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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约定 ...

  •   约定
      “再几个时辰,便是子规镇了。”
      毓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一贯的清和浑厚。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街景缓缓滑过,初染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是”,又兀自沉思起来。
      近乎机械地咀嚼着“子规”二字,初染茫茫然转了头看他,正巧对上那双远山般明朗深沉的眸子,心里头也不知怎么的就觉着不自在了。这几日,她总有意无意地避着他,就是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上元之夜的旖旎箫音,斑驳灯影竟梦魇一般挥之不去,身上仿佛有一张网,把她越包越紧。
      “风初染,你赢了。”
      “你喜欢花灯,我可以给你去买;你想要去放花灯,我也可以替你去放;你若是这次没看够,大不了我们明年再来。”
      “风初染,你就这样不稀罕我救你是不是?!那好,我偏要你这辈子都欠我!”
      脸上一热,她下意识用手反复贴着那两抹绯红,有些窘迫:“你看什么?!”
      毓缡原本清俊的脸顿时舒展开来,瞧她这模样,不禁挑眉戏谑道:“别掉下去了。”边说,他边加紧了臂上的力道。子规?子规声里雨如烟哪,他淡淡一笑,有多少年没有再叫这个名字了,自己突然提起,也难怪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欲解释,忽听“啊”的一声,面前的女子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说怎么那么奇怪。——好好的芙蓉镇,干嘛非......”说到这里,初染猛的意识到不对,赶紧截断了话茬。这脸一烧,脑子也跟着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笨!她敲了一记自己的头,小声埋怨道。想当年,子规镇就是因为水芙蓉的艳色而更名至今。但没有人知道,曾经芙蓉阁里的当家花魁,名冠明汐的凝尘姑娘,是他毓缡之妻,凤城的女主人。撇开爱情,这也是他心头无法抛却的一大硬伤,若有一天,江山易主,即便人们承认他这个皇帝,世俗也不会接受一个不贞的皇后。
      说到水芙蓉,似乎今日都没有见她,初染左右逡巡几遍,不由问道:“诶,她去哪儿了?”毓缡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不过他还是答了:“芙蓉先行去了泠月。”
      什么?!初染警觉顿起:“她去了泠月?你想做什么?!”对于毓缡的沉默以对,她更是起了疑心,口气不由加重:“你说过不动它的,这些日子我信守承诺,不让人阻你一分一毫,可你竟私自毁约?!——毓缡,你说话!”
      她开始在马背上挣扎起来,也不顾及是否会惊了马,只一心想讨个说法,那心里面全被那话塞得满满的。她使劲儿地捶着他毓缡箍紧的双臂,而他却是抿紧了唇,不答也不还手,眼睛依旧牢牢地注视着前方,扮演着主帅的角色,仿佛丝毫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继续领兵前行。
      “毓缡,你别以为救我几次就了不得,我可没求你逼你。我才不要你假惺惺,我告诉你,我不稀罕!”初染不依不挠,“你这个利欲熏心的小人,骗我很好玩是不是,好啊,你赢了,我像个傻瓜一样相信了你,现在你得意了高兴了,你笑啊,你大声笑出来啊。——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人家骗我!——为什么你们都在骗我?!”
