阿哥和侍卫一行人急匆匆地从畅春园赶回紫禁城,不想却因一场意外的大雨,耽搁了行程。

      不大会工夫,石头和先前那个精干汉子端着热热的茶水上来,精干汉子上前一步道:“主子,行路在外万事都将就一下,这雨看着凶,其实下不长,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回……回家了。”

      康熙皇帝面不改色,接了茶汤,暖着手,并不急着喝,缓缓道:“省得。”

      精干汉子又给每一位立在下首的半大孩子一人一碗热茶汤,这些孩子已经被浇得透湿,这会子从上到下滴滴答答,试衣服贴在身上着实难受,一张张惨白的脸,冷得牙齿直打颤。一碗热热的茶汤喝下去,才缓过些颜色。

      康熙皇帝看了十几个皇阿哥,道:“凭地不中用。”转头又对张老爹道:“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让您笑话了。”

      张老爹张忙道:“哪里哪里,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来年必都高中的。”里屋,传来一阵极严重的咳嗽,石头取了水,一掀门帘进了里屋。

      康熙皇帝一笑,没言语,顿了顿又捡了些庄稼、收成、赋税之类的事情跟张老爹有的没的唠着磕。说着说着,雨势就渐渐小了,里屋咳嗽的女人则又撕心裂肺地大喊了几句,不是官话,张老爹一惊,道:“客人稍待,容小人去看看。”

      康熙皇帝心里一动,伸手一拦,道:“老人家,不知这个女子是你什么人?我本是城里善安堂的东家,好歹是懂些医理。老人家即让我们来避雨,也是缘分,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让我去瞧瞧这个病人如何?”

      张老爹一听大喜,道:“客人说哪里话来。这女子是前日昏倒在我家门口的,浑身发着高热,看着可怜就让我家石头背了进屋,病了这几日,只是咳嗽,只是叫,却也不知叫的什么。我们庄户人家一年也就是个温饱,哪里有钱给她请个大夫,也吃不起药。如果客人能给医治,救得好是客人积德行善,救不好也就是她的命罢了。”

      说着,张老爹把康熙皇帝让进了里屋。一个逼仄的狭小空间里,一张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窗户紧闭,一股霉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炕上躺了一个病病怏怏、脸色蜡黄的女人,因为刚才激烈的咳嗽,颊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康熙皇帝之所以会对这个女人生出好奇,是因为这个女子在病中呼喝的呓语是一口纯正的蒙古话,女子呼喝的正是“噶尔丹,我与你不共戴天。”

      2.

      康熙皇帝想挑帘进内,精干汉子却警惕地要先行一步。康熙皇帝伸手一拦,道:“廷玉,不碍的。”这精干汉子正是康熙皇帝亲自拔擢启用的肱骨大臣张廷玉。

      康熙皇帝拿起了床上病怏怏的女人细细的腕子,她身上很烫、脉息不稳,乱蓬蓬的头发、脏兮兮的小脸,就是一个十足的讨饭花子,不知为什么却让康熙皇帝有股活色生香的错觉,心下不禁诧异,难不成此女还是个绝色?于是,康熙皇帝仔细端详,左看右看此女即使沐浴更衣梳理整齐,不过姿色不过中上,却不知哪里有股子吸引人的气质。

      康熙皇帝正在沉吟,张老爹赶上一步问道:“客人,不知此女这病要不要紧?”

      康熙皇帝回过心神,下定了决心道:“老人家,此女的病很凶,是个传染恶疾,幸好她发了热,病逝一时没有散播开来。否则你们这个村子都保不住。亏得你们遇见了我们,就让我们带了她去郊外别庄,与世隔离慢慢养好了才行。”

      “啊?!”张老爹一听这话,顿时慌了手脚,道:“我们老张家一世积德行善,可没有做过一件亏心的事情啊,好心救了个孤女,却是个病煞。这……这是做了什么孽,可怎么好啊!”

      张廷玉在一旁已经理会了康熙皇帝的意思,上前扶住了张老爹,安抚道:“老人家,您没听我们家主人说么,她这病还没发出来,不碍的。这里有50两银子,你拿了和石头一起买些石灰好好收拾收拾这个院子,围墙房子都扒了,茅草都烧掉,另选一处吉宅安置就行了。若十天半个月里有个头疼脑热,你就差你儿石头进城找善安堂,写方子拿药,必保你一家平安。”

      张老爹被张廷玉如簧巧舌安抚得没了脾气,又得了银钱,只是不住地点头,回首就按着石头一起给康熙皇帝跪了,不住嘴地叨叨着:“多谢老爷!”

      康熙皇帝忍不住要笑,不过是找个借口要带了这个不知什么来头的病女人走,倒没成想吓住了老实巴交的张老爹,张廷玉又左一个扒房子,又一个另选吉宅,把康熙皇帝顺嘴说出来的善安堂描绘了个十足,终觉得不妥,赶忙搀扶着张老爹道:“老人家这是做什么,我们行医讲的就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天道伦常,还是奖善罚恶的,就像如果你不让我们避雨,我们也就不能诊治出此女身有恶疾。因因果果,报应不爽,此后仍要积德行善,子孙才能福泽绵长啊。”

      张老爹不住地点头称是。

      等雨住了,康熙皇帝与皇阿哥、侍卫们带了病怏怏的女人怒马如龙、卷地而去。张老爹则忙不迭地张罗石头卷铺盖搬家不提。

      康熙皇帝骑在马上,用鞭子指了张廷玉,道:“如若这张老爹真个叫了儿子去善安堂,廷玉可要怎么处才好?”

