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解语花枝娇朵朵·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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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有一天我死了，就把我和丫头葬在一起吧，记得棺材要比她的高一截。”
他醉卧在长椅上，攀着栏边，独自品尝着那遥远而漫长的别绪，喃喃自语。
他说，这样好让等待多年的丫头能够再靠在他的肩膀上，听到他婉转而唱的戏腔。
解雨臣还记得，那时候的二月红就坐在院亭边上，只着单衣。他晃着手中并不烈的桂花酒，眼神迷茫地对着天空，笑得凄冷。
可是那双状似惘然的凤眼中却是流光溢彩，那是旁人永远都触不到的温柔。
二月红爱着他的丫头，深入骨髓。
解雨臣都知道，因此他自己那禁忌的感情无法传达，却也令他无法自拔。
“我曾许诺，陪她千秋万代，陪她亘古亘今。只可惜.......”
二月红想念丫头，即使这样的结局他并不怨，但是他就是想她。
想她清瘦娇柔的身子，想她笑脸嫣然的样子，想她低低喊着“二爷”的声音，想她，不可抑制地想她。
或许，他的命，还有她的命，注定如此。
解雨臣皱着细眉，给瘫软在长椅上的男子轻披上外裳。
“二爷你醉了，回屋里头吧。”
二月红眯着眼，摇了摇头。
“醉了，我便能看到她了。”
醉酒之人依然沉醉在夜景中，而身后看着那景中人的人儿，却是心如刀割。
可是即使那颗心早已遍体鳞伤，却还是忍不住地想要看着他。
(二)
解雨臣跟着二月红学戏，因儿时对性别判断很模糊，小花也曾一度认为自己是女孩子，许久才被丫头给纠正了过来。
“我以后也要嫁给二爷！”男孩儿信誓旦旦，明眸上的认真并不是儿戏。
就连二月红，也一度信以为真。
“花儿，你不能嫁给二爷。”丫头被乐到了，施施然地从屋内走了出来，二月红赶忙上去扶着她走过来。
“为什么师娘可以，我却不行？”
丫头掩着嘴，低低地笑出了声来，这小男娃也真是单纯无比。
“呐，且不说你是男子不能嫁与男子，就算你是女子，师娘我也是不允的。”
“为什么啊？”
“等你再长大些，你就明白了。”
“那我可以嫁给师娘吗？”
二月红猛地敲敲他的脑袋，“那我也是不允的。”
男孩儿委屈着脸找人诉苦去了。
那时候的丫头，虽然身子体弱，却还是神采奕奕的一个人儿，解雨臣喜欢吃丫头的阳春面，每次都要和二月红抢。
深远的记忆里，还记得那桃花落下的那一天，丫头静静地躺在棺椁里，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安静柔和。
解雨臣很爱他的师傅，也很爱他的师娘。
只是看着这桃花落下，他只觉得世态悲凉。
戏服已泛黄，却舍不得丢弃，也无法丢弃，只因这是二月红和丫头一同赠他的第一套戏服。
被堆在深阁中的戏服，已许久未见天日了。他是解家的大当家，怎么可以做那一方戏子，只跃于戏台？
在他惘然间，只剩一个温柔的声音。
“雨臣，莫要怕。”
人心冷暖，勾心斗角，二月红都能笑着应对，解雨臣也学到了八九分。他可以笑得无情，淡看世间冷暖，却是孤独又寂寞。
有人说小花和二月红很像。
哪里像？是在那戏台之上还是在那地下墓里？
都不是，二月红是二月红，解雨臣是解雨臣。
只是，同样令人心疼。
(三)
“雨臣，莫要像我一样，把名字都忘了。”
二月红其实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但是因为没人喊，最后渐渐就被遗忘了。所以虽然解语花是二月红赐予的名字，二爷却从来不像戏班其他人一样喊他花儿。
“你可还记得我为何要给你起名解语花？”
“记得，我当时还想要换一个，你没同意。”
凤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二月红眯了眯眼，笑了。
——二爷，你什么时候给我取名儿？
——你爹叫解连环，你叫解雨臣，不如，解语花吧？
——那是什么意思？
——解语花枝娇朵朵。
——不懂哎，我不要，换一个嘛。
二月红扬起的嘴角边有止不住的笑意，“没想到你还记得，其实我就随口说说，不想这戏台之上，众人只识解语花，却不知雨臣是何人了。”
“不。”解语花抬着头，眉眼弯了弯，“还有你记得。”
二月红抬眸看他一眼，轻笑着叹气摇头，“罢了。”
雨臣二字总环绕着不懂不明的情愫，二月红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初春桃花树下，被扮成女子的解雨臣，有多么动人。
玉面施脂黛，粉唇润朱砂，艳比二月花。
那并不娇小的玲珑人儿，有绝不逊色于女子的媚态，尤其是那勾人的柳眉杏眼，当真是解语花枝娇朵朵。