      初染故意说的大声,周边的士兵不是聋子,自然也听得分明。他们虽有疑惑,可面上却不泄半分,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听到,而青玉更多的却是对这个女子的不满,关于她的传闻他多多少少也听过些,那日一见,以为她是特别的,可没想到也只是个不讲理的人。
      时至二月,天气尤寒,郊外茂林黄叶落尽,枝丫大多都光秃秃的,间或有四季青绿意仍存,但还是显得单调了些。马蹄和兵士落下的脚步,成了静谧里唯一的声响,不远送来几株寒梅的暗香,略略使人心旷神怡。
      日近晌午,约距芙蓉镇十几里处,毓缡下令驻军休憩。兵士三两成群席地而坐,炊事营也很快架起了柴火,燃了炉子,准备午饭。
      下马后,毓缡习惯性地伸过手去,可初染存心和他赌气,故意看也不看,自己跨马下地,许是太心急,竟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马上翻下来似的,心跳霎时漏了半拍。 “你——”初染刚伸出手去想要好好责难一番,可面前的高头大马却很是无辜地瞅着她,意识到无疑是对牛弹琴,她只得狠狠地瞪了几眼消气。
      一甩衣袖,正转身欲走,不料又迎面撞上一人,惹得初染愈加窝火,刚要发作,那士兵已经低头连连道歉,而她的手心也在此刻落入一个纸团。
      “算了。”初染不动声色地收好,丢下这句话就兀自走开。背着毓缡的方向,她拣了河边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百无聊赖地扔起石子来,水花四溅。不多久,那身边大大小小的石头已被她扔了个精光,可心里面还是憋的慌,这时,一只白净的手捏了满满一堆石子伸过来,“喏。”
      顺着手向上看,果然是紫笙那张粲然的笑脸,见初染没要,便又往她面前送了送。
      “怎么,你也来消遣我。”
      紫笙乐了,也学着初染的样儿坐下来,拿起手上的石子打水漂:“我好心好意,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消遣了。——今儿是谁惹了姑娘你,回头看城主饶不饶的了他。”
      对于紫笙的故意为之,初染送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好啊,连你都欺负我了。”
      紫笙讨饶:“我哪里敢,这么浓的火药味儿,我就是有这心也没这胆哪。——好了好了,吃点东西消消火。”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拿来一只烤好的野兔,黄灿灿,香喷喷,那股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初染鼻子里钻,搅地五脏六腑也不安分起来。
      “怎么又是这招,什么时候你也换个新的。”初染笑嗔,不过被她一诱,肚子着实饿了,所以也就接了过来,顺口调侃道,“你弄东西的本事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紫笙笑了:“哪里是我本事,喏——你看看那儿。”
      “什么?”初染边吃边顺着她的手势看,在看到那火边坐着的人时,嘴里的动作不禁停了,嘟哝了句“谁要他的东西”,愤愤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了不说,还一下把手上的也扔了去。
      “你呀——”紫笙不知她会这样,赶紧瞥了眼毓缡的方向,弯腰把烤兔肉拾起来,生怕他看见了生气,“城主是......”她刚要劝,手上却被一股力道打中,刚刚捡起的东西又骨碌碌滚落一边。
      “城主——”紫笙一惊。
      “她不要,就由她去!”毓缡的声音骤冷,转而看向初染,口中冷嗤,“你就这样讨厌我?!”
      “不是讨厌,是很讨厌。”初染昂头较劲道,“你这种没心没肺人做的东西,我怕碰了跟你一样黑!——喂,你干什么,喂,你给我放手!”
      初染的手就这样被毓缡叩住,想挣挣不开,用尽了力气掰他的指头也于事无补,整个人被他拽地跌跌撞撞向前走。
      “我叫你放开,毓缡,你到底想干什么!” 初染虽知自己方才是有些过分,但仍旧死硬着嘴,若不是他起的头,她又怎会如此。不过这个男人,今天好像是真生气了,似乎很少见到如此盛怒的他呢,惹怒一头豹子的下场,她有些慌。
      毫不费力地,毓缡把她甩上马背,猛地扬鞭,高喝一声“驾”,顿时,那棕色的坐骑便撒开四蹄,绝尘而去。
      风声伴着疾驰的颠簸,使得趴在马上的初染很不舒服,倒悬的身体才片刻工夫便令她头昏脑胀。死咬了唇,初染作对一般地乱动起来,背上立刻重重挨了一巴掌,还有毓缡冷冰冰的声音:“你若是不怕摔死,就尽管动动试试。”
      “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快放开我。”
      “去哪里?——怎么,带你去见最想见的人,你也不愿意么?”毓缡挑眉。
      初染猛地一惊:“你说什么?!”下意识动了几下,却发现头愈发地昏沉,眼前竟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有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
      见她安分,毓缡的气消了不少,口气也不那么重了,想想她也不是常闹脾气。“好了好了。”他放慢了马速,拍了拍初染的肩膀,这个姿势太折腾人,小惩大戒么。可面前的人却动也不动,他伸手探了探额头,竟是冷汗涔涔。
      “糟糕。”他低呼一声,赶紧把人扶正,运功替她顺气,待她呼吸稍缓,才渐渐放下心来,将初染揽入怀中,道,“如何?”
