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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茶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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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
三月初春,洛城茶会。
丽紫妖红,鹅黄纯白,万盏山茶,团团簇于十里长街,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
山茶当中品新茶,曲江之宴新折桂。
洛城多名士文人,达官贵胄,如此风雅盛会,自是万人空巷。
“姐姐姐姐。”南宫翾踮着脚在人群里拥来挤去,亮晶晶的眸子既期待又兴奋地望着不远处的高台,一身桃色衣衫映衬地那张粉扑扑的小脸格外娇俏,她一边看,一边还忙不迭招手催促。
说来也怪,自那日的一面之缘以后,南宫翾似是很喜欢初染,经常入府来找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毫不避讳地在城中四处走,还絮絮叨叨地跟她讲一堆事情,什么她小时候干的糗事啦,然后闯了祸凌哥哥萧哥哥又怎样怎样的。她似乎并不知道南宫凌越与慕容萧敌对的立场,一口一个凌哥哥,一口一个萧哥哥,对初染也从未有过防备,那双清澈地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像极了当年的她。而慕容萧对南宫翾,似乎也是有些纵容的,因为他看她的眼睛并非淡然一片。
大约是应慕容萧的吩咐,府里上上下下都对初染恭敬有加。她时常出门,或是和南宫翾,或是和慕容流风,有时候也自己一个人,但从未有过任何阻拦。她疑惑,而慕容萧却只是淡笑:“你不是一只可以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翾儿,不过是孩子心性。”
“姐姐——”那边,南宫翾又是一声唤,怕她看不到,还特意蹦了几蹦。初染一笑,顺着人流往她身边走,快到之时,却见前头的人不再动了,高台前的道路不约而同地被空了出来。所有的喧嚣嘈杂顷刻安静,接着,又是一片欢呼:
“状元郎来啦——”
“看,是今科状元!”
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一马小跑而来,“哒哒”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欢快清脆。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广袖清风,翩翩风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洛城花。
曲江宴上,蟾宫折桂,尽管已过而立之年,但这份殊荣依旧使得这位不再年轻的男子心怀激荡。他翻身下马,向欢呼的人群频频点头致意,尔后走上高台,执笔挥毫,于红笺处一书:晴绿乍添垂柳色。
曦凰传统,三年一期的洛城茶会由状元出题,谁先对得下联,谁便是“鸳鸯凤冠”的主人。鸳鸯凤冠,山茶里的极品,通身着红、粉二色,明艳出彩,故而得名。
“喂,你怎样,对得上么?”人群里开始出现交头接耳。
“联倒也不是很难,不过——”一人摇头,“想来想去,却着实寻不着一个合适的,总觉得对什么,都道不出山茶的韵致来。”
“姐姐,咱们走近些看。”不由分说,南宫翾拉起初染就走,在人群里插来挤去,滑溜地像条鱼,人家刚不悦地转过头来,她们俩已经跑地没影儿了。可这小丫头却是不知倦似的,直嚷着快些快些。
“公主很想对那对子吗?”待停下步子,初染问。
南宫翾点头:“对啊。凌哥哥总说我不长学问,今儿我非对上让他瞧瞧本事。”边说,她边又往前挤起来,哪知一个趔跌,脚步不稳,整个身子就这么直直冲地上倒去。“哎呦。”一声惊呼未落,人却掉进一个宽厚的怀,抬眼一看,竟是状元郎。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有些羞赧,虽平日大大咧咧惯了,可除了南宫凌越,她还没和一个男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所以多少会觉得不自在。
男人笑笑:“小姑娘,以后可得当心些。”
南宫翾听了立刻垮了小脸,脸上是明显的不服气:“我才不是小姑娘!”
男人一听楞了楞,随即又朗笑出声:“好好好,不是小姑娘。——那你可是想来对这对子?”
“不错!”南宫翾昂头道,“我一定会对出来的,才不叫你小看我!”