虽然解雨臣身材较瘦，但不柔弱，也并不女气，就连他唱戏的时候穿着那华美的霓裳，也多了许多不一样的韵味。
二月红曾想过，如果没有丫头，是不是自己就会终其一生来护着这个孩子。
但是，并没有如果。他曾想放下，却又不愿放下，他的丫头，他此生最爱的丫头，还等着他呢。
轻抿一口茶，二月红望着满园梨树，突然淡淡地开口，却让小花愣住了。
“我明日便回长沙，或许就再也不见了。”
瞬间涌起的失落差点将自己掩埋，解雨臣嘴边僵硬地扬起那习惯性的弧度，微笑着试图掩盖下那侵袭而来的悲伤情绪。
“明日......我送二爷你走吧。”明明带着笑容，那声音却意外地带着一丝哽咽。
二月红看着看着，突然就笑出了声来，不知是喜是哀，他那细长的叶眉下，一双勾魂的凤眼微微上挑，此刻更添风情。不得不承认，即使多年过去了，二月红依然风采不减。
“你啊，不想笑便不要笑了。”
看着解雨臣面色黯然，二月红微笑地盯着自己最爱的徒弟，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雨臣。”他轻轻唤了他的名字，如同儿时那般，从未变过。
沉默不语的小花笑不出来，他是忍了多久，才能让那无法抑制的泪再也流不出来。
爱上一个爱不得的人，注定悲凉。
“雨臣，明儿给我唱最后一曲儿吧。”
“好。”
(四)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注1]”
繁复的服饰，精致的妆容，台上的戏子婀娜动人，笙歌婉转，竟一下便迷住了眼。
一首曲儿悠扬绵长，从缥缈的思忆开始，余音缭绕，平静而动人，突然曲风一转，却带着哀怨走入了日暮西山的惆怅之中，婉转的曲儿催动着情绪，把故事推往高.潮，最终慢慢沉淀。
这精彩的一出戏蓦然终了，台下的人儿还意犹未尽，仿佛还沉浸在戏中缓不过来，戏院内竟是罕见的一片沉寂。
台下愣是静默了几秒才渐渐爆发出喝彩。连绵不断的欢呼下，解雨臣环绕了一圈，习惯性地往高台上望去，那空荡的一个位置，却没有那人的身影。
轻抿嘴唇，他转身瞬间敛起笑意，徒留一个孤寂的背影。
台上的伶人已然入了情，台下的人儿却依然只当是一场戏，花开花又落，繁华过后，又有谁怜。
现在的人，只知道伶人解语花，谁又曾记得二月红。
还有谁能懂得他的深情，记起他旧时模样。
二爷，我还想看你在这戏台上覆云天下，笑叹人间离合。
二爷，我还想最后给你唱一曲儿。
二爷，你为何不来看我。
(五)
几年前，二月红下了一个凶斗，从此下落不明。
解家的手下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大当家如此慌乱，得到消息的解雨臣连夜收拾，赶急赶忙地亲自下了那个斗，和张起灵一起。
张起灵，是张家族长的名号，随着族长的更换，一代代继承了这个称谓，而这一代的张家起灵，是个沉默寡言，却身手了得的少年。
只可惜，他们依然一无所获，没有尸体，也没有线索。
几日后，解雨臣突然收到了一句话。
“雨臣，勿挂念。”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的小花泪诀了。他想，再也没有另一个人会如此亲切地唤自己为“雨臣”了。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的解雨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再也不见。
(六)
春去春归，花谢花开，已经忘了时间过去了几许，解雨臣还会常常想起，二月红轻笑着喊他“雨臣”的模样。
二月红下葬的那天，阴雨绵绵，就如同丫头下葬那日一样，桃花落地了。
他就躺在棺椁内，平静安详。
又一年除夕，解雨臣提早了几天翻山越岭去了二月红的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
“月落风鸣，林静水清，愿谢花去，奈何不还。[注2]”
一首小曲萦绕在漫山遍野之中，没有伴乐，只有一个清脆的嗓儿。纵使动人，却依然寂寥。
“哟，花儿你能换唱个曲儿？我已经听腻了。”戴着墨镜的男人痞痞地笑着，不知看向何方。
“不想听你就给我滚。”
“不嘛，花儿你继续你继续。”
一朵金银花放在坟头，无再多话语，只愿你们能鸳鸯对舞，形影相随，也算是了却地上之人的一个心愿。
故人阖，生死隔断。年少情，旧梦不返。
二爷，下一年我或许不会再来看你了，所以，真的再见了。
小花拉着瞎子走下山去，并没有回头。
二月春花或许不会再红了，也连同着把他曾经的爱，一同埋葬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解语花枝娇朵朵·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