      她轻咳几记,微别过脸:“现在你解气了。”
      毓缡叹了一叹:“早知如此,我也就不发你脾气了......”勒缰缓步而行,他自嘲地笑起来:“这既折腾又救人的,累的慌。——说来还真是我自己找罪受,你说是不是?”
      对于他难得的戏语,初染忍不住也调侃几句:“招了我这个大麻烦,悔了吧?我病怏怏的,可比纸糊的好不了多少,你留着我,似乎是你吃亏。”
      “呵。”毓缡轻笑几声,“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吃亏也是平常,哪有人不磕过碰过,我吃点亏就吃点亏好了。”
      云淡风轻的一席话,说地初染哑口无言。如此看来,倒显得她小心眼了。
      “你坐稳些,芙蓉已在前头等我们了。”毓缡提醒道,然后轻轻甩了一记马鞭,小跑而去。
      “等我们?”初染耐不住问他,尔后想起毓缡刚才的话来,似乎另有深意,回想起先前他还没给个解释,又憋起气来“喂,你还没告诉我究竟要把我带去哪儿?!”
      毓缡见她又缩回了壳子,不禁摇了摇头,淡然开口:“芙蓉她,只是不想进子规镇,如此而已,所以才绕道先行。”
      什么?!
      听了他的解释,初染有如当头一棒,心里顿觉又羞又气:“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地她乱七八糟东想西想,原来不过是一场闹剧。
      “我不喜欢跟人解释。况且——”毓缡顿了一顿,“你刚才那模样,分明一口咬定我骗了你,就算我解释,你可会信?”
      “胡说!”初染提高声音,“你不试怎么就知道不行,我又不是不讲道理!说一句又不掉你一块肉,你怎么也由着我闹,难道你不在乎别人误解你么?”
      半晌,他望进她的双眸,笑地自嘲:“无所谓。”
      “无所谓?!”初染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无所谓?!你又不是木头,听不到看不到。我刚刚在骂你啊,你都没有感觉吗?!”
      毓缡不答,惹得初染一下甩袖转过脸去,那刚压下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你简直,简直是——不可救药你!”边数落,一边还不住地嘀咕,看看他这什么臭表情。
      初染气恼地看着前头,身边依稀氤氲着那淡淡的檀香味道。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存在和坚实的臂膀,很是安宁和心定。未见时勾勒的种种,相处时次次的针锋之对,偶尔流露的温情和纵容,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这样的人,远观傲然如峰,近看深沉似水,以前对他的恨意与疏离,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那一浪一浪的潮水掩埋,没了痕迹。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初染喃喃,眼里是满满的心疼,“你不该是这样的啊......”
      “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得那么深那么累,我不知道曾经的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啊......”微凉的手缓缓地攀上他的,细细地磨挲着那因长年握剑而起的老茧,然后透过指缝,把自己的十指穿入了他的,紧紧交握。
      温热的掌下意识一颤,初染不禁加大了力道:“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别人,不是所有人都有恶意,芙蓉,还有苍玄,他们都是护着你的。”
      “你这算是在关心我么?”毓缡失声笑了起来,黝黑的瞳仁目光炯炯,“你不要忘了,是我毁了......”
