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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庄严的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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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号放假前的下午,也是我在小城补习生涯的最后一节课上,老王说:“这一年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想必你们也已经受够了这间又破又挤的教室,无论我给它赋予什么样的精神价值似乎也改变不了它烂的现实,而且以我们这儿的经济发展速度,这房子十年内估计不会拆,十年后你会荣归故里,站在这教室门前看着门板上刻下的一笔一画,或者隔着窗看里面像你们当初一样的孩子们。那时候我已经老了,你们已经不用再过这种生活,但感情肯定会不一样,苦难的记忆最是刻骨铭心,你们得学会珍藏。”
“今天开始放假,有两天休息时间,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这就算解放了,如果今天出了这个门后有谁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那他一定完蛋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方觉得这话有道理。
“说大点,这世上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都在捆绑囚禁自己而不是解放自己,一道道关口排在前路上,只要一松懈、一步跨不出去就挂了。只要你还在追求,你就没有自由可言,考学说到底也是一条不归路。这个社会很复杂,大部分所谓成功都是拿‘性命’换的,这么说是因为社会整体的价值取向、是非成败的标准已经走向了人性的反面,所以作为一个还能发挥丁点育人作用的教师,我给你们的忠告就是在以后的路上要时时回头,学会反身向后和内求的智慧,不要迷失,不要把根本的东西丢光,最简单地就是不要丢掉山里人勤俭朴实的品质。”
老王面色凝重,像是在交代后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话对我们中间大部分人的影响是深远的。作为一个普通教师,他在教育的本体价值和功利价值之间坚守中道的姿态在这个时代幻化出一个与世俗顽强抗争的形象,令人肃然起敬。
“回去以后不要到处乱跑,好生在各自房子里呆着,生活规律不能乱,注意调整,保持最好的临考状态……”
人走完后,只剩教室里一片狼藉。
就这样,我们偷偷解放了,告别了课堂,结束了第二年的补习生活。
苏力说第二天要上山,拜个佛许个愿,王伦问我去不去,我想老王待我不薄,不能把他的嘱咐当成耳边风,况且桃花山如今对我就是一大片汪洋恣肆的回忆,快开考了,伤情的事还是少做为妙。于是我回拒了苏力的邀请,王伦为了他那份义不容辞的责任,自然也就不去了。其实,苏力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并没有想找个伴一起去的意思,人多了就不免玩的成分,而他上山的意图很单纯:搞封建迷信。我们一帮人上去,再顺带批判一下,庄严和虔诚的气氛就没了。
我们绕校园留恋了一圈后苏力便急着回家了,风行土掩的操场所勾起的回忆里有着说不出的伤感,往事似在渐行渐远。我不敢多逗留,也很快回家了。路上我跟王伦说了声“谢谢”,他表现出很惊奇的样子,愣了半天后说:“你可真是个情种。”
话说回来,人生冷暖论到极致无非男人女人之间一个情字,若要像个人一样活着,就得打出情爱的招牌,若非多情,不痛不痒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伤情也得先有情可伤啊。怎奈生活于那一刻的尴尬在于什么事情都是不确定的,我不能确定老天爷会不会再美美地玩弄我一次,让我彻彻底底成为高考史上一个悲剧,我更不能确定张悦是否还爱我,虽然冥冥之中没有停止过期待。
我们在家门口买了菜,准备再接下来的两天里好好款待自己,意外的是王伦破天荒称了两斤肉。
“您老要开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堕落了,要么觉悟了。”
“哪有。不是还有你们俩吗?”
“其实我们不吃肉也并不是因为何种主义,只是买不起肉罢了。”
“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件顺水推舟的事,以前穷地过不下去,见肉就流口水,发誓以后有了钱要顿顿吃肉,可没想到穷出了习惯,如今倒沾不得了,也省了日后再为了吃顿肉的理想而苦苦奋斗。”
……
思奇放学后老早回来了,房门虚掩,我推开时被眼前的景吓着了:桌子上摆满了饭菜,一位奶奶级别的阿姨笑容可掬瞅着我俩,仔细打量一番后,道:“你们回来了?”
