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补习》兮何梵落

51、默涵的信 因为自卑，

　　悦：
　　你曾经以“你们”、“我们这些人”在我们之间划过线，你叫我“高材生”，然后不止一次地丈量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想说明的似乎只有一个事实：我们俩便是做朋友，差距也很大。如果说这一点跟你的傲有关，我还能理解；如果这是一种习惯，习惯了用“好学生”和“差学生”区分人，正如我习惯性地以“农村人”、“城里人”给彼此立位，我想我们俩都该改一改了，毕竟我们都是费了很大劲才获得了平视对方的视角，才在心里为彼此腾出了一块温暖的地方。
　　你说你的傲是心性使然，而我在自己身上找到的只是无药可救的自卑，不管这算不算是天性，它已深植在骨头里。从小到大，我甚至很难在众人间找到开口说句话的资格，在人多的场合，我的沉默自始至终，我把它解释为对别人耳朵的尊重，而根子里还是不自信，担心自己所讲的话对别人是打扰，而宁愿被别人打扰。就这样我一次一次失去着所谓表现自己的机会，父母说：“这叫愚蠢”。也许正因如此，我才只能去找社会普遍的评价标准——成绩去弥补自卑的缺憾，以致没有让自己失衡。当一路挣扎、彷徨走到今天，依然发现一无所有，一路上的求与舍、得与失不禁让人心寒，我的人生完全不是按我所想走到今天，也断不会依我所想走向明天，于是，我懂得了一个人卑微地活在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无为而自然者，乃所谓天道；不得不然者，人道；茫茫宇宙，我渺小的个体以及在人世间这短短几十年背着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于是，仿佛为卑微的生存找到了理由，并情愿骄傲地自卑下去。
　　你的信也终于让我知道，在这短短的几个月，能找到一个真心的朋友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又怎能不珍惜。
　　家长们都说：“你们到学校是学知识去的，不是谈朋友的。”我想我上了五年高中，虽没能像思奇那样“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在最后一年谈一个知心朋友总不算忤逆吧。——最近总在编织诸如此类的理由安抚自己，以使若无其事地与你交往下去，可我还是担心这种淡淡的交往成不了相互的鼓励，反为累赘，误了你的理想。
　　你的记者梦让我乐了，想象你日后穿一身职业装，提个话筒满世界跑的样子，还真可怜；也不知一颗良心有多重，你小家碧玉背不背得动？抚摸自己的良心时，与你似有一息相通——你放心，相机我可以帮你扛。想到最后，只希冀着高考中你能得神助，考个不错的成绩，有更高层次上的选择余地，便离梦想也就不远了，我也能就此安心。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写信自然只是消遣，当各自努力，不能留下遗憾。如果六月真是一个全面收获的季节，当是上苍垂怜，皆大欢喜之余还不知该如何感恩戴德。
　　以前的我是个欲望心特重的人，什么都想要，想有一份超凡脱俗的爱情，想过上清净恬淡的生活，想做个学问家，想特立独行，想在云端悲悯众生。现在看来也只剩下自嘲的份，想到自己资质平平、福报浅薄，且屡战屡败，也渐渐试着去接受上天给每个人设定好的人生路，对我来说就是：考学——找工作——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平淡如水、苍白如纸，终了此生。于是，以前被鄙夷了无数次的教师职业如今倒成为我最靠谱的选择，我还得尽量把它描绘地崇高些、美好些，圈点它的优点，然后说服自己：做一辈子人民教师最好不过了。
　　这样的志向大概会让你失望。其实理想归理想，某种意义上只是用来怀想，用不着刻意去实现的，至于现实的人生路究竟会怎样延续，没有人能预知，我也隐约能感觉到有些宿命的味道在其中。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一己的想法去做无用功呢？就当是演一出戏，自己一个人欣赏，所需要的只是找到并永远保持看戏的心态，悠游于世。
　　老实说，我最近狠劲用功，想找回考前的最佳状态，晚上熬到一两点，弄的有点头痛。临近高考，才感觉到压力一阵阵倒过来，父母亲戚朋友们的期待不敢怠慢，自己的前程不敢儿戏，我很清楚自己再也输不起。——已经被举到或者说自己连滚带爬来到这么一个高处，受众人瞩目，就得做出个姿态，即使是骑虎难下，也只能死撑着、硬绷着，好比古代的士子，累死、战死也不能有辱名节。不敢想象这次如果又是鸡飞蛋打的结局，我是会疯掉、麻木掉，还是会觉悟了涅槃掉？不管怎样，大概都会成为一条爆炸新闻，紧接着沦为记载于高考史、流传于世的又一段悲剧故事，而我的父母……
　　不敢往下想，却只能往坏处想，因为现实往往不如人所想，——这份侥幸但愿不被命运之神识破，给人生一次成全。
　　总之，剩下这段路得走的格外小心，格外认真。我的信也不敢多写，生怕误了你学习。
　　四月、五月，我们都只能挑重点的说，但两颗挣扎在苦涩里的寂寞的心依然可以相互慰藉、鼓励，不断提醒着：时日无多，友谊万岁。

　　默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