      话才出口,却被初染冷冷截断:“你不必次次提醒,我忘不了!桩桩件件,我都记地清清楚楚。毓缡,你加诸于我的痛苦,我到死也不会忘记!——你用铁蹄揭开了征战天下的序幕,却让泠月成为你开疆辟壤的牺牲,你毁了我的安宁和梦想,夺走了我唯一信任的人,然后——被自己怨恨的人救了一次又一次,毓缡,你知道那样的痛吗?!”
      “天下之争,成者王侯败者寇,哪一个皇帝又是真正干净和光明磊落。可成大事不拘小节,最忌妇人之仁,细想来,你这样做又有什么错。——若真要怪,就怪我姓了风,而你叫做毓缡吧......”
      “你那日不走,可后悔?”毓缡问道。
      初染一笑,不答反问:“那你当初不杀我,可后悔?”
      毓缡略一怔,答:“不杀就是不杀,我既许了你,就不会食言。”
      “这么说来,你心里还是后悔过,只是碍于自己的承诺了?”初染玩笑道。
      “随你怎么说。”
      看他又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初染心中怆然,轻声道:“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后悔如何,不后悔又如何?这世上偏偏不卖后悔药。——我不是什么千金一诺的君子,所以,你以后都不要相信我,或许哪一天,我就骗了你。”
      逃。这个念头那天她不是没动过,可每每她转身欲走,心里就觉得咯的慌,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住,沉的很。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加月圆之夜,旧疾复发,即便她跑了,她也活不了。她不是心软,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百分之百成功的机会。
      她一次次这样对自己说。
      这是事实,但,没有其它了吗?可若是没有,那心头挥之不去的殇又是什么?!
      血血交融,那寂寂长夜里温暖的怀,成了她的牵绊。
      “夭儿,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是可以救你的。七转七世劫,他若肯心甘情愿救你七次,你就不会再痛了。”
      前世今生,是她欠了他还是他欠了她?
      初染长叹。
      闻言,毓缡笑地有些无奈:“你既要我试着相信,却又让我不要信你,初染,你究竟要我如何呢?”
      “初染”,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原来冷冰冰的三个字,仿佛是三月春风如歌,春草青青。
      一声“初染”,竟唤地她心旌摇曳。
      的确,是很矛盾呢,她也不由地摇头轻笑,不再言语。
      马蹄声声,这时,远处又是一阵嘶鸣,和着扬鞭之音,向着他们的方向奔来。
      前方羊肠小路,闪出一个劲装女子。鲜艳如火的明媚,清冽似雪的冷傲,长发飞舞,迅疾而来。
      “吁——”水芙蓉长喝一声,勒转缰绳,飞快地调转马头,与他们并驾而行。
      “城主。”
      毓缡冲她点点头。到了山口,他止住了欲跟随的水芙蓉,淡声吩咐:“你留在这里等我。”
      水芙蓉自是不愿,瞥了眼初染,她急道:“风烬多谋,还是让我一起去吧,也多个照应。”
      风烬?!初染大骇。
      毓缡看出水芙蓉的心思,也知她对初染的敌意,口气微重,但一想到刚才他俩的谈话,于是放软语调:“你在这里守着,若——若是两个时辰没有回来,就......”
      毓缡一个眼神,水芙蓉立刻明白,见多说无益,且她跟了去也只会拖累了他,于是点头应了,不再坚持。“那你自己多......”
      话刚出口,她的眼前已尘土飞扬,马背上那身肃穆的黑色,渐行渐远,让她辨不清哪个是她,那个是他。
      “小心。”水芙蓉低头轻声补上最后两个字。
      青山环抱,林木蓊郁,虽是冬日,周遭却是一片苍翠绿意。曲径通幽,溪涧淙淙,在其间蜿蜒交错。偶有野花几簇,轩妍而放。
      细雨流光之中,衣袂飞扬,白裾如雪,淡青色的油纸伞下,是干净清澈的笑容,那个遗世独立的身姿,飘然欲仙。
      不知何处飞来的粉白桃花,竟纷纷扬扬撒了满空,潋滟蹁跹。
      策马疾驰而来的人不自觉勒了缰绳,这是一种怎样的宁静安然,仿佛误入了桃源梦境。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抹清晰的白,初染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霎时,悸动、惊讶、欣喜、害怕,种种错杂的情感纷纷涌了上来,在脑中纵横交错,翻滚如浪。
      如沐春风的笑容,温润和暖的容颜,一如多年以前她遇见他的时候。
      哥哥。
      是哥哥啊。
      原本站着一动不动的女子,突然呜咽着喃喃着这两个字,发了疯似地冲他跑过去,一头栽进男人的怀里,继而嚎啕大哭。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哥哥,你怎么可以扔下我?!”