人们看着她的模样,不觉善意地笑了,男人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踏上高台的那一刻,南宫翾就后悔了,可一看男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于是倔劲就涌了上来。他分明就是瞧不起我,她愤愤地想。可歪着脑袋瞧了半天,她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扫了一圈众人,脸有些挂不住。心里一急,额头便出了细汗。
“姑娘可想好了?”男人笑得愈发深,南宫翾则愈发窘,眼珠子在人群里逡巡,然后求救似的在初染跟前停住。
可惜,初染爱莫能助。莫说这个对子,就是再简单十倍,她也不会。
“春流时泛月丹香。”
踟蹰之时,一个清越的男声突然稳稳念道。人们惊愕地转头凝视,但见他负手缓步上前,眉眼含笑。而他面前的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纷纷让开一条道。
南宫凌越。
看着面前对着自己点头示意的男人,初染也微微一笑。南宫翾看到来人,则是满脸兴奋地奔了下来,扑进他怀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凌哥哥——”
南宫凌越未来得及回答,那状元郎已然拱手施礼:“公子好才华,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南宫凌越一笑,径自上台执起笔,在另一张红笺将刚才所吟之联写下。旁边仆从立刻接了来,将它悬于楹柱。
晴绿乍添垂柳色
春流时泛月丹香
对得好不好,初染并不大懂。不过听起来却很舒服,好像冥冥之中,真有山茶飘香。都说对联因人而异,若换了慕容萧,应该就是另外一番风情。
这时,台下的人又热闹起来,文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副对联,普通百姓女眷则是稍稍散开去赏两边的茶花。
“凌哥哥怎么来了?”南宫翾撒起娇。
“来瞧我的宝贝妹妹,又惹了什么祸事。”他笑,满脸宠溺。
“才不是。”南宫翾气短,小声撇撇嘴,“我那是特意带风姐姐来的,哪里是惹祸。”
“好好。”南宫凌越顺着她,尔后转头看向初染,“在王府,可还习惯?”
初染点点头,因为不知如何称呼,所以只“嗯”了一声。
南宫凌越倒是笑了:“你还是这般拘谨,看来,该叫慕容多上些心。”正说着,突然一人走过来,恭声禀道:“公子,‘鸳鸯凤冠’已取,请随小人来。”
南宫凌越点点头,嘱咐了南宫翾一声“别乱跑”便上台去了,刚才散开的人群又重新围拢。但初染发现,除了南宫凌越,台边还站了两个陌生男人,此时正与那状元郎说着话。
“他们是谁?”初染问。
“应该就是榜眼和探花。”南宫翾讶然,“你不知道吗?洛城茶会,也是三甲簪花之时。过会儿啊,萧......”话音未落,周围又是一阵人潮,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南宫翾显然也被另一边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渐进的队列。
旁边一人看初染满脸疑惑,好心解释:“过会儿,靖宁王爷会给头三甲簪花。”
“啊,是靖宁王爷啊。”有人加入了谈话的行列,“我听说王爷要在茶会选妃呢,不知是真是假?”
“假的吧,都没什么信儿啊。王爷选妃,那是多大的事儿,怎么可能这样随便。”
曦凰慕容氏,权倾朝野的靖宁王,文采风流,亮拔超群。
“不是不是。”另一个中年男人插进来道,“我也听说了,说是顺天甄选。”
“什么什么?”
“就是用金蝶,那金蝶认了谁,谁就是王妃。”
选妃?!这个男人,又打什么主意?注视着那分愈走愈近的身影,初染心中有片刻的怔忪。“王爷,靖宁王爷——”她的身边,是人们满欣欢喜的呼声,他们望着马上端坐的男子,高高举起手臂。“恭祝王爷凯旋!”不知是谁起的头,其他人也受到鼓动,激昂地重复着“凯旋”二字,一时间,呼声震天。
淳熙三十七年,靖宁王西征平乱,大捷,年二十九。
今日的慕容萧,紫袍玉冕,丝绅环佩,清俊亲和,天然贵气。他正襟跨于飞云骓上,冲欢呼的人群点头示意,目光在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一顿,继而浅笑开来,冥冥中似有喜色。拾级上得高台,他那薄唇蓦的一勾,带出几分往常的戏谑,眼眸里一抹若隐若现的算计的光芒,让初染不由心生警觉。
一旁侍从恭顺地递上托盘,盘中是三支小巧微绽的红色山茶。慕容萧正欲接,目光突然对上那青袍缓带的男人,刚伸出的手一滞,尔后收了回来。在众人的小声议论中,他从容走到南宫凌越跟前,掀袍单膝及地,朗声道:“吾皇万岁。”
皇上?!
