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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苦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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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考完了,准备干啥去?”这话终于换做王伦问我。
“烧书去。”我只随口这么一说,实在讲我还真没想过考完后要跟王伦干一档子什么事,只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牵扯在另一个人身上。
“烧它干嘛,又不能当纸钱用;不如当废纸卖掉,还能管几顿饭。”
“开玩笑的,我不会烧。像我这种所谓的优等生非但不能跟它们结仇,不能恨它们,回头还得对着这一摞摞书本感恩戴德。”
“世人都有你这番觉悟,中国早就成文化大国了。”
我没有时间想这些琐碎,至于相关后事,全得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做完以后再议,走在楼梯口的时候,我那个持久的愿望便瞬间膨胀,充塞了整个世界。
“我想在这儿等她。”这种诚实全属自然的冲动。
王伦看着我的眼睛,一时充满了同情,她似乎早已预感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悲剧气息。
“如果这一年都是缘起,如今也该空了。”
“不对,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一时无语,只能说:“要我一起等,还是你一个人?”
“随你。”
“那还是让你开始新生活重要,我在这儿你会不自在,先回去了。晚上早些回来,试考完了,事情还是不少。”
王伦离开了,我一个人在楼门口等了很久,最后通往校门的马路上不见了人影,太阳过了山头,大门也要关了,而我还是一个人……
为了不错过,我考完后特地出来很早;为了不错过,我清除了大脑里所有无关的思绪,跟王伦说话也只是敷衍,我的眼睛在人群中来回搜索,以至于眼眶发胀生疼,可终于还是错过了。
而她呢?她难道就没有过丁点想见我的心情?就没想到要等我?如果之前躲开我冷落我是为了高考,现在考完了是不是该放手将这份爱情演绎地精彩绝伦?是不是应该期待着下一刻就相见,为这一程的苦累相拥而泣?一直以来我们所共同幻想的最快乐的时刻不就是战争之后,全无压力下自由自在地相恋吗?一种涩涩地委屈,眼睛瞬时也模糊了。
流泪,不止因为一些事情无法忘记,更因把情事看的太重,以致无端被命运拨弄。只要接二连三的挫折跟往事连在一起,形成一系列的悲剧片段,伤心就会铺天盖地,平日里再多美好的体验就会变得苦不堪言。
我想过去她家找她,可是这种想法很快被否定了,仅为保留一个男人那份可怜的尊严,如果我沿着昔日老路找到桥上,甚或不顾一切打听到她家所在,把她从里边喊出来,如此一来我的爱就有些贱了。所以我忍住了,原本想象过千百遍的那个浪漫的夜,我抹掉泪、咬着牙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
我想,明天还得去学校领取答案册、招生通讯,全班学生都会去,到时候再等她……
高考之后,原本很多东西该一一放下,可我偏偏又捡起来另外一些,直到压的喘不过气,又开始新的纠结。我的病在于总会把事情想象地过于美好。很久以前,我就有一个梦,梦想着考完试以后可以和相爱的人做快乐的事,梦想着日后在同一个城市长相厮守,在我仔细构建这梦的时候,发现其实现最终还需要一场考试去成全,而在我又奋斗着为这场考试时,现实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梦只搭了一个框架,却在这无情的拉扯中散架了。
回去后王伦问:“见到她了吗?”
我提不起精神去掩饰一脸的沮丧。
他一看便知,接着说:“不要紧,总会见到的——也不知道她考的怎样。”
不得不承认,后面这个问题王伦是赶在我前面想到的,却恰恰证明了我爱的自私。
此时的思奇已经全然忽视家人的存在,原形毕露了,他把所有的书在第一时间卖掉后,提回来一扎啤酒,扬言要狂欢。
“看你这架势,考的肯定不错。”
“错与不错就这样了,难不成还把这些破书留着明年再用?”
