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谢拂衣

7、哀莫大于心死

　　后来发生的事情，如同暗夜里猛地一道雷劈，又如同风助势的林火，迅猛，惨烈，在崔显的心里滚滚烧灼。烙下伤痕的一瞬间，仿佛很快结束，然而在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回首，却仿佛从未终结。
　　那一天北疆刮了很大的风，沙子呼呼地扇到人脸上，好像刀刃儿一样生疼。崔显正在处理公务，下面的人忽然送上了一封书信。是邺京来的，崔显第一反应是皱眉，皇帝又要作甚？他缓缓地拆开信，低头读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皇上有令，松花楼伤风败俗，其主已诛，猢狲尽散。”
　　崔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茫茫然抬头，又低头，反反复复读了十几遍，终于艰难地读懂了每一个字的意思。松花楼散了。苏昀…苏昀……死了。
　　崔显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忽然流出泪来，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狸奴…狸奴……”
　　帐子里一片寂静，连啜泣声都似有似无。

　　邺京的部下陆陆续续传来了更详细的消息。崔显那几日过得浑浑噩噩，神魂离体，副官看不下去，心痛而不忍地骂他：“……将军原是这么软弱么！苏楼主的血仇…”他顿一顿，声音低下去，“皇帝小儿是忌惮将军功高盖主，可是还没有这么心狠手辣。我们京中的人早就查清楚了，这是右丞先斩后奏！偏偏他巧舌如簧，皇帝被他哄骗，根本不去治他的罪！”副官说着说着，气愤得声音又大了起来：“妈的狗屁右丞！不过是一小人耳！不敢动将军，去整苏楼主算什么！”
　　崔显眸子忽然亮得逼人，消瘦苍白的脸颊上还生着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偏偏瞳仁儿像是藏了两团火焰。他语调状似疯狂：“右丞？右丞！”崔显低下头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副官被他吓了一跳，想要开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急得跳脚：“……哎呀！”
　　崔显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他在原地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猛地直起腰来推开副官，奔出军帐，从后面牵了来自己的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副官傻眼：“……将军？”

　　崔显几乎不吃不喝，日夜兼程骑回了邺京。他到城下的时候还是凌晨，东边儿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城门刚刚开了一条缝，他风一样飞马进去，残影拉成一条黑线，把守门人吓得够呛。崔显没心思管这些，他五脏六腑好像被火灼烧着。连日奔波，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此时此刻全靠一股信念撑着这口气。
　　早晨的街道仍然是安静的，寥落几户人家出来打水、拾掇，显出一种平常人家的烟火气来。崔显好像都看不到，紧绷着脸，策马到了右丞府邸。他翻身下马，左手的银枪直接挑开了门口守卫，同时一脚踹开大门。他应当没什么力气的——然而那一瞬间他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左手握着的银枪几乎发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右丞是文臣，位高权重，极自负，府里守卫本就不多，这时候都被吓得狼奔豕突、作鸟兽散。崔显一路杀过去，面上煞气浓重。
　　右丞才起身，正在院子里逗鸟。下人跌跌撞撞带着哭腔禀报劝他快逃的时候，他还愣着不信。扭头便看见冲进院子的崔显。右丞惊得踉跄后退，廊下的鸟哗啦啦一下全都飞走。他还待说什么，抖着手指崔显：“你……”崔显没给他机会，冷酷地一枪斜劈下去，右丞就软倒下去，腥气的血“噗”得喷了一地。崔显漠然挑了他的半扇尸身，拖在地上，转身离去。
　　京中崔显麾下早就有人时时关注，惊觉将军进城，赶紧派了人来，到底晚了一步。下属们站在血流成河的右丞府，面面相觑，严肃而沉重。还是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冲进书房，翻天覆地地搜索，找出了右丞勾结南蛮，意图谋权篡位的往来信件，急匆匆地追着将军去了皇宫。
　　崔显白衣染着黄沙尘土，又沾上了满幅的血，黑红杂乱，再加上他冷峻狂怒的眼神儿，眼圈泛红，双颊却白如死灰，好像杀神再世。皇宫禁卫紧张地去拦，却不敢拿下，也奈何不了他，只能团团围着一个大圈，随他移动。到了皇帝寝宫，崔显振臂，猛地一甩枪，那血淋淋的尸体飞出去，撞到了两三个禁军砸在皇帝宫室门前。崔显沙哑着声音质问：“…小人谗言可信乎！崔氏忠心善变乎！”到最后，他突然低头狠狠咳嗽，仿佛要把肺子咳出来，又呕出一口黑血，声音低沉，语气悲怆嘶哑：“……为何伤他？”
　　皇帝宫门紧闭。
　　崔显似乎也不想得到什么答案，晃晃悠悠，扶着银枪，缓缓弯腰，倒在了宫前。
　　禁卫军终于得到机会，一窝蜂上去押住他。那宫门依然紧紧关着。金殿顶上的琉璃瓦璀璨流光，雕着无数条盘龙，须发如生，金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