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情难 ...


  •   缓缰勒马,毓缡神色一凌,眉心微蹙,从容之间警觉顿生,冷意俱现,手,不自觉扣上摇间佩剑。
      有杀气!
      “怎么了?”初染不解。
      “小心——”他低呼一声,左手弹剑出鞘,直入空中。银芒乍泄,迅疾划过周遭几处,钉于马前,那坐骑由于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趁势松开缰绳,接剑在手,对着紧接而来的流矢精准挥砍而下,左臂弃鞘拉缰,稳住初染欲倾的身子,将她带入怀中。
      汹涌箭浪,一瞬又平静下来。
      “谁——”
      一声沉喝,掷地有声。
      初染亦不再言语,端坐马上静观四处,甚觉怪异。泠月辖境,何人如此大胆?!
      随着一阵草木的窸窣声,密林深处现出几百弓弩手,环绕二人持弓满弦而立。目光炯炯,平静之中暗藏弩张之势,虽衣着各异,但一看便训练有素,绝非寻常。
      军人?!
      这是初染的第一感觉。再看向那领头人,颇为年轻,可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正思忖间,却听毓缡冷哼一声:“曲穆亭,你自诩身正,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暗箭伤人的本事!”
      曲穆亭倒是不甚在意,微微颔首示礼:“在下奉命来请毓城主。”
      “请我?”毓缡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秋相可真是好兴致啊。”
      秋相?!提到他,初染顿时想起来,这个男人,不正与她在凤城外有过一面之缘么,好像还是秋慕云的心腹。不过他这身装扮来此又是何目的,一个“请”字似是寓意颇深,不早不晚,偏偏是今日毓缡落单。而看神情,毓缡也是认得他的。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个是兴兵作乱大逆不道,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真是怪极!
      曲穆亭笑笑:“府中新到了祁红茶,相爷想请城主同饮。”
      饮茶?!
      莫说毓缡,就是初染也觉十分好笑,亏得他想出这个理由。
      “那就请你回复秋相,我毓缡对他的茶没有兴趣。”长剑一指,他对着曲穆亭道,“劳烦将军让一让,你的人挡了路。”声音不大,却是威仪非凡,不容置喙。
      曲穆亭敛了仅有的一丝笑意,瞥了初染一眼,意有所指:“城主英武,我也钦佩你多谋骁勇,以五万之兵横扫南境,屡战屡胜,民心所向。但是城主莫要忘了,我朝损失虽大,但城主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朝廷对南境管束本就松弛,而北境不同,要取一城一池绝非易事,城主万夫莫敌,但是其他人......”
      毓缡搂着初染的手臂不自觉一紧,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愧是秋慕云的左右手,到底不同,说话做事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的——你说的话不无道理,只可惜,你遇上了我!”
      “城主三思。”曲穆亭目光紧锁,分毫不让。
      初染心中不平,不禁出言讽道:“曲将军堂堂七尺男儿,竟用女人性命要挟,真是没本事,怪不得提到‘毓缡’二字,你们的人就夹着尾巴逃了。”
      听到这清脆的女音,曲穆亭这才注意起初染来。方才随意瞥了一眼,并没细看,想不到还是个不能小瞧的角儿。上上下下打量端详,目光最后定格在她脸上的那瓣桃花。呵,原来是她。
      “风姑娘此言差矣。”曲穆亭反驳道,“当日姑娘入主泠月,想必也是用了不少手段,单靠刀剑,泠月何以御宇江湖多年不衰?我利用女人不对,那么姑娘你当年扫平雷庄之时,可有为那里的女人孩子手下留情?!我现在尚无动手就被你冠上了‘卑鄙’之名,那么倒要请教姑娘,姑娘之行,又该称作什么?!”
      “而毓城主......”曲穆亭一笑,“为取泠月,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吧?”
      一席话,说得初染身子一颤,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反唇相讥:“人有高下之品,纣王杀人,人们骂他是昏君,唐太宗弑兄,人们却赞他明德。——况且,泠月怎样与你又有何关系,我就是把它送了卖了,也好过白白便宜了某些人!”
      “伶牙俐齿!”曲穆亭脸色一沉,转而看向毓缡,“如此看来,城主是不答应了?”
