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波特的故事》鸢飒

12、见面礼

　　大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渐渐收势。奥亘的降雨量不多，所以如果在举行仪式的时候遇上了一场雨，可以被视为是神的祝福。这场大雨差不多下掉了半个月的水量，不知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正举行着一场祭祀。
　　辛利亚德自称的占星官就是掌管这些祭祀的官员，而渥塔特的奶奶凤凰夫人，是奥亘阿斯塔家族最顶级的司星巫女，以她的能耐这场雨有完全可能就是她祈愿祈出来的。
　　虽然这并不是我那么畏惧她的原因。
　　我和渥塔特抱膝蜷缩在岩壁的两侧，中间一小团篝火，隔着火遥相对峙。
　　我缩在这里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揍他，虽然刚才我已经他了揍一拳。渥塔特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如果是在担心我一意孤行在夜里离开的话，其实他大可放心。既然凤凰夫人能够威逼渥塔特到这里来堵截我，那她本尊应该也快要到了。之前遇见她的时候，我曾经心怀侥幸违逆过她的意思逃跑，结果被她手下猎狮团的姑娘们用长矛在地上插成了刺猬。所以既然到了这个关口，跑路是下下之策。
　　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我都离开这么久了，千里迢迢的还有什么会招惹上她。
　　除非……
　　“渥塔特。”我出声，他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没理他，自顾自继续说：“你们和西缇部族有什么关系？”
　　出乎我意料的是，渥塔特对这个问题的反应非常意外：“西缇？我认识的人不多，只是奶奶最近去为他们……”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住了口，神色惊惶地看着我。
　　“哦，原来如此。”我笑了起来。如果我有獠牙的话，獠牙应该已经露在了外面。“你是在离家出走途中吧？”
　　“呃，我，是，我，你、你冷静点，你听我说特莱斯！”
　　我站起身，一边撸起衣袖一边向他走去。
　　什么都不用问了。
　　凤凰夫人、西缇部族之类的或许有关，但我现在的价值，是渥塔特献给来抓离家出走的他奶奶的见面礼。
　　去他的见面礼。

　　因为在气头上揍人揍得太投入，当我下意识地躲过一只飞来的长矛时，我才发觉凤凰夫人的马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达，而我们扭打着滚到了岩洞外的路面上，正是最适合被袭击的位置。
　　然后毫无意外地，我和渥塔特都被插成了面朝上摊开四肢摊开的姿势，长矛的矛尖紧贴着我们躯干扎进地里，完全无法动弹。猎狮团的姑娘们驱马围着我们示威性地转着圈，扬起的泥水溅了我们一脸。
　　我感觉很冤，这些示威应该都是针对离家出走的渥塔特的，与我没有一点关系。虽然现在渥塔特被我揍得鼻青脸肿，这些姑娘可能也有为她们的少主出气的想法，但我相信凤凰夫人是个明白人。
　　只是如果与西缇无关，我还没想通我对凤凰夫人来说有什么价值。渥塔特这家伙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奶奶说的话他却总是记得很清楚的，他将我当做见面礼，必然是凤凰夫人在近期提起过我。
　　那么，也只可能与五年死去的那个人有关了。
　　阿斯塔家族虽然血统上属于奥亘皇族，但专司占星不问政事，那个人的死并没有动摇皇族地位，或者说正是因为那个人死了，才什么变化都没发生，所以在他们来看来应该只是一件旧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不过五年，沙漠之王的原词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不久之后，可能连传说都不会剩下，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那么凤凰夫人想要的，又会是什么呢？
　　在马腿的间隙里我看见马拉的毡车队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渥塔特，他立即口齿不清地说：
　　“别看我，我大早上就告诉她了，她说如果你跑了，我也别想活。”
　　……我就不该对他抱有期望。

　　下透了雨的天上一片云也没有，天空就像是一个通透的半球，从落日的金红一直过渡到夜晚的苍蓝。我盯着上方开始浮现的星点，突然记起了一句话：“凤凰驾临的地方，永远都是晴天。”
　　凤凰自然是凤凰夫人，而晴天则不止是指气象上的，也指各种局势上的。她的到来总是能理顺很多事情，干脆果决地一把火烧尽，否则有些东西永远都缠杂不清。
　　那么，或许她找我，是在清除最后的余孽？
　　想到这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解脱的放松，但这只是一瞬，下一刻我已经开始严肃地思考如何脱身。兰斯的事情没处理完之前我不能死，这是我必须要履行的约定。
　　是我付出了一切之后仅剩的东西。
　　在我们身边示威性奔跑的马匹突然停了下来，我稍稍抬起头，看见了一抹夺目的红色。扎在身周的长矛突然被整齐划一地拔出，猎狮团的姑娘们翻身下马，矛杆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撑起上身，一位红衣白发的老人手拄占星杖立在毡车帐前，身旁有四个半跪的侍女，我在与她目光相接之前垂下了视线，一旁的渥塔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都到这个份上了装死只会死得更惨好么。
　　我听见凤凰夫人一声轻轻的冷哼，全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渥塔特的手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还在继续坚持装死。
　　“尸体么，绑了脚，在车后拖着走吧。”苍老而威严的女声淡淡响起，最靠近渥塔特的猎狮团姑娘闻言取下挂在腰上的长绳，利索地挽出两个活扣俯身套在渥塔特脚上。
　　我大气不敢出，渥塔特嗷地一声跳起来，然后被脚上的绳扣绊得面朝下摔倒，又不敢动了。
　　“出息。”又是一声冷哼，猎狮团的姑娘们吃吃低笑起来。我冷汗涔涔，对亲孙子都这样，估计我会被绑在车轱辘上了。
　　“特莱斯。”
　　我抬起头，凤凰夫人的目光正直直盯着我，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但一想到接下来的谈判，我又视死如归地看了回去，第一步绝对不能输气势。
　　……气势个鬼，好可怕，我感觉我快哭了。
　　“抱歉夫人，我还不能死，我要……”反正活不成了，我干脆一股脑儿地将我想说的话倾泻出来。一旁的渥塔特闻言突然从地上抬起头，一脸愕然：“什么奶奶你要杀特莱斯？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他是我骗来的要死我们一起死！”说着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住了我一条腿。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凤凰夫人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猎狮团的姑娘们在最初发出了小小的惊呼之后安安静静，场面可怕地沉默着。
　　许久之后，凤凰夫人才继续了她之前被我打断的问话：
　　“特莱斯，你是去西缇？”
　　我被这本该意料到但因为我想得太复杂反而不敢想的提问给噎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为了你的‘誓约之人’？”凤凰夫人嗤了一声，我不明白她声音中那可怖的冷意是怎么回事，但只能照实回答：“是的，兰斯，兰斯洛特。”
　　渥塔特不明所以地看看我又看向他奶奶，通过我的腿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又是一抖——凤凰夫人此时的目光简直可以杀人于无形。
　　然而那只是一瞬，下一刻老巫女又变回了面沉如水波澜不惊的样子，她抬起手中的占星杖一顿，淡淡地说：
　　“哈文特·西缇，你的人来了。”
　　一声清脆的铜铃响，凤凰女士身边的侍女恭顺地向两边退开，大帐的阴影里首先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一双形状优美的赤足，足背上脚镯的铜铃轻轻敲打，仿佛带着不可能存在的回声。脚的主人在继续向前走，我渐渐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对方的身段隐没在了白色的斗篷里，脸上也裹着白纱，然而一双生机勃勃的金瞳便足以昭示对方的魅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让人无法将目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