人们讶异的目光齐齐向他投去,待缓过神来,急急屈膝跪拜,高呼万岁。一片垂首静谧里,初染偷偷抬头打量着上头那一君一臣。为君者负手含笑,为臣者低目敛容。
“王爷请起。”须臾的静默,南宫凌越屈身虚扶了慕容萧一把,尔后面向众人,亦高声道,“都免礼吧。”
慕容萧道了一声谢,起身站至一旁,示意侍从将托盘呈至南宫凌越面前:“今日皇上驾临茶会,着行春祈,佑我曦凰国祚绵长,百姓福康。——请皇上为三甲簪花。”
南宫凌越微微颔首,将三支茶花分别别于冠帽右沿,尔后站至状元跟前,笑道:“状元才气,朕今日得以一会,也算幸事。——王爷以为如何?”
慕容萧点头:“如皇上所言,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昀冉也好辞赋,得空之时,还要向三位切磋讨教。”
慕容萧,字昀冉。一个权臣,竟对小小六品文官如此谦恭。那状元郎见此,不由感慨万千,心怀激荡,他深深打千还礼:“臣等定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以谢皇上王爷知遇之恩。”
南宫凌越点点头,复而转向众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金蝶置于指尖。那金蝶暗黑色的纹样奇特繁复,张开的双翼在阳光底下熠熠生华,隐约有金光浮动。
金蝶,曦凰王族才有的灵物,传言它能承应天命。但凡能得它眷顾的人,必是曦凰之贵。自从八年前选后至今,这金蝶便再没有出现过。
“昭仁皇后早逝,莫非是皇上有立后之意?”一人低声道。
“秀女还没有选,这样与礼不合。万一出了错,可不闹笑话嘛。”
“呸呸呸。你也不看看,历朝皇后哪个不是秀女里最出挑的,就算是瞎撞,也不能和着这么多次啊。”
“也是......”
一波议论又小了下去。
南宫凌越向下一扫,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初染,微微笑道:“昨日,朕做了个梦——”此言一出,人群里立马又乱了起来,南宫凌越并不在乎,只径自说道:“朕梦见明月入怀,凤凰涅槃。”
明月入怀,凤凰涅槃。
大吉。
这八个字,无疑是一记惊雷,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慕容萧的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今晨,朕召了梦师,梦师说——”南宫凌越缓缓继续,可身边男人一声“皇上”打断了他的话。看着略微失态的慕容萧,南宫凌越仿佛是早已有所预料,不急不徐地反问:“王爷,是有事么?”
慕容萧语塞,半晌方道:“微臣失仪。”
南宫凌越笑意更浓,眼眸里的兴味明显透初捉弄的意味,看着那二人,初染不由掩嘴笑了起来。这个皇帝,或许有些意思。
“今日大吉,朕又无意得了这盆‘鸳鸯凤冠’,可谓双喜。曦凰可已经很久没办喜事了......”南宫凌越故意一顿,眼含戏谑,“趁此,不如就借花献佛,为靖宁王府,择个女主人吧。——王爷,你看可好?” 南宫凌越将金蝶送至慕容萧跟前。
慕容萧怔住,南宫凌越一开一合的唇让他有些怔然,耳边嗡嗡地一片。他竟......