      憋了近四年的痛,瞬间倾泻出来;心中垒起的高墙,顷刻轰然崩塌。
      人前从容淡定的女子,头一回那样不顾一切;骄傲地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半分的女子,第一次脆弱地不堪一击。
      毓缡这样看着,突然觉得有些酸涩。
      “夭儿。”风烬看着已湿了一片的衣襟,轻叹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用袖口为她拭泪,看着那花猫一样的笑脸,摇头轻叹,“哪有姑娘家这样哭的,会让人家看笑话。”
      “我又不哭给人家看。”初染皱眉反驳,不过想想这模样的确不雅,于是赶紧用手上上下下抹了一遍,嘟嘴不服气道,“哭本来就很丑,哪有人哭还千方百计想着怎么哭漂亮的,我就哭了,还哭地很难看,怎么着?”
      风烬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长发:“不讲理的丫头,还像个孩子——长不大。”托起她的脸,他细细地端详起来,倒看得初染撇过头去。
      “怎么了,丫头?”
      “丑!”初染闷闷地说了一句。
      风烬却是朗笑出声,戏点了一记她的鼻子:“高了,俊了,却也瘦了。——天仙似的人,怎么就丑了,你就真是丑了,在哥哥眼里也都是一样的。”
      “真的吗?”初染心中一喜,眼前一亮,眉眼弯弯。还想说话,却被风烬止住,他扶住她的双肩,看向毓缡的方向:“我有事要和他说,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经他一提醒,初染这才想起正事来,方才心中大团大团的疑惑又重新浮出水面,可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风烬向旁边负手而立的毓缡走近几步,微微颔首示意,一声“毓城主”,礼貌却疏离。
      毓缡则探究地看向来人,挑眉反问:“风烬?”
      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风烬楞了一楞,继而恢复了一贯温淡的笑意:“请——”
      毓缡点头,看了初染一眼,尔后随他走至溪边。可风烬并不不言语,只淡淡地瞧着眼前漫天落红。
      “你与我邀约,不是让我来看你们兄妹温情的戏码吧?”毓缡开口,眸光锁住面前浅笑而立的男人。他与他相见不过寥寥,记忆里,这个人永远是春风一般和煦的容颜,完全没有江湖人的市侩与豪气,那样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杀起人来却成了最快最利的刀剑,儒雅温润的谦谦公子,的确应了那一句“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城主说笑了。”风烬摊开手掌,接住几瓣落红,“我请城主来此,是为泠月一事。”
      “哦?”毓缡倒也想听听他的说法,起先以为泠月易主多年,没想风烬竟在此刻重新出现,如此以来,她许的承诺就成了空话,算不得数了。
      “数月前,城主派人送来舍妹的头簪。”风烬边说边从袖中取出这簪子,那冰蓝色的凤凰振翅欲飞,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眼睛里尽是宠溺,“那人说,若一月内泠月不降,便会送上舍妹的尸体。可时至今日,你却还是没有杀她,所以——我风烬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毓缡漠然,“我留着她只是因为在取舍之间有了更好的方法而已,并非其它,所以,你无需谢我,亦不欠我什么。”
      风烬看着说话的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尔后仰面轻笑:“前世因,后世果。——呵呵,毓城主,我风烬虽非善人,可也绝不欠人东西。不论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既然你留下了她的命,那么我也将给你所想。——泠月虽不能做到你的要求,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它绝不会介入柒澜任何纷争,若你得以成就大业,泠月也自当奉你为君。如何?”