“是啊,如今已不能给自己留后路了。”
……
那晚毕竟没什么可喜可贺之事,也没提起丝毫狂欢的劲头,酒到中场,蔓延开的完全是一种弥乱的情绪,大家说着鬼话,前言不搭后语,不靠谱,不着调,东拉西扯,扯到茹姐身上时,思奇一个劲灌酒,满嘴胡话,最后眼角微微带上了泪。这一切阿姨都没有干涉,只一声不响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坐车回去。思奇已经二十好几,在家应该是管父母而不是被父母管,只可惜二十好几还呆在学校里啃一堆令人哭笑不得的书本。看着思奇迷醉的眼神,我才明白一点:若论“情种”二字,怎么说首先都轮不到我头上,他眼里那份情早已带上了深邃的疲倦。虽然她言语间已然对茹姐这个人满不在意,但可以看出茹姐以及每个曾经跟他有过关系的女孩在他心中都有各自的位置,——他就是一株蒲公英。
后来说起去网吧查答案,本来是一件迫不及待要去做的事,却也被几杯啤酒冲淡了。王伦说:“算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何必自找不痛快,先过好今晚再说。”整个县城网吧也只有三四家,想必已经被考生挤满。十二点以后,他们中间一些人会兴奋地一夜睡不着觉;另一些人会痛苦地一夜睡不着觉;总之,看完了答案他们就别想再睡着了。
而我们仨,就在一堆酒瓶子中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睡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清楚是怎么睡着的。我想这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自己每天晚上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有浅层意识熄灭了,才进入另一种状态,那些想知道自己睡着全过程的人恐怕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高考结束了,日子还得过,甚至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个最大的事实似乎被我们忽略了。我们可笑地以为考过以后就终结了,仿佛就要上天似的。曾经的漫漫长路中,想象过无数遍的解放日最终成了极实在的一种虚化,似乎这世间就找不出足够淋漓的生活方式能配得上这梦幻般的日子。可是,考完之后,我们除了无所适从,除了空荡荡的寂寞,依然如往日般吃穿住行,并在所有可利用的时间里重新纠缠起各自无休止的心事。
凭着期许度日何时又会是尽头?烦恼、苦痛亦复如是。
第二天一大早,在去老王办公室的路上,因为刚从床上爬起来,脑子里惺忪一片,便暂时放松了关于她的意识。没想到,正是在疏忽了期待的空挡里,她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那还是大清早,他已经从校门口出来,捏着资料袋骑着车准备往回赶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车子从我身边擦过,很快飞走很远一段。我虽然反应慢,却还是不自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可惜声音太小,只有自己能听见,片刻思忖间,她的车子已经拐了弯。当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也许是唯一一个填报志愿前见她的机会,我撇下他们俩,以冲刺的速度沿路追回去,直到抓住她自行车的后座,已在大街上跑了近一公里的路。
之后想起这一幕,发现自己有点傻,甚至说是“丢人”,可比丢人更要紧的事是之后这段让我铭记了许多年也费解了许多年的对话。这些话在我往后的日子里重复了无数遍,越来越多的感伤,越发浓重的思念,让我在本该早已放下这段恋情的几个年头里非但无法释怀,反添种种情愁。
“到处找你找不到,你是刻意躲着我吗?”
“没有,这个小城虽然小,可不想见一个人还用不着刻意去躲。”
“你不想见我?”
“你想见我吗?”
“我在找你。”
“不对,你只是在等,不是找。你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我想不起到底做错了什么,除了那晚——”
“跟那晚没关系,我只是累了。你没有错,我也没有变,只不过我是我,你是你,时间久了就会疲倦。”
“跟我交往让你觉得累?”
“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该追的人已经追过了,而我只是在你已经累了的时候出现,接下来所演的这一段纯属狗尾续貂。”
“你为什么老是拿出这些东西?你不觉得拿这些事作为借口有点牵强吗?”
“其实,你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她,我只是个替代品,不是吗?”
“不是,是你在想当然。”
“我也不想这么想,可做得到吗?短短的一年,如果是真的爱能发生这么迅速的转移吗?所有的记忆都让我不得不这么想,从给你写第一份信起,我就在学着克制,故作着崇高的姿态,谈什么朋友、知己,直到有一天靠在你肩上,才感觉很累,才不得不大哭一场。我以为做了恋人便不会累,可是我现在站不起来了。”
“那我该怎么做?”
“默涵,这么说已经没有意义,求来的关心里没有爱。从现实的角度讲,现在已经是分手的季节,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怎么做,做回我们自己最好。”
“可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梦想有一天能和你真正在一起。”这一刻,我眼睛湿润了。
“对你来说,有梦不就够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需要别人去成全的梦有多么荒诞。”
“我没法理解,也接受不了。——好端端的感情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你不觉得这么做太无情了吗?”
“不是我无情,是你还不了解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心。”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就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出去很远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如何回答她这句话。可到现在三年了,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我用毕生的恭敬去寻找自己的心,到最后发现这种寻找必须有人相伴,而我一直孤独着。
张悦走了,我捧着二十年来收到的一颗硕大的苦果瘫倒在地上,一时忘了这个世界发生着什么。王伦找到我并把一堆资料交到我手中时,我已经失去知觉,没有丝毫以往看到答案册时的揪心,我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把一切都失去了,剩下的任何事都不再有意义。
王伦说:“老王让你估完分之后赶紧去找他,一大帮人在等着你呢。”
我问他:“你了解你的心吗?”说完我就哭开了。
王伦脸上高昂的兴致一下子变得只剩哀怜,他搀起我,只说了一句:
“走,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