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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月8日 ...


  •   我很清楚校门口的大叔等的并不是我,他只想看到儿子的表情,等儿子讲出的第一句话;说实在话,我不想再见到他——压力太大。
      响铃后楼门口涌出来的人流给我的同样是压力,依王伦的吩咐我在路边上等他,可意识深处这个被等的人又似乎不是他,我的眼神不停在人群中扫描,只为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贱也好,纯情也好,在任何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她所留下的深刻印记,我所念念不忘的是考试结束后如何奋不顾身去找回自己的爱。
      面对人流,每想到下一瞥就能投到她身上,然后喊出她的名字,我就会激动、心跳。可是,直到王伦在后面拍我,我等的人也没出现。我在想,大概她母亲恨我入骨,避我如瘟神,把女儿空运走了。
      “等我很久了吗?”王伦问。
      “对,我出来的早。”
      “情况怎样?”
      “还行,你呢?”
      “这么简单的题,搁谁都感觉良好。”
      “看来今晚可以庆祝一下。”
      “感觉好不等于正确率高。”
      “咱打住,再往下说就犯规了。”考试期间不谈考试,这是老早就形成定制的原则。
      “好,慎重些好,君子以恐惧修身……这会儿人多,出校门得排队,要么我们在这校园里逛一圈,等人少了再出去。反正外边也没人等咱。”王伦接着说。
      “听你的。”我正担心出门时不小心撞枪口上,这个建议提地恰如其分。
      “见到思奇了吗?”我问。
      “不管他了。再说这会儿他妈一定趴在校门上等呢。他得紧着回去。”
      为使心无二虑,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什么话题才合适在这种神圣而庄严的时刻聊起。而事实上,我们又并不觉得那个时候有多庄严,只是被一个无形的东西约束住了,这个东西也许正是无始以来的恐惧。
      楼后的操场空荡荡的——考生们宁愿排着队憋着劲往一处挤,也绝不跟时间妥协,也只有王伦才会在非常时期产生散步这种想法。
      “明天考完后你有何打算?”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这个你好像问过我,而且不止十遍了。身边不停有人把这句挂在嘴边,我现在听见就害臊。”
      “可以理解,就好像大清早出去,不停被别人问‘早上吃什么’,等你把牛肉面三个字重复几十遍以后,你一定觉得牛肉面特恶心。”
      “哈哈,知道就别再问了,否则我考完之后啥都不干,吐它个三天三夜。”
      不问可以,但不能不想。这档子事本身的诱惑力就堪比美女、名车,而且说白了我们就是靠这一点点幻想貌似幸福地活着。
      这是唯一可说的话题,被王伦枪毙之后我俩就彻底无言了。绕着操场走了无数圈,弄得目光游移不定,直到他说:该回去了。我便收拾心情,在操场的不规则椭圆上做了一条不规则切线,向校门方向无限延长去。
      到家以后,阿姨第一句话是专门给我说的:“有人找过你,把一包东西压到你枕头下面了。”当时她正忙着给我们做饭,思奇打下手也不闲。其实,我早该知道世间的意外不会因为你不想就不会发生,也很难用粗糙的办法化解,况且在这件事中我衡量的标准是得失而不是道德,因此对方就完全可能将事情做到让你感觉得大于失而无可推就,贪官也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是个什么人?”我装作不知道问阿姨。
      “一个男人,是你亲戚吗?”
      “差不多。”
      已经不用揭开枕头去看,何况王伦他们都在,我的谎既然已经撒出去就不好不打自招,我也不知道这事以后还得撒多少谎才能圆回来,但愿他们几个都不把心思放在这茬上。
      “估计是拿给我的一本书吧。”我企图用这一轻松的随口一说掩饰过去,一边担心王伦问“你哪来的亲戚”,幸运的是他真的没问,也没有急着看我枕头下边的东西,只收拾桌子准备开饭。这件在我心上一直重压千斤的事他似乎根本没听进去。后来想想,“有人把一件东西放在你枕头下”这样一件事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还真缺乏吸引力,高考的茬口上,大家心思都满当当的,连一句题外话都避而不谈,谁又会关心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我的紧张随着一桌子饭就绪也逐渐平复下来,可心境已不比以前,沉甸甸的。一杯清水被撒进去一撮土,即便土最终能沉在杯底成一层泥,上面依然清澈,已没人会说:这是一杯清水。所以从此以后我也必得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弄出点动静搅起一团污浊——这就是一个负重前行者的代价。这层污垢已经沉进去了,就得小心兜着,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吃饭的时候我在想一个贪官在收到第一笔贿款的时候大概都会不自觉地预想一下事发后的情形,如果他还聪明就该一边着手为自己打造一口上好的棺材,所谓有备无患。可大多数人在收完第二笔、第三、第四笔钱后,反而会变得心安理得起来,觉得这很正常,大概是因为他们麻醉了、习惯了,所麻醉的包括梦里想象过多遍的子弹穿过脑门的瞬间,——这也算是一种死亡训练。