南宫凌越,这个人,他多少总觉得捉摸不透。
“我说嘛,你看你看。”刚才提到这事的男人得意洋洋,人群里气氛也因此活跃了起来。一些大家小姐,暗暗整了整衣衫,羞涩地用团扇遮住半面容妆,心中多了几分紧张与雀跃。
牢牢盯着金蝶,慕容萧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思量再三,终是接了过来。半晌,他道:“以天为媒。”
手一松,金蝶张开翅膀,翩然翔于天际,人们几乎是屏息注视着它的姿影。曦凰慕容家的长子,在二十九岁这一年,以天为媒。
彼时男子,行了冠礼便是婚娶,王宫贵胄如此,平民百姓亦如此,独独这个权倾一时的摄政王,一迟,就将近十年。
“姐姐,金蝶飞走了。”南宫翾轻轻扯了扯初染的衣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失望。可初染却不甚在意,看着那愈飞愈远的蝶,反而展颜:“飞了就飞了,这样才好呢。”
慕容萧眼睁睁看着金蝶冲着相反的方向飞去,袖中的拳不自觉收紧,原本沉静的面容有些许的不自然,不过还是被很好地掩饰住。
塞外、朝堂,文治抑或武功,即使是背水一战,他也没有这般窒息的感觉。别的输了,都可以再来,唯独她输了,覆水难收。再看一眼旁边负手而立的男人,慕容萧哑然失笑,但愿这一次,没有信错人。
盘桓几圈,金蝶似是找不到要找的人,于是又反身折了回去,而这一回,是直冲初染。那一片金色,就这样一圈一圈地在她头顶渲染开来,白衣女子,夭桃人面,静静立于其中,恍若遗世独立。所有的喧嚣,顷刻消失地无影无踪。金蝶,翩然落于那一瓣妖娆的桃花,那般专注,仿佛是在吮吸花里的蜜汁。
慕容萧哽在喉间的一口气终于重重地舒了出来,握紧的拳骤然松开,里面竟沁出了薄汗。藏于袖中的另一只金蝶,飞旋而出,仿佛是有了感应,原本停歇在初染身上的蝶也缓缓飞回,交相而舞。
蔚蓝的天空,蝶舞蹁跹,人流中两道相视的目光,两个相望的人。
“天作之合。”
尽管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但人们还是发出了那样的感叹。冥冥中仿佛真是天定,仿佛除了她,再没有人配的起这人中之龙。靖宁王府的女主人,合该如此吧。
“嘟——”
突然一记响哨,一记嘶鸣,高台上优雅万千的王爷,一跃跨于马背,飞驰而来。长臂一揽,抱过那纤弱的身躯,然后紧紧地搂在怀中。
“桃夭,我说过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心,你的全部,这辈子,下辈子!”
夜幕降临,星辰璀璨,茶香馥郁,烟火瑰丽。
碧绿碧绿的草场,慕容萧缓了缰绳,由着马慢慢踱着步。怀中躯体真实的触感,让他微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飞云骓迫近她的扬蹄嘶鸣,至今她仍觉得心惊,人们眼中温雅高贵的王爷,今日却是这般出乎意料和任性。托他的福,她怕是要一鸣惊人了。偏头看着肩上那张俊颜,初染长叹。
慕容萧不答,只伸手细细地磨挲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指尖最后顿在那朵黯淡些许的桃花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神情:“你看,这样真好。”
六年来,他第一次那么真实地拥她在怀,而非在回忆里勾勒那张模糊不清的笑影。是的,他比风烬幸运,因为他只能在黑暗里怀念一个天人永隔的情,死去的魂灵,是没有办法比过活生生的人。时间,终究会把一切磨平。
“你看,老天爷都是帮着我的,夭儿。”他的耳语低喃在她的脖颈,吹地她有些痒。
“真是自信的男人......可我,偏偏不喜欢。”她语笑嫣然,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名动天下的靖宁王,若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说出去会被人笑话吧?”
“不要太早下定论。”慕容萧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坚定,“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爱上我,风初染!”