      毓缡知道这的确已是最大的让步,故而点头应允。风烬一诺千金,他是信的,然,将三分之一的天下拱手出让,他却是毫不在意,从头至尾都是一片淡然。究竟什么样的男人,可以真正宠辱不惊?
      “为何?”
      风烬笑道:“这是她答应你的,我自是不会让她言而无信。”
      “她?”
      “于你,最重要的或许是复仇,或许是其它。” 将毓缡眼中被看穿的震惊一览无余,风烬依旧是淡然神色,目光穿过种种,继而在不远树下倚靠着的女子身上定格。“但是于我,她就是全部。”
      全部?!毓缡一怔,多么熟悉的话,记得不久以前,她,也是这样说的。
      两个痴人,或许真是天生一对。
      “得你一言,我毓缡也可对天起誓,在我有生之年,绝不犯泠月一分一毫。若违此誓,犹如此木。”说着,他运功出掌,伴着凌厉之风,以迅疾之势向旁边枯木扫去,正要落下,却被一股柔风所阻。
      面前白衣男子修长如玉的指尖掠过枝干,仿佛在怜惜着某样稀世之物:“城主一诺,我风烬自然信你。——枯木逢春,再过些时候,说不定就会活了。”
      “想不到你还有悲悯之心。”毓缡不知是讽刺还是叹息。
      “我不是普度众生的仙人,要悲悯之心何用?!”风烬一笑,“该杀的人,我从不手下留情。——江湖,你不犯人,人便会犯你。”
      “那你为何执着于此,早早离去倒是一身轻。”毓缡颇有感慨。
      风烬听了,朗笑反问:“那么请问城主,你既不耻,又为何苦苦陷此泥淖?——你我都是有所牵绊之人,随心不得。”
      哥哥,下辈子,带夭儿去江湖吧。
      金碧恢宏的殿宇红墙,流光四溢,屈曲雅致的回廊园圃,小巧精致,清淡雅宜,亭台掩映之中,桃花盛放之处,她决然将瓶中鸩毒一饮而尽,尔后舞袖招展,轻纱飞扬。
      哥哥,他们说我是祸水,他们逼着他杀我,哥哥,夭儿累了,很累很累了。
      哥哥,你说嫁了他我就会幸福,可是我喜欢的是你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
      哥哥,这宫墙真的好小,下辈子,我们去江湖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轻喃着这两句,幽深的眸子看向一边面带探究的毓缡,示意了下手中的花瓣,“毓城主,你看这桃花可好?”
      “你......”看着他波澜不惊,精准地道出自己心思,毓缡不由一震,“你,究竟是谁?”淡然若风的身影,了然又深不可测的笑容,无害温润的眸光,此时却像一柄利剑,直插入他思绪深处,将一切的一切看得透彻。
      风烬难得露出一个狡黠的神情,故意卖关子似的,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城主怎么也糊涂了,风烬便是风烬,还能是谁。”
      “也是。”毓缡缓过神来,不禁也笑自己糊涂,“一时之间,竟说了胡话,倒让你见笑了。可——总觉得你似乎知道什么......”
      “呵呵。”风烬笑道,“城主,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我们以前见过?” 毓缡疑惑更深。
      风烬不置可否,尔后竟“扑哧”一声笑弯了腰,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一脸粲然,冲着毓缡摆摆手:“玩笑话罢了,城主怎也当了真,看来,城主今日真是有些糊涂。”
      未等毓缡有所反应,那白衣飘飘的男子已经翩然远去,向着树下不时抬头张望的女子张开了双臂。
      “哥哥。”初染脆生生唤道,小跑着跳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抱了起来。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蹭去,两只小手把衣襟抓了个紧,生怕一松手一闪神,人就不见了。
      “夭儿——”略略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一张俊颜微微蹙眉,“别闹——”
      “我哪里闹了。”初染不满,眼含嗔意,“谁叫你一走那么久,谁叫你匡我。晚上做噩梦,醒来的时候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苍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你们都在骗我......”
