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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行草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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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院中不住纷纷扰扰,舒兰却似乎仍在梦里,只是一味贪恋温暖的锦被不愿起身。直至趴在床脚软垫上的肉桂实在憋不住,抬首不住用脑袋拱舒兰耷拉在床沿外的藕臂,又抓又舔,舒兰才慵懒起身,娇憨又舒畅地打了个哈欠。一个清秀的小婢闻声而入,肉桂则趁着开门笨拙地翻过了殿口的门槛,扭着屁股往玫瑰丛中去了。
小婢服侍着舒兰起身穿衣洁面,手脚极麻利,舒兰略有疑惑,接了她递上的手巾,审视着那个小婢。小婢极善察言观色,看舒兰脸上略有迟疑,自是满面堆笑屈身答道:“启禀主子,奴婢本是守茶奉水的粗使丫头,并不上前服侍,因此主子觉得面生。今儿个一早,各宫娘娘们都遣人来送贺礼,几乎把咱们的门槛踏破,秋姐姐和夏姐姐忙着里外照应,不得已才遣了小婢近前服侍。等张罗周详了,秋姐姐、夏姐姐自还会近前服侍主子的。”
舒兰翻出了方块字,拼道:“何名?”小婢看了一眼舒兰码在桌上的字,回道:“奴婢名唤阿瓶。水瓶的瓶。”舒兰微微一笑,坐在了梳妆台前的矮凳上,暗道:“怪道是负责茶水的婢女。”阿瓶立在舒兰身后用篦子篦着舒兰的青丝,手很暖,力道也轻柔。舒兰舒服得闭起了眼睛,心里却在盘算,如今算是和皇太子结下了仇怨,以后行事则要格外当心在意。
肉桂解决了问题,又屁颠屁颠地蹩回舒兰的脚边,大喇喇一卧,耐心等待。不大一会的工夫,阿瓶就给舒兰梳了一个简单的青螺髻,贴鬓插了几朵白山茶,妍姿清雅,即使未点胭脂,舒兰也明媚鲜艳起来。
舒兰起身向外行去,阿瓶则里外张忙着伺候,凭地殷勤,又是挑帘子又是叮嘱:“主子小心脚下。”舒兰瞥了她一眼,暗自一笑,摆了摆手不让阿瓶跟随,自向侧殿行去。肉桂自是寸步不离舒兰,阿瓶则低头束手留在了寝宫内。
往年只有皇太子的寿诞是康熙皇帝亲着礼部按仪制操办,不仅要摆宴,各地四品以上大员也都要具折请安。其他皇子阿哥的生辰就稀松平常了,仅仅能够到生母宫中请安纳吉,就连课业也不可放松。其余公主、格格们就更不用提。奇怪的是,康熙皇帝圣驾亲临给了九公主和兰格格天大的脸面,却一样颁赐也无,□□宫闱议论纷纷,不断琢磨,却猜测不出康熙皇帝的用意。虽圣意难断,各宫主位娘娘都拿捏着送来了贺礼,小山似的堆在了南薰斋空着的侧殿里。
秋和夏挥汗如雨,指挥着仆役分门别类、入库造册,又得往来相与殷勤招待,不好冷落了送贺礼的人,没的扫了人家主子的脸面,给自己主子树敌,因此上二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口三分笑,礼貌又周到,哄得各宫指使来送贺礼的人无不夸赞南薰斋的两位姑姑,当真是心善体恤人的。
舒兰提起了袍服下摆,在小山一样的贺礼中小心地寻着落脚的地方,夏伏腰收拾好一个散乱的锦盒,也没回头,随手递给舒兰道:“小心着,拿给安公公。”舒兰刚接过手,夏见没有回音扭头一见是舒兰,惊道:“我的好主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哪个躲懒的杀才不好好跟着侍候。这里混乱的,主子快出去。”说罢,劈手夺了舒兰手里的锦盒,小心搀扶着舒兰退出了南薰斋侧殿。
出得侧殿却见十阿哥正在南薰斋门口和秋调笑:“咦,如今你们主子算是发财了,连收礼都得排队笑纳了?”