我们忙称:“阿姨好。”大概也猜到这位就是思奇母亲,她的脸很黑,皱纹很深,让我想起了当初离开家乡时汽车车窗外一垄垄的黄土梁。
思奇是从床底下爬出来的,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起身后忙介绍:“这我妈,考试这几天来给咱做饭。”
“那太感谢阿姨了,我们刚秤了菜准备自己折腾呢。”
“不打紧,先放着。我明天给你们做。”说着他把我们手中的塑料袋接过去放到床下,我这才发现思奇的床底下已经被各种蔬菜、米面油等堆满了。
“阿姨,这些都是你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对啊,这些天你们想吃什么我随时都可以做,听思奇说一年来的米面都是你买的……”
“不要紧,饭主要都是他做,我做的不好吃。”
“阿姨,你是过来陪思奇考试的吧。”王伦问。
“对啊,考了两年都没考上,今年得我过来照看着些,不然不放心。”
“两年不算什么,我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扛得住。”
“他跟你们不一样,听说你是去年考北大差两分,就太可惜了。今年一定得考个名牌才行,他是只要有学校上就行。”
“哪里,我们都一样。”
说着,思奇一边招呼我们吃饭,一时间我和王伦倒像是客人了。菜很好吃,我这才知道思奇的手艺是有出处的,想他若考个烹饪学校,日后定会前途无量。不过这种想法是不能够说出来的,任何一个乡下的母亲都不希望自己家的男孩以后给人家做饭,非但如此,就是给自己家做饭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只有儿子坐上办公室,握着笔杆子,回家后有人伺候着,做母亲的脸上才挂得住。
还有一句话也是不能当众讲的,饭间,我偷偷跟思奇说:“你这回总算没往回领错人。”他一时没明白我在说什么,一个劲傻笑,笑着笑着,脸上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手伸到下面狠狠掐了我一顿。
后来,绕了一大圈问到阿姨住什么地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床底下抽出来一个折叠床,三两下取开搭在了门边上,说:“我早就准备好了。”王伦忙道:“阿姨想的真周到。”
这件事不算意外,在小城,很多农村的母亲都会在孩子考试的时候进城给他们做饭;而在整个中国,考试自古以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它牵动的是各方面利益和一堆人的心。这种通过最简洁的考核手段所号召起来的全民化参与释放着无可替代的社会管理功能,维系着社会的稳定。当所有人的心都被同一个东西拴在一处时,中华民族就不可能不大团结,集体主义也断不会拒绝彰显它无与伦比的优越性,中国人四两拨千斤的智慧在小小的考试制度中体现地淋漓尽致。
不过到饭罢,我终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想她为我付出的并不比别的母亲少,不比给孩子做几顿饭这么简单。她只是一个心量很小、很脆弱的女人,却因为我的不争气在过去的两年里经受着暴风雨轮番来袭,去年的七月,当她领着我奔走于学校、教育局与招办之间,当她无奈之下坐上去省城的火车,她的坚强是逼出来的。
可是,我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快考试了,她一定在不停地想此刻的我在干什么,在为我捏着手心的汗,也许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翻着黄历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等待,而我……
一年里,很多泪都留给了不相干的人,只有临末了的还给了母亲,用来弥补一年来近乎背叛的过错,终嫌太少太少。
五号、六号两天仿佛是被命运之神遗漏的日子,让我终于能领悟到圆明园里那两块破碑在经历一场洗劫之后还能留在祖国的怀抱并在一百多年里不停给中外游人袒露自己伤疤以此创造经济效益、文化效益、政治效益,这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这两天里,我们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担心,可以把翻翻书当成一种消遣而不再因老王的教戒战战兢兢。早上我们可以睡到十点钟起来,打个哈欠然后坐在桌旁消灭思奇母亲早已摆好的一桌子早餐。午饭和晚饭也会丰盛到我们难以想象,因为阿姨从早到晚只在想一个问题:怎样可以把饭菜弄得更好吃一点。我们不用再自己和面、洗碗、也不用花心思去对付不死不休的蚊子,阿姨在我们睡觉前会给拍个精光,然后关上窗。到最后,我们竟变得连出门上厕所都想使懒。
王伦跟思奇讲:“叫阿姨不要太关心,考前还是过得正常点比较好。”
他道:“这不正常吗?我觉得这才是正常人应该过的生活。”他的逻辑并没有错,人类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能过上更舒适的生活,让一切身心劳作尽可能被机器代替。相比大部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我们这帮学生倒真不太正常,只不过日子久了,习惯罢了。
遵老王的吩咐,这两天我哪儿都没去,只是心思偶尔会游走到山上,想见苏力双膝跪地,把香举过头顶的情状。纵然天气很热,快升至40度,但在阿姨的全方位护理下颇有几分安全感。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屋后的厕所,回来的路上还被房东正颜厉色地叮嘱:“快考试了,别乱跑!”让我顿觉这个世界上自己的重要性原来是无处不在的。
六号下午吃过饭后,阿姨从外边提回来俩大西瓜,说可以去暑,被我们吃了个昏天暗地,她却在旁边不停地讲:“明天考试千万不能喝太多水,尤其不能吃甜食,比如西瓜。”说一泡尿憋死英雄汉,这种事情很多见。
吃完瓜后,思奇从被子里抽出一瓶啤酒来,急着要预祝个什么,说点什么吉利话,结果被阿姨骂了半个多小时,“早知你这么出息,给你买个傻瓜”。最后我们还是把酒分出半瓶,各自满了一杯干了。就在三只杯子碰到一起时,我脑子里浮现着古代英雄们就义前地场面。
子夜,当思奇喝下最后一道烧成灰的咒符水,我心里竟没有再嘲笑,竟只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圣,大概是我们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