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生淮南》盏一白

14、第 14 章 《新唐书》

　　《新唐书》有载：“初，王师灭高昌，诏以所虏焉耆生口七百还焉耆王。王叛归欲谷设可汗，孝恪请击之……”
　　乙毗咄陆可汗之乱刚平，另一国家焉耆的国王却又叛归突厥，集同西突厥人卷土重来、进攻伊州。只是可怜了北疆的人民和戍边将士们，战事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这次的攻势甚至比上次还要猛烈，而且第一场突袭来得毫无预兆、卑鄙无耻——
　　焉耆本来与大唐交好，前段时日，焉耆王忽然向大唐派遣使者，请求与唐军结盟、共敌突厥。事关重要，伊州营不敢擅自决断，上报给安西都护府；郭孝恪在对抗西突厥的一场大胜之后，洋洋自满、毫无警惕，大手一挥，当即准许焉耆军队与唐军结为盟友，还特意请“友军”进驻了伊州城。结果却成了引狼入室，到了夜里，伊州守军、包括附近的住民，稀里糊涂地就被反叛的焉耆军队反手一刀：几个村落的平民惨遭劫掠屠杀，焉耆人与外面的突厥军里应外合、伊州城不攻自破，而本来还被安西府引以为傲的伊州守军，一经此役，更是近乎全军覆没！
　　伊州城池已守不住，陆采钰带着最后的残部，最后努力掩护平民向南撤离——焉耆和突厥的军队步步紧追，待到最后一批平民安全撤出伊州，她也已是无路可退了。
　　凌晨的第一缕日光还未升过地平线，风蚀荒漠之中的一个岩洞里，一个士兵闭着眼睛，轻声道：“将军，我的……快要不疼了。”
　　一边的陆采钰伸出手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焉耆人砍伤左臂的剧痛已经折磨了他好几天，终于是时候解脱了。陆采钰感受着他的体温在自己的臂弯里一点点流失，却已经流不出任何眼泪。
　　她的情况也不比他，或者这里仅剩无几的任何人好多少；横砍在背上的那道刀伤也已经痛得麻木了，仿佛在提醒着她，或早或晚，不需要多久，她也将得到最后的解脱。
　　听着另一个士兵的啜泣声一点点响起来，她已经没有了训斥的力气，只是慢慢地道：“小丁，别哭了，郭将军带着援军马上就会到了。”
　　这句话，几天以来她已经说了几百遍；可是别无他法，她只有相信、并且强迫大家也相信如此。否则的话，恐怕剩下的人，连坚持下去一分钟的力量也没有了。
　　“更何况，”她叹了口气，“你们都特别棒——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总要再坚持一下，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最后……”
　　这个“最后”，究竟是更可能是援兵的救助，还是舍身成仁，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但是谁也没有说出声来，哪怕欺骗自己多一刻，也是安心的。
　　啜泣果然渐渐止了，岩洞里的三四十个士兵们也没精力再讲什么话，周遭重归安静，只有几人细微的呻吟偶尔响起。突然，却是一个士兵闯了进来：“将军，敌人还在巡逻搜查我们，已经到了五里之内，恐怕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了。往安西的道路，依然是被他们守死的……”
　　士兵们都已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出意料，除了叹气之外，再没了反应。陆采钰望向他，怔怔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她把怀里的士兵轻轻放下，再一次强撑着站起身来：
　　“众将士，听令！”
　　士兵们纷纷打起了精神，起身列队。每个人都知道，将军要带着他们最后一搏了，就算是死，多拉几个敌人垫背也好过在这里等着被包围、消灭。
　　陆采钰带领他们走出了岩洞，开始朝着那条早已被敌人堵死的、通往安西的退路前进。
　　不消两炷香的工夫，就远远地看得见那条路，也看得见路旁的突厥和焉耆驻军了；陆采钰回过头来，竟是脸上带了笑容：“大家准备好完成本将最后交给你们的任务了吗？”
　　“准备好了！”
　　“那么，等一会我引开敌人，你们一定要最隐蔽地、最快地，绕开他们的营地，往安西的方向跑——跑出五十里，大概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