秋见是十阿哥哪里敢怠慢,一边招呼,一边把十阿哥让进了南薰斋。见十阿哥额上有些微汗,想必是刚从夫子那里告假回来,巴巴地就往南薰斋跑,不禁笑道:“怎么这个时辰十阿哥不在用功反而有空到南薰斋来?”
“嘿!打趣你家十阿哥,真是兰格格调教的好奴才啊。”十阿哥平素就无甚架子,与南薰斋一干主子仆役都相与得好,见秋笑他躲懒也不以为意:“怎么只准你们主子告假就不准爷告假?”
秋怕他着恼赶紧陪笑道:“十阿哥说哪里话来?快请进内奉茶,我们主子想必已经起了。容我去回禀一声。”
“禀什么,你家主子都出来迎我了。”十阿哥一甩袍袖,迈步进门,略拱手笑道:“兰格格小有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舒兰因昨晚宴席与皇太子结怨,今日进学虽不与皇太子一处读书,但舒兰仍不欲再与皇太子起争执,有意退让,昨晚就吩咐了秋给她告假三日。九公主倒是不屑,对舒兰道:“有甚可怕?难不成他能一口吃了我?”九公主倒是难得地勤勉,一大清早就进学去了。因此,十阿哥一见面才打趣她“大好了”。舒兰微微一晒,请十阿哥在当院石桌坐下,夏已经奉上了香茶。
十阿哥拿出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物事塞在了舒兰的怀里,舒兰低头一看是个极精致具有西洋风格的锡盒,舒兰疑惑地看着十阿哥。十阿哥端茶饮啜了一口,道:“呃,这是白大人送你的贺礼。我半路上碰到了他,想你也不怎么待见他,就替你收了,把他打发了回去。一个洋人在内廷耗子一样到处乱窜,也不晓得避讳。不过,你得差个人去回禀一声,没得让人误会我昧了你的东西。”
自从上次白晋没有挽救杏儿的性命,十阿哥对白晋就十分厌恶,碰见从无好脸色。
舒兰点了点头,又打眼看了秋,秋屈身福道:“奴婢理会得。”自去吩咐仆役办差不提。
十阿哥放了茶盏,略有些迟疑,似是在斟酌词句,表情十分好笑,半晌,开口道:“呃,兰丫头,你,你最近有没有听见小九呜呜咽咽地吹埙?”
舒兰愕然。十阿哥反而自在起来,不住嘴地叨唠:“小九明明弹得一手好琵琶,呼巴拉地转了性儿吹起了埙,吹得又半死不活的,好容易这几日未得四哥荼毒,偏偏她也好上了这个……”
舒兰默默拿出了四阿哥给的玉埙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十阿哥瞪圆了眼睛,嘴巴却没有收住,漏出最后一句:“实在扰人清梦……”
“这不是四哥的玉埙吗?是你吹的?”十阿哥问道。舒兰点头。拿起了埙,有从怀里摸出了花笺,照着花笺上的手法,吹奏起来。盘踞在舒兰脚下的肉桂,一见舒兰拿出了玉埙就已经立了起来,吐着粉红的小舌头等候着指令。
舒兰先吹了个“追”的音,肉桂晃晃悠悠地颠颠跑远了。舒兰又吹了个“来”音,肉桂翘着尾巴飞也似的跑了回来,不住在舒兰裙裾下逡巡,舒兰拍了拍它的脑袋以资鼓励,肉桂满足地昂头就着舒兰的手,很是可爱讨喜。
十阿哥看得目瞪口呆,道:“四哥这份礼真是别致。”
十阿哥也伸手去抚肉桂,肉桂略有迟疑,却仍警惕地一动不动,十阿哥小心接近,挨到了肉桂的头却似触电一样又迅速抽手。几次试探,肉桂都乖乖不动,十阿哥也就逐渐大胆了起来,开始挠肉桂的下巴,肉桂则舒服地闭起了眼,一副享受的样子。十阿哥扑哧笑道:“嘿,这狗东西倒是做派十足。”
舒兰微笑着点着头。十阿哥抬头道:“兰丫头,你笑起来真好看,怪不得八哥对你这么上心。”
舒兰渐渐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十阿哥。十阿哥今天从进门开始就透着古怪,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打了这么多个弯弯绕,现在终于拐入正题了?