      毓缡道:“不错。——你回去转告秋慕云,他的条件莫说我现在不答应,就是再百年,也是‘不可能’三字!驾——”
      马鞭狠狠一记,抽得它撒开四蹄就向前狂奔。
      “放箭!”曲穆亭眸光一冷,向后挥手。顿时,几百流矢齐齐对着奔驰的二人射去,箭如雨下。
      毓缡一手拉缰,一手执剑,身子微微前倾,将初染护在身下。道道银光快如闪电,自左右前后汹涌而来,几度擦身划过。他反手一削,将箭倒插回攒射之人。
      弓弩手五箭一轮,两排交替,有死伤者,立马有后续人员补上缺处,阵式丝毫不乱。
      “秋慕云的近卫军,果真名不虚传。”毓缡冷声道,黑目炯炯,顿时有万道精光闪过,虽有赞叹之意,但眼眸里却是刺骨之寒。
      “抓紧了,别松手。”短促的六个字,却仿佛蕴含了无尽的力量,让初染心头一暖。黝黑的瞳仁,似有似无的一道光芒,直射至心底深处,松动的土壤里,探出嫩绿的芽,尔后渐渐抽成纤细的藤蔓,蔓延交织成网。
      看着两人,曲穆亭唇边一扬。那箭流微微转了方向,冲着马身以及前头的初染而来。左边刚挡掉,右边的箭又插了上来,顿时,一声嘶鸣,马痛地连连打颤,脚步不稳,不由颠簸起来。
      毓缡又是一记猛抽,骤痛刺激马向前猛奔。
      “抓牢。”对着怀中人,毓缡补了一句,眼睛余光仍牢牢环顾四周局势。
      初染点头,正要说话,忽觉正前又银芒闪动,那草垛里一人一弓,对准了她,正拉弦欲射。
      “趴下——”毓缡眉心一拧,一个大力把她压下身去,对着面前银芒狠狠一挥。
      “啪”,箭断,箭落。
      尽管没有伤到,可初染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卑鄙!”毓缡冷哼,可话音刚落,身子猛得一震,护着初染的手死死地扣紧,痛地她低呼出声。
      “怎么了?”她心头突然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转头看去,却见他肩胛一抹殷红缓缓扩展,细瞧,一血淋淋的箭头赫然入目,在上下颠簸的颤动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一箭力道之大,竟直直贯穿了他的身体!
      “你受伤了!”初染惊呼,焦急之下也忘了自己身处何境,直觉地就想查探他的伤口,却被他阻住。
      “没事。”声音是一贯的淡然,可之中明显带了克制,额间薄汗微沁,眉头紧锁。能让他如此,想来这一箭伤得不轻。
      “嗖!嗖!”四周弓弩手趁机数箭齐发,却都被毓缡挡下,忽觉背后银光一闪,杀气又现。冷哼一记,他反身向后一仰,剑如白虹挥下,铮然清鸣,伴着叮咚数声,那箭被高高挑起,再于空中落下。伸手接过,他冲着马身狠狠扎下,那断箭顿时深深嵌入肉里,血流汩汩。
      “驾——”
      “那里是密林。”初染伸手指道。
      毓缡点头,俯身龇目,长剑在握,随着马蹄疾驰,闪出浓重的一片银芒,直冲右前方的缺口奔去。
      突然,同样的箭光,破空而出,犹如芒刺自背后袭来,远处林木掩映之中,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唇角微扬。
      如此迫在眉睫之际,另一支白羽箭却自不同的方向迅疾射出,虎虎生风,“啪嗒”一声,两箭相交,颓然落地。与此同时,那马纵身一跃,突围而出。
      那暗处放箭之人神色一凌,迅速闪身隐入林中,只一晃,便失了踪影。
      曲穆亭抬手,那漫天的箭雨,顿时止歇,几百弓弩手得令纷纷收弓起身撤退。
      好个慕容萧!
      好个浑水摸鱼!
      好个借刀杀人!
      曲穆亭利眸扫向前方密林,口中冷哼。
      羊肠小道,碎石声声,那马,几近疯狂地向前狂奔,慌不择路,身上的断箭,还牢牢地插着,蓦的一声长鸣,它前腿打弯直直跪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倾倒使得上头两人翻下马来,栽在地上接连滚了好些下才停。
      沉痛震得初染闷哼一声,但因全身被毓缡护住,并未有多大伤害。起身看了看,见没有追兵,于是心安不少,忙推着身边的人喜道:“他们没追来。”
      可毓缡依旧侧躺着一动不动,肩胛处的箭因为刚才的震动偏了方向,使得伤口又恶化几分,那血几乎把整个左边染了个透,凑近一看,突出的箭头竟还隐隐泛着黑色。
      不好!初染低呼一声。刚要伸手细探,地上的男人却动了,有些费力地睁开眼,他使劲儿地揉了揉昏昏沉沉的头,哑着声音道:“他撤军了。”
      “你没事吧?”见他说话,初染心中一喜,忙过去按住他的身子,急道,“别乱动,你流了很多血。”
      毓缡白着脸笑笑,对她摆摆手,借着搀扶挣扎着起身:“无妨。——我们回吧。”可没走几步,却一个踉跄不禁单膝跪地,喘息沉重。
      “叫你别动你还逞强!”初染忍不住嗔道,“路都走不稳,你要怎么回去?又不是长了翅膀,又不是砍不死的神仙,受伤就是受伤,你倔什么倔!”