      晚饭后阿姨洗碗,趁他们都不在的空挡,我把枕头下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里边的分量掂在手里似乎比之前那会儿还多一些,大概是一场数学考下来,他们越觉得物超所值了。里头还附着一封信,一块大橡皮。我迅速取出来,把钱塞进了皮箱。
      信的内容不长,写道:“你下午的帮忙,我们不管用何种方式感谢都不能尽意,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余下的以后再补。明天早上英语选择题太多,实在是需要麻烦你。这块橡皮是双层的,你取开后把答案写在里面,再黏起来后根本看不出来是双层,我的意思是你抄完答案后把它放在桌角趁监考不注意时推到地上,剩下的事情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也不会出任何问题。至于明天下午的文综,可以的话再联系,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只有两个字‘拜托’。 ”
      可就这两个字让我在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晚上差点失眠。无法形容那种感觉,躺在床上,正对窗外的光,我就在想,如果在大秦帝国,如果还有战争,我一定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最后,我用各种办法说服自己,我说我这么做只是在成全另一人持续半生的梦想,他跟我一样,也曾为这个梦苦苦奋斗,他付出的并不比别人少,应该得到等价的回报。如果上天有眼,人间有公道,应该看到我心底最深处的善良。而我应该就此安心,承载起这新增的分量。
      六月八日,是在我人生的大考中第一次作弊,为别人。但我把那块大橡皮掏出来若无其事地跟准考证、身份证摆在一起,就再也不能用良心的价值去平衡这一行为的性质。
      最要命的一点是,就在考试进行不到半小时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自己的不正常,跟整个考场的磁场不相应,脑袋开始嗡嗡响。即使没人知道你要干什么,知道了也不会有人管,可自己会不断提醒自己,强化一种意识;每次看到那块大橡皮,神经系统就会自动反应给出一个信号:这是作弊用的。在考场上,我才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古人讲:举头三尺有神明,后来我感觉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于是我一动也不敢动,渐渐心虚了,高度的耳鸣下头脑一片空白,我所看到的英语试卷上只是一个个排开的字母,我的思维已无能力将他们组合成有意义的单词,再由单词组成句子,我把阅读理解第一篇第一段重复读了N遍后还不知道在讲什么。这时才意识到:心丢掉了,要完蛋了。
      我看着窗外,看着阳光下飞来飞去的燕子,以及天空少见的深蓝色。再转头把目光投在前面的后背上时,胸口泛起一阵悲酸。我想我也许是上一世欠别人的太多,这一世得付出惨重的代价去还,我想他也许并不知道我此刻的状况,还在满心期待橡皮掉到地上的声音。对,就是这样;因为他出钱了,他是投资方,他只需要等,而我得一边经受着良心的拷问,一边承受双重压力挣扎着把这些题做完,我能不能完成关系到两个考了三年的补习生能不能考上大学。这就是钱的代价,而这是考试,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反悔,没有退路,只有死路和血路;我念头里掠过撒手不管的想法,可很容易就能想到背信弃义的道德拷问以及后遗症;况且这在考场上根本已放不下,它是心理问题,——阴影即已形成。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一场买卖,而是押光了赌注的一场赌博,根本不可能双赢,没有人会在意你当初是一念善心使然还是财迷心窍。
      此刻,校门外的大叔正等待、揣想,他根本不会想到我出了毛病,如果他儿子没捞到好处,在成绩出来之前,他绝对认为是我出尔反尔,然后对我恨之入骨,可我自己怎么办?我不能再失败,不能没有大学上,这些他管不着,他只管自己的儿子并声称这是无私的爱和奉献。
      我把自己陷进去了,陷进一个道德的两难境地,没有绝对的善恶,进退都关涉道义诚信、性命前程。我被卡住了,所能做的只有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再问自己的良心:该如何是好?