十阿哥看着舒兰的脸,似是下定了决心,正容道:“直说了吧,兰丫头,这次与皇太子仇怨结得忒结实。你是不知,自小皇太子就与我们兄弟不同,容不得旁人掐尖。当年大哥出兵得胜,皇阿玛很高兴,赏赐了大哥一架玉石雕的八宝琉璃屏。那八宝琉璃屏本是盐道总督那个狗才用来巴结皇太子的东西,结果让皇阿玛赏给了大哥。东西运到大哥府上的时候已经碎得一块块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大哥看了气得脸都绿了,可又发作不得,只好忍了。谁都知道这是谁干的,可谁都不敢说。类似的腌臜事情多了,我也懒得再说,只是让你知道皇太子最是记仇不好相与的。”
十阿哥拿起白瓷盖碗来喝了一大口,又接着道:“不过,你也不必害怕。眼下你很得皇阿玛喜爱,有他老人家庇佑,皇太子也奈何你不得,只是皇阿玛不能护你一世,将来终究要寻个值得托付的、足以与皇太子抗衡的护你周全不是。实心为你着想,八哥平日待你自不必说。有句话本不当说,你别着恼,虽你身有隐疾本不能入选秀女,但怎么也配得起一个阿哥福晋。你放心,有八哥在必保你一世平安康泰的,你可要好好为自己盘算盘算啊。”
舒兰打量着十阿哥,本最是简单豁达、可亲可敬的十阿哥此时却突然面目可憎起来。第一次是九公主、第二次是十阿哥都来为八阿哥做说客,张口闭口就是“虽有隐疾,却仍可做个福晋”,怎么身有残疾就不配做嫡福晋了?
这个念头刚在舒兰心里浮上来,就又打了个旋子缓缓沉进了心底深处,舒兰开解地一笑,心口一宽,她本是嫁也不愿嫁的,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分,这岂不是在自寻烦恼?
舒兰明白,明珠被谪,皇太子风头一时无二。可是烧得火旺的野心岂能被一点点挫折就彻底熄灭,皇阿哥们只是一时龟缩起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样的形容比跳出来拼个你死我活还要令人可怖。这么算来,一个口不能言的嫡福晋自是对“大业”毫无助益。皇太子哪里是针对舒兰,只不过看舒兰与一众皇阿哥都走得进,那她开刀立威罢了,明摆着就是杀鸡给猴看的意思,一群猴子个个欢蹦乱跳就够皇太子烦恼的了,舒兰开心地笑了,她安全得紧呢。
十阿哥见舒兰笑得有些诡异,小声道:“兰丫头,兰丫头,你怎么了?”
舒兰微微摇头,用树枝子在地下比划:“无甚要紧,我身边还有一群孙大圣呢。”
十阿哥二章和尚摸不到头脑,奇道:“什么孙大圣?《西游记》那是禁书,不可多看,疯魔着了可怎么好?夏,赶紧扶你家主子歇着去,昨晚肯定累着她了,真是病了,这会子竟说胡话呢。晚上要是还没起色,你差人回我,我自去请太医来。”
送走了十阿哥,舒兰躺在贵妃榻上给肉桂编牵引绳,红色串着彩珠,很结实也很漂亮。舒兰想起肉桂最喜在草丛打滚,得让谢宬太医给个方子配点驱虫草药才好,摆字让夏去办差。夏差异回道:“主子怎么了?谢太医几个月前就被贬斥还乡了,听说是得罪了皇太子,当时就回过了主子,这会子又吩咐要找谢太医,主子莫不是不记得了?”
舒兰这才想起来,的确如此,耿直的谢太医的确与这个宫廷格格不入,能还乡未必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