淡定的微笑,从容的语态,高贵俊朗出尘。
那句话,如同一个誓言,志在必得的誓言。
“慕容,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败过,是吧?”初染扭头道,“你以为你可以得到一切,你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向披靡。你的世界里,永远把‘利’字放在首位,每天会想着用最少的去获取最多的。我跟你不一样,所以我要的东西,或许当年的慕萧给的起,但是你靖宁王却不能,现在你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所以,如果你坚持,那么我会成为你第一个失败。”
听着这般笃定的话语,慕容萧握住她的手笑道:“慕萧和慕容萧,都是我,并没有分别。——慕萧做的到的,慕容萧也做得到,而慕萧做不到的,慕容萧却可以。慕萧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当年的执剑江湖,不过是游戏,是游戏,便总会有结束。慕萧死了,慕容萧却活着,夭儿,你要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慕萧,不是风烬,而是我。”
说话间,慕容萧反身向下一按,马腿一屈,两个人就这样顺势相拥而下,在浓密的碧草上翻滚。待停了,他松开怀里的人,将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躺着看起星光来,哈哈大笑,一直笑了许久。
初染也学着他的样子,仰面看天,那密密麻麻的灿然仿佛绵延到地面的尽头。
凉风,清影。
很漂亮。
“这是哪里?”不过初春,草势却是齐整旺盛,想必绝非天然。
“皇家马场。”慕容萧闭着眼睛答了这四字。
皇家马场。初染凉凉地笑出声来:“你真是很本事,真不知他是怎么容忍的你。”
这个他,两人都心知肚明。——南宫凌越。
慕容萧的脸色冷下几分:“夭儿,你才认识他几天,竟也帮着他说话了,他是哪里那样好,嗯?”
“也许他不及你,可我偏生看着他顺眼。”初染毫不客气地回嘴,但这也是事实,她虽只见过他几次,但有些那样清澈眼眸的人,不会和他一样。“慕容,不要用你势利的眼光来看待所有人,不是每一个都像你。”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在他的眼中,或许不名一钱。
“势利?!”慕容萧一下扳住初染的身子,锋利的眸光直直射入她的,一字一字道,“你认识他几天,我认识他几天,夭儿,你莫要忘了,人心隔肚皮!”
“是啊,人心隔肚皮。”初染咀嚼着这句话,竟也吃吃地笑出声来,“慕容,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是算计好的?”以他的心性,这不是不可能。“慕容,你又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慕容萧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按在初染臂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自嘲、绝望、悲戚,种种种种的情感霎时涌现出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哈哈哈,为了风烬,你可以去做你最讨厌的事;为了毓缡,你可以不在乎仇恨;现在为了一个不过见了两次面的男人,你竟说我势利。风初染,你怎可以这样冷血绝情?!”
近乎声嘶力竭的大吼,眼前的男人红了双眼,拼命地摇着那瘦削的身子,也不顾是否弄疼了她。
“我没有这样说。”初染眼神闪躲,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但仍旧不肯松口,“是你说‘人心隔肚皮’,我不过顺着你的意思而已。”是,她是维护毓缡,但是慕容若在他潜入凤城的那一晚就带她走,那么,她与他,怎会有今日;是,她是帮衬着南宫凌越,因为那一双柔如春风的双眸,像极了哥哥,这样的人心中,藏的不会是天下江山。
“慕容,一句玩笑,当不得真的。”
“是吗?”他的眸光黯淡下来,抓着她的手缓缓松开,尔后惨淡地笑开来,“真是一只豹子啊,一句玩笑竟也让我失态至此。夭儿,这样的你,注定是要夭颜天下的,你逃不掉。”
命!
又是命!
红颜祸国的命!
初染的手顿时紧握成拳,不甘,是,不甘!
“你会后悔的,慕容。”
揽过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慕容萧用手指一圈一圈缠起发来:“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我认定的人,除非我死,否则,谁也无法改变,包括你!——夭儿,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因为有我在你的身边,我会这样护着你。”
“风烬不要你,而毓缡的心里,只有仇恨。——夭儿,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把你抢走。”
“即使,我会死?”
“对。”慕容萧答地毫不犹豫,“但——”顿了顿,他一字一字道:“但若你死了,我会陪你一起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上下古今,海角天涯。
多么霸道的话,决绝的词。
“你舍不得......”半晌,初染才缓缓开口。因为他太理智,太理智的人,不会做生死相随的傻事。
“那你可以试试。不过——”慕容萧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三月十二,靖宁王茶会选妃,有风氏女,瑰姿艳逸,皎若云月。世言:人中龙凤,天作之合。
同日,毓缡夺南部全境,更有彭城一役,于萧萧箭雨,一马当前,连斩百士,突破重围,反败为胜。尔后雷声大作,响天彻地,有一人一马,独向西南,振臂举剑,仰面长啸。
掌心,是桃花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