      听起来很像教训的一席话,却惹得毓缡紧绷的脸舒展开来,似是自嘲一般,他仰面微微笑道:“看来——我果真不过是个寻常人......你帮我,把箭拔了。”
      “这里?!”初染用疑惑的眼光看他,“这里什么都没有,一旦拔了箭,我拿什么给你止血?”
      “止什么血,你尽管拔就是。”毓缡口气强硬。
      “你疯了!”初染“霍”地起身,“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状况,你知不知道你中了毒,若是弄的不好要出人命的!除非你不要这只手......”
      “叫你拔就拔,你啰嗦什么?!”毓缡不耐烦地打断初染的话。
      “你——”初染气极,指着毓缡就吼了回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乐意理你么,别好心当作驴肝肺!”
      “呵呵。”没想听了这话,他却是轻笑出声,斜支着身子,疲惫地阖上双眼,“我若死了,你就自由了,多好,是不是?”
      “你,你这个人真是......”初染甩袖恼火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看着面前的男人,她真想扭头就走,然后离他远远的,可一瞥见那张苍白的面孔,她又妥协了。跺了跺脚,她才挪出几许的脚步又折了回来,没好气地瞪了毓缡一眼,又强硬地将他欲动的身子按住。
      “抓紧了,别松手!”
      生死一线,他是那般镇定地跨于马上,箭雨潇潇,他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瞬间,天地寂然,冥冥中有一种叫做安定的东西,萦绕心头。就连刚才坠马,他也是将她死死护在怀里。
      取过他身边佩剑,初染小心翼翼地割开那些染血的衣物,一边动作,一边絮絮叨叨:“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刚才救我一次,现在我还你!”
      她的头凑得极近,几缕发丝垂在他的脖颈处,身边是她独有的淡淡馨香和气息,虽嘴上嗔他,动作却很是轻柔仔细,且尽量避开伤处而不弄疼他。这女子,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口口声声怨他恼他,终究也只是空话。
      “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就死。”
      “但愿。”
      一时间,两人都安静下来,只有那极其轻微的裂帛之声。肩胛的刺痛像刀剜一样,即便握紧了双拳强忍,即便她已是十分娴熟和小心,不一会儿工夫,他的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肩头微凉,好不容易清理干净衣物,两人均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翻在外面的皮肉已有腐味,整个肩胛泛着青紫,浓云散去,箭头在阳光下竟隐隐显出翠色。
      可是半边莲?!
