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外江山朝上臣》谢清波

5、第四章

　　御花园内刘乾谴退了随侍身边的人，独自在园中悠闲踱步。束发嵌宝紫金冠，缎绣云蟒纹长衫，衬上他身姿挺拔，行止优雅，犹显得贵气逼人，威仪天生。

　　刘乾行至座竹树环绕的假山前停下，听到身后远远传来的脚步声，眼中立时闪现光彩，转身望去，翠绿中一抹淡黄绕过林间缓缓向此处走来，刘乾的视线也紧随那人渐移至身前。

　　“臣刘致叩见皇上。”

　　正欲施跪礼就被托住了臂膀，刘致抬头对上刘乾目光，身体向后微微退出半步。

　　刘乾双手一空，眼中笑意褪去半分，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摆于腹前，语气中不闻喜怒，道：“要善亲王入宫一趟可真不容易。”

　　刘致连忙垂首道：“皇上政务繁忙，臣无要事不敢贸然打扰。”

　　刘乾盯着刘致光洁的额头，身后的手指蜷了蜷，道：“你一定要跟朕说这些场面话，那朕倒要问你，当初虽许你不用从政临朝，却没准你罔顾人君之尊，臣子之职，难道朕不召见你，你就打算一辈子不来见朕？”

　　刘致猛得抬起头，脸色微微泛白，半晌才嚅嗫道：“臣----不敢。”

　　刘乾叹出口气，眼中含着淡淡哀愁，走到刘致近身，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皇弟，你就不肯叫朕一声皇兄么？”

　　刘致身形僵硬，缓缓偏过头视线朝向地面，声若蚊呐的低唤道：“皇兄。”

　　刘乾顿时喜上眉目，伸出只手到刘致面前，道：“来，陪朕在园中走走。”

　　刘致点头应了声，犹豫着将手递了出去。

　　刘乾牵着刘致绕出假山，一路走到棵百年古树前，黑褐色的树皮布满皱纹，高耸的树干伸展出浓密的枝叶，重重绿色间还能看到些零散的雪白小花，刘乾抬头望去，熟悉的眩晕感似又将他带回到了当年，勾起唇角，视线回到刘致身上，笑道：“还记得这棵老桑槐么？”

　　刘致神情也有些恍惚，呆看着眼前的古树，幽幽道：“想忘也忘不掉。”

　　刘乾又握紧了掌心中的手，道：“朕头还是头一次怕成那样。”

　　自手背传来的粘腻感令刘致无所适从，这双手曾在这里不顾一切地保护过自己，可如今已物是人非，他不再是那个爬树掏蜂窝的顽劣小皇子，而他，也不再是淳厚温良的四皇兄。

　　刘乾依旧沉浸在往事中，神色也越发温柔，继续道：“朕接住你时你吓得小脸都白了，半晌后才记得哭出声，拽着朕的衣裳任其他人如何劝都不肯松开。事后父皇雷霆大怒，怪朕没有起好表率还险些让你受伤，其实父皇不说，朕也早在心中自责了千次万次，朕告诉自己以后绝不能让你再受一分一毫的伤害。”

　　忆起刘乾因此被禁足思过了半月，刘致心中也感愧疚，动了动嘴唇道：“是臣弟无知闯祸连累皇兄受罚。”

　　刘乾一怔，突然大笑道：“哈哈，难得皇弟肯乖乖认错，不如就趁此机会把朕以前替你背的黑锅都清算了罢。”

　　刘致赧颜，不自然地别过头，道：“太久的事臣弟已记不得了。”

　　“哦？”刘乾狭眸中带着丝玩味，忽然神色严肃道：“别动。”

　　刘致诧异地扭转回头，疑惑地看着刘乾。刘乾视线投向他耳侧，低声道：“你发上有只蜜蜂。”

　　刘致脸色倏变，自从那次被蜂蛰而摔落树下后，他就对这小小的东西深感恐惧，听了刘乾的话，身体已是僵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握刘乾的手，呢喃道：“皇……皇兄。”

　　在刘乾眼中，此刻因害怕而不知所措的刘致依旧是当年躲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稚童，刘乾将刘致带入怀中，轻拍上他的背，柔声安抚道：“别怕，皇兄在这。”

　　刘致余惊未定，问道：“还在么？”

　　刘乾将他抱得更紧，唇贴上他耳畔，像是叹息似的说道：“你明明离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为何还总想着从我身边飞走，我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致----”

　　刘致心突得一跳，回过神来就要推开刘乾，刘乾惊愕之余顺手拉扯住他的衣袖，原本紧缚的衣领敞开了些，露出白皙的脖颈，雪白上残留着温存的余韵，刘乾一见眼前景致顿时眼含厉色，怒意腾嚣。

　　刘致向后退出一大步，拱手垂身道：“臣弟今日来特为谢皇兄盛恩，宝物孙大人已送至府中，蒙皇兄厚爱，臣弟感怀五内，别无他求。”

　　刘乾负手而立，淡淡道：“哦，你可还喜欢？”

　　“皇兄赏赐臣弟岂有不喜之理。”

　　“恩，那便好。”

　　“时辰不早了，臣弟不便久留宫中打扰，若无其他事，臣弟想先告退。”

　　刘乾沉下怒气，眼中流寒，唇角勾起浅笑，扶起刘致道：“既然如此，朕也不挽留你了。”边说边从袖中掏出汗巾，擦上刘致的脖颈，缓缓道：“不过时值盛夏，毒虫蠢动，皇弟要多加防治些才好。”