      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起来:“现在你回来了,我要你把四年的通通补给我,我再不让你走了,我不要你丢下我。”
      “夭儿......”风烬脸上一黯,微怔片刻,然后缓缓地把她从身边推开。
      初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渐渐撇过的头,看着那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不!”她下意识用力向前伸手,复而牢牢地将欲抽身而去的衣襟死死抓住,且愈攥愈紧,原本就皱成一团的衣襟现下更是有些难看。几乎是哭喊着,她冲着面前的男人,斯里竭底:“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要照顾我的,你怎么可以骗我,你可以可以骗我!哥哥,我不让你走,我绝对不让你走!”
      “夭儿听话......”风烬轻声劝道,尔后,硬下心肠掰开初染的手指,咬咬牙,转身离去。
      “我不!”对着那个背影,初染大喊出声,“你若再走一步,就休想再见到我!”
      男人的步子果真一停,初染心中微喜,她知道,她就知道,他狠不下心肠的。
      “夭儿,你,忘了我吧......”
      什么?!
      “你,一定要忘记啊......”
      落英缤纷,那一袭纯净地丝毫未沾杂质的白,在满目青山碧水,细雨流光之中,略微酸涩的笑容隐约泛起一层阴霾、无奈,还有寂寞。
      夭儿,我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忘记?哥哥,那深入骨髓的情感,你要我如何忘记!
      “我真的会不理你,这辈子都会不理你!——哥哥,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啊!”
      “哥哥,我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啊......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不要我......”跌坐在地上,初染几乎是又哭又笑地喃喃着。
      “他已经走了。”耐不住,毓缡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扶过她,可怀中的女子还是痴了一般怔怔不语。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那娇小的身子竟在微微颤抖,就连他的触碰也是毫无反应,水灵灵的人,就在瞬间变成了一具木偶,失了魂,丢了心。
      风烬,唯有这个人,可以让她脆弱至此,狼狈至此。唯有这个人,可以让她无所顾忌地笑,无所顾忌地哭,并且,卸下所有的防备。
      “你醒醒,他听不到!”毓缡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看着自己,然后狠狠地拽起她,指着风烬消失的方向冷笑,“风初染,你好好看看,就算现在你在这里哭死,他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风初染,你别傻了,你听见了没有,他不在乎,不在乎!”
      他大声冲着她吼,拼命地摇着那纤弱的身子,也不管是否弄痛了她,只想把她唤醒:“那城楼上孤傲决然的你去哪儿了,地牢里倔强漠然的你去哪儿了,相思河边宁死也不愿我救你的人去哪儿了,风初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被他高声一喝,初染顿时醒了一半,那荡出去的心神收回不少。看着毓缡,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生的浮木,死死地攥住他的手,她黯淡的眼眸里闪出一丝光亮,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语气近乎哀求:“你带我去找他,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你一定可以追上的,一定可以的是不是?”
      “好,我带你去。”点下头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他们两人的纠葛,她好不好痛不痛,又与他何干,究竟他在急什么,在不安什么?!莫非真如风烬所说,他今日是糊涂了么?
      搂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他足尖轻点,腾空而起,耳边是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初染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心中的害怕却早被焦急盖了过去。
      风烬走得不快,故而一段时间之后,毓缡便追上了他。
      泠月大门已启,那白衣男子正欲举步而入,听到身后的脚步,讶然回头。女子红肿的眼睛,梨花带雨的容颜,使得他心头一震,好不容易狠下的心肠,瞬间又软了下来。“夭儿,你这又是何苦......”
      长袖之中掩藏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风烬,难道你想先给她希望,再让她失望吗?一个游离于人世的魂魄,如何能给她幸福?!