      初染忖度,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了。
      微阖双眼的毓缡见她迟迟没有动静,强笑道:“可是怕了?”他直觉这样想。
      “半边莲。”深吸一口气,初染说出这三个字来,斜靠着的毓缡眯了眯眼,“哦”了一声。
      “一个时辰无解,全身刺痛;两个时辰无解,心智麻痹;三个时辰无解,则毒气攻心。——很烈,而且发作极快。”半边莲,性湿热,其叶可驱蛇毒,是难得的良药,但花却是至毒无比,七日之内没有解药,便只能空等气血散尽而亡。
      “不能治?”毓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是不能,而是太难。”初染老老实实道。这毒在柒澜并不常见,她曾经也只是在书上随意瞥过几眼,从未细究,没想今儿却真是遇上了。若她记得不错,要去半边莲之毒,只能以其本身相克,也就是说,半边莲既是毒药,也是解药。但问题是要去哪里找这半边莲,私下寻访,时间不允许,大肆探查,又怕打草惊蛇,让朝廷钻了空子,真是左右两难。
      “既然如此,那便更要拔了。”毓缡抬头望进她为难的双眸,轻声催促,“别楞着,动作快些。”
      “这箭......这箭我不能拔。”她想了又想,以他现在的状况绝容不得出半分岔子,若是普通的箭伤也便罢了,可这一箭,是射穿了他整个肩胛骨,二症齐发,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她对半边莲的毒性不熟,所以不能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两个时辰。”没头没尾地,毓缡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两个时辰若我们还没有回去,山下那四万大军就会攻进来。”艰难地撑着手臂支起身子,他脸上尽是疲色,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竟让人如此费劲。看来这毒,却是有几分厉害,而那暗箭伤他之人,也不是泛泛之辈。“趁我现在还能走,否则到时候,这里不单是我的坟墓,也是泠月的修罗场,风初染。”
      “你......”原来他早有防备,怪不得敢单枪匹马赴约,怪不得没让水芙蓉跟来。两个时辰,初染暗叫不好。粗略一算,已一个时辰有余,他们现在非但没了马,人还受了伤,要在预定时间内出谷,难。
      毓缡军队何其骁勇规矩,初染是见识过的,她不可能放任泠月不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不顾他的死活,她不能那么自私。
      “我,我去找水芙蓉,叫她来救你。”初染急道,转身疾走,却被毓缡粗重的笑意止住了脚步。
      “莫说她不信你,那四万将士也不可能信你。”他用力晃了晃愈加昏昏沉沉的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直起身子,费力地伸手去握箭身,刚要用力,却被一双冰凉的手含住。
      “为什么?”她垂下眼帘,撇过头去,“如果你一个人,他们根本伤不了你......你明明,可以不管我......”
      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毓缡显然有些讶异,半晌,他哑声答道:“我不会丢下你,仅此而已。”
      咬了咬唇,初染暗暗加紧了右手握箭的力道,左手则小心按住肩胛。“你不方便,还是我来。”毓缡见她松口,便依言点头,不再坚持。
      初染看着面前的伤口,心头却是略微怔忪了片刻,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地一滞。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觉得没底,而且还有隐隐的不安。这伤虽重,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即便是垂死之人,她下手也依旧心静如常。偏今日......
      毓缡看着水中女子安静的侧颜,宽慰地笑了笑:“我还有心愿未了,不会轻易就死的。——若真是气数已尽,你就替我转告芙蓉......”顿了顿,他继续道:“就说,就说栖凤居的桃花叫她照看着些,另外......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你这算是交待遗言么?!”初染冷声道,“我不是你的手下,何必自找麻烦来趟这浑水。——这些话,等我们出谷,你自己同她说去!”语罢,立刻敛了嘲讽神色,眉心一沉,按住他的左肩,右手猛地使劲将箭拔出,既快又稳,只在她衣襟溅上纤细的一道血痕。
      箭头倒勾入骨的剧痛使得毓缡禁不住呻吟一声,身体里紧绷的弦“铮”地断了,顿时,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尝试着握了一下拳,却是不大使得上力。
      “你等着。”初染丢了三个字便起身进了后面的林子,尔后又是一路小跑着出来,手上似是拿着绿色的草。
      略感晕眩的毓缡看不大清眼前的东西,只侧身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模模糊糊里,他感到肩头伤处似乎被一种柔软的东西覆住,先是一痛,再是一暖,再是一麻,如此反复几次,身后的人才停了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毓缡费力地支着手将昏沉沉的身子拧过几分,定神一看,初染唇边果真有微微泛黑的污血,此刻她正细细地用帕子擦拭着因漱口残留的的水渍,不知是阳光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她的脸又苍白几分。“你疯了!”顾不得自己声音已近嘶哑,他拉开嗓门又吼了一记,顿时气血翻腾至喉咙口,憋地他连连咳嗽,但脸上的怒气仍旧十分明显。“你想死吗?!”用嘴吸毒这档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连她自己也得搭进去。
      没有理会,初染顾自仔仔细细漱了口,然后将刚才采来的旋草放在口中嚼碎,敷在毓缡伤处,再撕下他一截内袍,粗略地将伤口包扎了。待一切打点妥当,她才漫不经心地说话:“这是旋草,健骨生肌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毓缡有些恼。她竟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初染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声,上前费力地掺过他,见他勉强能走,便舒出一口气:“现在只好如此,等出去了再想别的法子。——希望你是真的命大,我可不愿搬尸体。”
      听了这话,毓缡有些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调侃他。唉,叹了一叹,他道:“你这人真是......”话说了一半,突然发觉像极了当时她揶揄他的,于是又闭口不语。
      倒是初染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料人微微一颤,毓缡的身子也斜了几分,更多的重量压过来,弄地她有些气喘。瞥了一眼上头皱眉的男人,她这才解释:“我很小心。”
      “确定那旋草有用么?”一阵沉默过后,毓缡有意无意地问道。
      初染打了个无奈的手势:“不知道。”
      “不知道?!”毓缡口气又重,看她刚才不甚在意的模样,他还以为多少有些眉目,怎知......“不知道你还做,傻了吗?”他别过头去。
      “死马当活马医。我也不指望它能有什么效果,不过止血的功用多少还是有的。”初染道,“半边莲喜湿热,而我天性阴寒,就算不小心沾到个一点半点,应该也没事。”
      “应该?!”
