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谢拂衣

4、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此后数月，小皇帝仍旧不肯放崔显离京。隐约窥见上意的崔显既躁且悲，干脆禀了皇上，收拾东西去了京郊一座南山山上的温泉庄子。走之前，他自然极力邀请苏昀同去。苏昀想了想，欣然赴约。
　　那庄子上极美，此时已经初冬，南山上百花落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绿，或浓或淡地铺上去，染到天际。苏昀收集了一小鬼面坛子露水，兴致勃勃地储起来，说要烹茶喝。崔显放下一切杂务，陪他玩闹，哈哈大笑：“作甚用露水？把你楼里那把焦尾焚了岂不是更加香？”苏昀也不恼，仍旧笑，只是晚上崔显再回卧房时，一只白鹤正在他床上睥睨瞧他。崔显又好气又好笑，抱上被褥冲入苏昀房中。
　　苏昀揽着头发和衣卧在榻上，见他进来，便自然地指一指自己的床。崔显熟门熟路地铺好被褥，忽然挑着眉头开口：“苏昀，你可有小名儿？”苏昀僵住，仿佛没听见般翻身。这一下勾起崔显的好奇心，锲而不舍地追问：“说说看。我打小儿被唤作阿显……礼尚往来。”苏昀仍旧不理他。崔显就去呵他痒，这是他唯一弱点，立时便在美人榻上笑得死去活来。“好了好了…”苏昀终于推开崔显，缓缓撑着起身，他虽常笑，却很少笑得这么开怀恣意。此时脸颊泛红，鬓角云乱，眼神斜飞，竟然有了几分媚意。“狸奴，”苏昀低声应答，好像有些害羞，“我小名儿是狸奴。”崔显怔忪看他，忽然心头一热，伸手握住了苏昀拂在鬓边的手。
　　“狸奴。”他轻轻唤。
　　雪意一日比一日深，初雪那天，万籁俱寂，天与地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苏昀亲自下厨，党参竹荪盛入瓦罐中，滚入高汤，文火细细熬煮两个时辰，再下进去早就包好的小小三鲜娇耳，香气四溢，鲜得让人想一口把舌头也吞下去。崔显在书房里看书，看到苏昀，立刻放下书卷笑起来。他尝一口汤，忽然挑眉开口：“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苏昀好性子也不由得羞恼：“你别吃了！”
　　崔显大大满足，哈哈笑出声来：“犬忠马诚，不及我心头好。”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盯牢苏昀。苏昀垂头想一想，温和地开口：“可惜我却喜欢犬马。”崔显哭笑不得，讨好地喂苏昀吃娇耳。苏昀欲推开他的手，突然改主意，推到一半又握住。崔显眼睛亮晶晶：“掌握矣？”苏昀低头抿嘴笑，嗓音低回柔和，说：“让草民为将军染个指甲罢。”
　　崔显呆住，赶忙抽手，苏昀于是握牢不放，到底怕强抽伤了他，崔显臭着一张脸由他去了。苏昀找出来春天储好的花膏，细细腻腻地在崔显指甲上涂了一层，他垂着眼睫，面容白净，笑意温和。崔显不自觉心软，只好扭头看书，转移注意。
　　窗棂外一片绵白，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缠好的叶子过了几日才拆开，崔显长着厚茧的手多了红粉菲菲的蔻丹，气得不肯出门不肯见人。苏昀就在一旁瞧戏似的瞧他，觉得有趣极了。
　　冬天很快过去，苏昀倚着门看山景，喃喃：“昨夜东风入邺京，陌头杨柳黄金色。“崔显从后面轻轻拥抱他，眉目间有几分忧心忡忡。苏昀回头，沉吟着开口：“有什么烦心事？”崔显眸光沉沉：“冬雪初融，北境往往有灾异。赈灾款项层层剥削下来，哪里还剩多少钱？”苏昀若有所思地点头，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对，”苏昀耐心解释，“就是不必直接发放全部赈灾款，而是拿出一部分来作为工钱。你不是要挖引水渠么？征些流民灾民，还可避免寻衅滋事。”崔显明白过来，忍不住捏了一把苏昀的脸：“你真是我的智囊！”
　　苏昀无奈地叹气，笑得温柔。
　　有的时候苏昀会忽然笑问：“山中何事？”崔显便心有灵犀般地挑眉，弯着嘴角，玩味地用手指轻轻点苏昀鼻尖，嗓音低低沉沉：“松花酿酒，春水煎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