      内心深处那清朗的笑靥缓缓扩大,充斥了全身,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他露出笃定的神色。
      紧锁的眉心舒然,那刚刚抬起的脚蓦的又收了回去。
      转身,未再回头。
      “关门!”
      吐出这两个字,他仰面望天,疲惫地阖上双目。身后褚色的大门也重重落下,他听到一阵细碎凌乱的脚步,尔后,便是一声一声拳头落在厚重木门上沉闷的音响。
      每一下,都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心房,难以言语的疼痛,随着隐约的啜泣缓缓蔓延。
      他淡笑着靠在门边,微微侧头。
      短短几寸的距离,却仿佛横亘了无边无垠的大漠,飞沙走石之间,他与她,就此失之交臂。
      初染颓然坐下,手,还在一下一下麻木地锤着,苍白冰凉的双拳已泛出红色。
      “我知道,你就在里面,哥哥,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呢......”
      岚镜走过来,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于心不忍,正要说话,却听得风烬一声长叹:“夭儿......”
      “哥哥,‘旋绮’就要开花了。”一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你说,‘旋绮’开花的时候,你就会回来了。”
      夭儿,“旋绮”开花的那一天,我在这里等你。
      那一年的黄昏,落日斜阳,余晖和暖,他牵过她的手,许下了永远无法成真的承诺。
      整整二十世,他都那样告诉她,而她,总是很认真地点头。
      可是,“旋绮”是不会开花的,因为它从头至尾都是枯木,枯木逢春,终究只是人们的杜撰和美好的念想。不过,希望总比绝望来的好,所以,他骗了她。
      “哥哥,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初染不甘心地问道。
      没有回答,里面,甚至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渠水已照她的吩咐,随着那些尸体永世尘封。城楼上的守备,不知什么时候已撤地不见了踪影。那高墙,顿时空荡荡的。
      毓缡看着她,不乏一语地在初染身边席地而座,将身子向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侧,淡声道:“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你若是想哭,就哭吧。”
      初染一怔,尔后窝进他的怀,将头深深埋进其中,抿唇无声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个人,很长时间,就保持着这么个姿势。
      吸了吸鼻子,初染抽身出来,尽管已拭过泪,可泪痕犹在,脸颊微微泛出红色,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她轻声道:“不许你笑话我。”
      毓缡扬眉玩笑道:“你果真哭得很丑。”
      语罢,两人对视几眼,竟不约而同大笑出声,一个爬满泪痕,一个面露柔光。
      初染笑笑,顺从地将头搁在他肩上,然后静静地看着远处,心中起伏的波浪渐渐平稳下来。身边男人淡淡的檀香味,若有若无地氤氲在她身侧,让她觉得安心非常。
      曾经敌对的人,想不到竟也可以这般默契地坐在一起,且听风吟。
      “谢谢。”
      “不客气。”
      话毕,两人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沉闷的气氛,不快的心情,因此舒畅许多。坐正了身子,初染抬头道:“我已经好了。”
      毓缡点点头,对着林中一隅吹出一记响哨,马蹄声声,不消片刻,那坐骑已在跟前,用乌黑的眼珠子打量着自己的主人,发出欢快的嘶鸣。亲热地抚了一抚高扬的马头,他转身对着仍显黯然的初染道:“那便走吧。”
      初染点头,勒缰跨鞍上马,却听得毓缡的声音:“最后的机会,你可再看一眼。”
      “不必了。”初染撇过头去,强忍心头企盼,毅然决然,“看了又有何用,如此,倒不如不看了。”
      “好。”毓缡提醒,“你坐稳,我们这就走了。”说罢,扬鞭高喝,一声“驾”,一箭离。
      城楼那一袭白衣,注视着那疾驰的身影,唇边忽然透出一抹妖冶的笑,仿佛自语一般,他轻声道:“你看,两个人,一样的傻。”
      岚镜闻言心中见疑:“慕容公子,可是在与我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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