      就在我的手摸上去的时候,一时竟泪如泉涌,因为我看到了我爸我妈,是真真切切看到,而不是想象,他们就在我眼前,我妈说:这一门应该是英语,不知道他答的怎么样了。我爸说:要你操心,你瞎操心都两年了,哪一年管用了。之后,我就泪眼模糊了,想到此刻我最亲的人正为我攥着手心的汗、鼓着心头的劲,我才想起来自己原来也有爸妈,在最重要的日子里我差点把他们忘了,却把自己纠缠在别人家父子的世界里。我只有一种感觉:疼。这种疼到了极点最终让我找回了心,并渐渐恢复了把字母拼成单词、把单词组成句子的能力,阅读理解也渐渐读出了意思。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分钟,我只在呆若木鸡时经验了一场神奇的感应,它完全真实并将我从绝地中解救出来。今天回忆时,我意识到这次完全是得到了几近神助的力量,才让爸妈在另一个空间下的情景移到了现前,让我从纠缠而无法自主的意识里跳出来,完成了之后的考试。否则,我的第三年将又随着一场考试的失败沦为空过,我的一生将停留在无尽的悔恨与遗憾上。
      不得不说的是,这次经历以其奇特之处让我本该一苦到底的命运发生转机的同时,也成了我这一生真正走上救赎之路的契机。从这以后,唯物主义和无神论在我的世界观中彻底失去了市场,正如张悦所说“一个人过精神生活有个基本前提,就是灵魂不死”。我开始坚定地相信:如果世间人都不再相信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这个世界注定走向毁灭。二十多年的经历让我清楚了一点:我原是背着一身债来到这世间的,我的一生原只为还债,也只是因为久远劫来的一丁点善因才让我走上正途。如果考场不是我一生苦难的渊薮,不是继续轮回千百转而日益沉沦的源头,它就是我走向圣贤路的道场。
      我妈为我操了二十多年心,最后一次真管用了,所以我也很清楚这次转机根本上在于母亲的至诚,但这件事我至今没敢告诉她。
      至于后来的考试,我的心态还算很好,在往橡皮上抄答案时考试只剩下五分钟,他用背摇我的桌子,动作虽不大,却能想见心里的着急。
      出考场后想起方才的情形才后怕,如果那个调整过程不是十分钟而是一小时或更多,我这辈子也就别再想调整过来。
      王伦找到我时,我恨不得抱着他大哭一场,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说:“我感觉刚从地狱里边出来。”英语考场对我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能逃出来,要感谢的人太多。
      他诧异地看看后边的教学楼,说:“不像,地狱不长这样。”
      “你不是常教导我们,心被煎熬,人间就是地狱吗?”
      “一场考试让你感受到了?我还以为考试的痛苦只有班里最后那几个学生才有。”
      我大概就是从此处开始对生命抱有了不得已的敬畏,掺杂着无限恐惧。我所“畏”的是生命背后看不见的那个主宰一切的东西,二十年来对它无可奈何,最终怕了它,百分百地信它,顶礼膜拜它;佛说众生是实可怜悯者,很多人不服,要对抗到底,而那些被折磨的服服帖帖的人便有了信仰。
      吃完午饭后我一个人出了门,在房后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我是真的怕了,怕再有人敲开门,把一块硕大的橡皮塞到我手里,所以逃掉了。
      老槐树上叶子很稀疏,却依然开着满树槐花,能闻见淡淡香味;正午的太阳被遮住后,再热的天也能感受到凉风习习。我靠在树干上,想着以后的事,一直想到茫茫的未来时自然就睡着了。
      两点钟睁开眼,没有紧张,像以前一样看看表。我睡梦中似乎很清楚当时到了两点,不管这种自觉意识来自何处,它发挥作用总是选在最要紧地时候,使生物钟和机械时间天然吻合,通过神经通道直接发挥效用。
      回去时他们都还睡着,阿姨听见开门的声音,很敏感,问我:“怎么才回来?”我照实说了。见她没有再提有人找我的事,这才松了口气。想必早上那五分钟也让他尝够了心急如焚的滋味。
      不论压力有多大,气氛再紧张,我的生活一直没离开过幻想。因为是最后一门,在走往考场的路上,我脑子里“考完后该干些什么”这桩事似乎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比考试和上个什么样的大学还重要;因为它离我最近,触手可及,而在我极力压制下模糊的概念体系里仍有很多浪漫超绝的、自由自在的事等考试结束了去做。
      说心里话最后一门我起了私心,经过前两场的折腾,我终于意识到几千块钱从我这儿买那么多分,他们已经赚大发了,中考分数不够插个班也得好几万,高考场上的一分怕是比中考的一分要值钱的多,如果再廉价给人家贡献一百多分的题,怕是得关系到我这个人本身值不值钱的问题。同一件事,让我从中找到了自我价值所在,也同样让我很快感受到了价值失落的不爽。
      到底应不应该给他答案?在离考试结束10分钟时,他几乎摇动着我的桌子,值与不值、贱与不贱都不重要,我只能当做一回慈善,把答题卡放在右边桌角,他这才镇定下来,一边肆无忌惮地开抄了。
      仓促的收尾,随着铃声响起,我第三年的高考结束了。
      十几年受苦受累就为这两天,到底值不值?这已经不是一个我们该思考的问题,如果考上了,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劝勉后继者苦尽甘来的道理。而那些该思考的局内人,他们没有时间思考,他们必须紧跟我们的脚步,没命地做习题、模拟考试、背笔记……而我们终于解放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感觉每一脚都踩不到地上,我只有飞起来才足以表达那一刻的轻松与快感。老王让我们考完最后一门前时刻保持镇定,现在我们终于解放了。同样,我们也不用再压抑和掩饰对所谓知识的轻蔑和痛恨。出楼门的人流中,一个声音以极夸张的分贝扩散着:老子辛苦了二十年,以后终于可以好好玩了,回家烧书去……烧书去……。我想这大概能代表大多数人的心声,这声音也解开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险恶事实:中国教育的失败以及这失败背后人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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