      “对啊。”初染答地理所当然,“就算很了解这种毒,也还是会有万一,偏偏你比较倒霉,这回我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若我不冒这个险在毒气未深之前替你除去一部分,你现在怎么还能站着说话。毒也分类别,也有相生相克,只要处理的好,是可以将伤害减到最低的。”
      “看来你对毒还有些了解。”毓缡不浓不淡这么一句。
      初染惊觉说漏了嘴,只好胡乱地点了点头,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下来,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只相互扶抻着前行。雨后的小路,颇为泥泞,很容易打滑,两边深处的草蔓,也湿湿的沾满了水,走也走不快。眼看时间临近,初染心里发急,而且麻烦的是,毓缡的步子越来越慢,喘息也愈来愈重,似乎支持不了多久。“要不要休息一下?”初染打破了沉静。
      “不用。”毓缡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抬头看了看天,反而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看着前方蜿蜒除去的路口,初染兴奋起来,指着不远处道:“出了那里,我们就到了。”
      毓缡本能地想应,奈何口中干涩说不话来,渐渐迷离的意识又一波侵袭而至。浑噩间,他只艰难地点了个头。
      血?!初染大叫不好,赶忙去瞧他肩头的伤口,才半个多时辰,竟又裂了。“你怎么样?”
      毓缡没有答话,只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尽管已经极力地控制,可脚步还是不稳,有些踉跄。
      “为什么这么拼命......”初染忍不住低喃。久经江湖的他,即便不知半边莲的毒性,也该清楚为防毒气扩散地更快,此时的他绝不可勉强行动。一个有着心怀天下野心的男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毓缡,你究竟是为什么......
      看了看渐近的拐口,他舒然地弯了弯嘴角,如释重负:“我们到了。”
      闻言,初染心中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憋地慌,原本的欣喜也跑地无影无踪。
      “初染。”蓦的,毓缡哑着声音开口叫她,“深谙毒性的你,怎么以前没有对我动过手脚?”
      初染不说话。原以为这样令人尴尬的话题,他是不会再提起了,没想到他非但说了,而且丝毫不容她回避。
      “因为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毓缡继续补充,“还是因为,你下不了手?”
      “无论如何,初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阳光斑驳下,他仰面轻笑,影影重重里,他眯着眼看着头顶亮堂地有些摇晃的天空。“今日你若不动手,以后就再没有机会。”
      闻言,初染的脚步蓦的僵住,手不由自主地搭上腰间残箭,慢慢紧握成拳。许久,就在毓缡以为她要投降的时候,那捏地发白的指尖松了开去,然后颓然落下。
      “我说过,我不喜欢背尸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云淡风轻。
      自嘲地笑了笑,她正了正他的身子,掺了他吃力地向前走,额前是细密密一层汗珠,唇微微发白。
      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参天林木,葱翠的枝干全然不见。灰蓝的天空,隐约露出几丝阳光,不远亭亭而立的火红色身影,急匆匆奔过来。
      初染的肩头蓦然一沉,震地她双腿一软,身边高大的身影,顿时压住了头顶一片亮色。
      “你怎么了?!”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哐当”,水芙蓉抽初腰间软剑,毫不客气地抵在初染颈上,恨恨道,“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等着给他陪葬!”说罢,立刻蹲身扶住毓缡倒下的身子,看着肩胛那一片殷红,声音里不禁带了哭腔,“你究竟怎么了,是哪里不好,你倒是说话呀?!”
      他的武功胆略,谁人有能力伤他至此?!
      “芙蓉么?”隐约听到耳边的嘈杂,地上的人微微动了一动。
      “城主,是我,芙蓉。”平复了心中慌乱,任他将抓着她衣袖的手缓缓收紧,她俯身急急回道,“你怎么样?我立刻叫李大夫来——”
      “去。叫所有人在原地驻军,没有我的命令......咳咳......谁也不许动手,违者,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