　　虽是烈日炎炎却犹如身置寒天雪地，刘致禁不住冷汗潺潺，直到刘乾替他收紧了衣领，刘致才恍惚回神，欠身施礼后匆匆转身离去。

　　刚要出园子就撞上了前来侍驾的太监总管王德丰。

　　王德丰正要行礼请安，却直愣愣地睁大了眼，指着刘致衣领慌道：“王----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刘致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往他所指处一摸，指尖竟带出片血渍，这才顿觉脖上隐隐刺痛，刘致看了眼神色焦急的王德丰，笑道：“想必是不小心挂上了枝桠，不碍事，你走罢。”

　　“这怎么使得，若圣上知道了奴才可担待不起啊。”

　　刘致皱了眉头，不耐道：“本王都说没事了你还怕什么！圣上若怪罪也有我替你担着！”

　　说罢一甩袖袍不再理会身后人的絮叨，径直朝园外走去。

　　脚步越走越急，一路上不时有行走宫中的小太监行礼，刘致却似全然未闻，眼前逐渐变得空白，直到出了内宫渐渐看不到什么人影了，才放缓了步子。掏出汗巾拭上颈侧只擦出几抹暗褐，将汗巾收回袖中，身形一闪转进宫墙角落的阴影中，刘致背靠上墙面大口喘着气，身体渐渐下沉跌坐在地上，汗水浸湿了亵衣，衣领摩擦着伤口又痛又痒，刘致难耐的抓挠起来，鲜血再一次染上指尖。

　　半晌后，刘致呆滞地抬起头望向宫墙围成的一方天空，痴痴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不伤我一分一毫，这种话也只有你这个伪君子说得出口，呵呵----我哪也不会去的，没看到你的下场我怎么舍得走呢，呵呵----呵呵----”

　　大仁殿上刘乾手握奏摺，俯视群臣道：“如今外忧已除，眼下重任既民生治理，赵尚书之呈言情恳意切令朕感动不已，百官之慷慨善举也让朕甚为欣慰，处理洛水之旱所至安洲民难此事，朕考虑再三后，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赵清云，孙敬之----”

　　两人同时步出，一左一右并排站立，拱手垂身道：“臣在！”

　　“朕命你二人一齐押送赈灾银两至安洲，你二人需切记，此五千两黄金是所有在京官员筹集而来，意义非比平常，你等身负重责万不可辜负朕与百官之期望。”

　　赵清云与孙敬之皆是一怔，互相对望一眼，随即齐声道：“臣遵命！”

　　“顾诚生挑选一队精兵良马同行，协助两位大人护好官银。”

　　顾诚生气势十足，从右侧踏上前，单膝跪地道：“末将领命！”

　　“为我百姓早日脱离苦难，你等一切准备妥善后即刻赶赴安洲。”

　　殿下三人跪地叩首道：“臣等领旨！”

　　下朝后，孙敬之从朝堂步出，身后跟着个红衣官员，从衣饰上所绣孔雀图案看，应是位居三品。

　　此人亦步亦趋的走在孙敬之一旁，微哈了腰，从下往上斜望向他，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解。”

　　孙敬之目视前方，边走边扯了扯微微打皱的官袖，懒懒道：“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这人自称属下，正是吏部侍郎何卿书。何卿书对孙敬之脾气摸得也透，知道只要他不变脸色就还有言论的余地，又继续道：“属下只是不明白，圣上此番为何要让大人与赵尚书一同离京，这----”

　　孙敬之眉梢微挑，轻笑一声道：“本官不急你倒急了？”

　　孙敬之不停步，何卿书也不能停，一路走着还不忘欠身，道：“属下是为大人担忧。”

　　“何卿书，你跟在本官身边几年了。”

　　“已四载有余。”

　　孙敬之放慢脚步，看了眼何卿书，凉凉道：“那你何必明知故问，圣上让本官与他同行表面是求稳妥，实际是要两个能互相牵制对方的人看管住彼此，圣上远在京中也可安心无忧。”

　　“是----”

　　看他故作难色，孙敬之不耐道：“有话直说，在本官面前你就不必拐弯抹角了。”

　　见孙敬之首肯，何卿书也不再顾忌，试探道：“属下斗胆一问，时近科考，吏部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圣上派任谁不好为何非要大人您去？”

　　孙敬之停下脚步盯着何卿书半晌，唇角一勾，压低了声道：“哦？你若真想知道原因不如去当面询问圣意，也好解本官心中迷惑，顺便再让圣上给你指一条明路。”

　　何卿书额角突跳，垂首道：“属下不敢！”

　　孙敬之面无表情，掏出汗巾擦拭过唇角，自己还没走就有人开始担心失势算计起后路了，孙敬之冷哼一声，也不管停在原地的何卿书，抬步朝前走去。

　　何卿书急忙跟了上来，连道：“大人，属下知错！”

　　孙敬之懒得看他，不温不凉道：“你既然如此聪慧就该知道把心思用在何处，本官走后你只管顾好本职，别一天想着攀权结贵，若被有心人拿去夸大其辞一番惹出了什么祸端，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孙敬之打发了何卿书，慢悠悠朝宫外走去，头顶的太阳晒得人晕沉沉，步子虽放得极慢，可走了不大一会额头便渗出薄汗，孙敬之摸出汗巾拭了拭额角，思绪也茫茫然起来，赵清云为官的品行圣上该比谁都清楚，所以孙敬之其实找不出刘乾会疑心赵清云的理由，就如何卿书所言，吏部现下事务繁重，可圣上却仍要自己同行，难道，圣上不是在防赵清云，而是要借机支开自己……，朝中一日朝外数年，此行祸福难测，恐有变数，想到这孙敬之眉头紧琐，一俯身钻进轿中，命下人速速起轿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