      张廷玉从后赶上,却不敢与康熙皇帝并架,落后了半个马身,拱手回道:“启禀皇上,那善安堂是舍弟门人的产业,若皇上说了别家药铺臣还真是无可奈何,若是善安堂却正入下怀。”

      康熙皇帝打马大笑,道:“好,等朕有空了,倒要给这个行善积德的善安堂题上副字,不能白当了人家一回东家。”

      张廷玉在马上拱手称谢,又道:“皇上,只是这病女身份不明,不便入宫。倒要寻个妥帖之处将养才好。”

      康熙皇帝沉吟了一下,道:“就把她送到端敏公主府上去吧。”

      张廷玉点头称是,自下去安排。端敏公主是顺治帝堂兄简亲王济度的次女,她的母亲是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自出生就一直抚养于宫中,被顺治帝收为养女,初嫁了班第,如今已然守寡,把这个身世不明的蒙古病女送到她府上自是最合适不过。

      3.

      这个病病怏怏的女人一睁眼,发觉她已经睡在了一个格外绣软的青色帘帐里,一张极慈善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轻柔地道:“姑娘,你可是醒了,你别慌,我们不是坏人,是你前世修得的善因,今世得了善果,你遇到了贵人。”

      病女有些张慌,虽然她一路讨饭进京,懂得了些汉话,但终究只晓得些“吃的”、“馒头”、“饿了”、“水”之类的话。床前的中年女人有些了悟,用蒙古话道:“姑娘,你病了好些日子,是个贵人救了你,把你安置在我这里。你别慌,我们不是坏人。我的母亲也是蒙古人,我们是一家子,以后你就叫我姑姑吧。”

      这下,病女终于明白了,翻身下床跪下道谢,一声“姑姑……”刚叫出来已经泪流满面。这个中年女人正是顺治爷的养女端敏公主。

      端敏公主被病女真诚打动了,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赶忙拉了跪在地下的病女起身,道:“姑娘,快起来,你的病刚有些起色,可不要再着凉。”又命了服侍在一旁的婆子,扶了病女回床躺好,自己坐了床边的绣墩,拉了病女的手,道:“姑娘,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病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病女本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手下常保台吉的幺女,名唤长史多禅。自幼在蒙古草原上牧马放羊,饮酒弹唱,端地开朗大方,是草原生养出来的一朵美丽的雪莲。不过天降祸事,她爹因战获罪,死在了杭爱山。土谢图汗一部溃逃而去,把老弱妇孺、粮草辎重都留给了噶尔丹。

      长史多禅则成了噶尔丹帐下的俘虏。

      年轻美貌的女奴在噶尔丹的金帐里总是免不了要受到折辱。长史多禅从被俘每日就用泥巴抹在脸上,也再也不洗澡梳头,谎称身有恶疾,浑身臭不可闻。

      去年中秋月圆,噶尔丹和帐下勇士饮酒作乐,长史多禅只在后厨帮忙杀牛宰羊。厨子举了一把菜刀恶狠狠地踹了一盆脏乎乎的羊杂碎给长史多禅。不用多话,长史多禅就端了一盆羊杂碎独个去了营帐旁的溪水漂洗。厨子不禁得意,到底是俘虏来的女奴,长得虽不济,但干活着实是把好手。

      草原中秋气候不比中原,夜晚已经一进一进地凉了,帐旁的溪水本是冰山融水,常年清冽,入了秋更是刺骨寒冷。清洗了一阵子羊杂的长史多禅双手刺骨寒冷、几乎麻痹,已然无有了知觉。

      噶尔丹这日兴致很高,来者不拒,渐渐地酒就有些沉了。在篝火炽烈、觥筹交错中,噶尔丹踉踉跄跄地离了席,想到帐旁的小溪洗把脸醒醒神儿。噶尔丹初时还能自持,走出来又迎了些风,意识就有些模糊,拐到溪边,却见一个女人在清朗月光下,噶尔丹突然一愣,打了个酒嗝儿,也没多想,一把抱住了那个女人。

      长史多禅突然被一个满嘴酒气的兵士一把抱住,不禁有些慌神儿。兵士不耐烦地撕扯着她的衣裳,她手脚并用奋力抵抗,可那兵士别看醉了,力气却大,不一会长史多禅就被那个兵士用撕扯下来的衣服把手绑在了身后。

      长史多禅愈发吓怕,又不敢叫,叫了只怕招来更多的折辱。只是一声不吭地使劲儿踢正在自己身上一拱一拱,却不得其门而入的男人。突然,那个兵士掰开了长史多禅的大腿,低头吻住了长史多禅的嘴,猫腰一使劲,彻底占有了长史多禅。长史多禅只觉得自己体内多了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粗粗剌剌,很是难受,就死死咬住了那个兵士的嘴唇。那兵士也不呼痛,只是没头没脑地一直纵送着身体,好似一把生猛的锤子,一下一下把自己敲击到了长史多禅的深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直到一股子血腥混着酒气的液体缓缓流入了长史多禅的嗓子里,长史多禅才悠悠转醒,放开了咬死的嘴。那个兵士已经压在长史多禅身上昏昏睡去,可并不属于长史多禅的家伙还放在长史多禅体内。

      费了一番工夫,长史多禅挣脱了绳索,从那个兵士身下脱困,收了凌乱的衣服和散乱的羊杂,逃也似的回到了噶尔丹的营帐。篝火宴酒仍在继续,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醉鬼,能站起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厨子见长史多禅如此狼狈,好一顿数落,又见了长史多禅身上斑斑点点的印痕有了了悟,想是哪个混账兵士酒醉抢占了长史多禅,挥手让长史多禅退下,骂骂咧咧地道:“哪个疯魔了的醉鬼不要命了,沾染了恶疾长生天都不庇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 覆鹿寻蕉1-3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