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东山之上 ...
-
不得不承认,那些试图从心底抹掉一个人的日子有点剪不断理还乱,但我依然过得很开心——一个异乡的孩子找到新生活圈子的开心。和苏力、王伦、思奇等的交往让我摆脱了刚来时孤立无援的心境,在这个新的环境,有了新的伙伴,对我是莫大的安慰,课外活动的讨论学习中,我可以找到一点点好学生的自尊。这样一来,家那一头也就很难牵动起太大的思绪,20岁还是个很能看得开的年龄,家的含义只是一个人困了累了的时候可以依靠的港湾。
苏力为了在活动课上把我重新拉出教室费尽心机,下午自习课动辄就要发表大篇的动员报告。他说“机不可失,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他凭什么认为我追到陈雪梦就会幸福?这一点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但我清楚,一个人在无法断定何谓幸福的时候是很难争取幸福的。
我也曾认真问过苏力:“争取到一个陈雪梦,我就会幸福吗?如果这是你坚持认为的,你自己为什么不争取?”
这番话刺痛了这个乐观的男生,他收起了嬉笑,深埋着头不再说话。
“你怎么了?”
他不回答,拿着拍子起身出了教室。
晚自习上,苏力被老王叫出去训了话,我问他:“老王说什么了?”他笑而不答。接下来的几天,他一反常态不再跟我讲段子,上课很安静。
过些天,同学们放出话来,说周末要放假。于是,全班颇有点举世欢腾的景气,大家见面都只一句:“听说要放假了,真的假的?”这年月,学校里炼狱般的生活让大家成了拥有梦想和期待的一群,而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能逃离学校,放假自然变得最可期待。
班主任在周五最后一节课上发表了一通激昂的演说。“学校放一次假很难得,要好好利用,能回家的就回家,回来后就进入冬天的复习了,把该拿的衣服多拿一些,该准备的生活用品不要落下;回不了的好好调整,睡个好觉,出去散散心也行,总之,你们要把这次放假当成是新一轮复习开端。”说完,教室已乱作一团。
那个周末,周围所有人都回家了,思奇、王伦、陈雪梦……。我去县城车站送思奇时,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思奇告诉我,这个城市8万人,学生就占了一半,只有学生放假时整个县城才会有生机,学生群体的消费对地方经济的拉动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状元县”的口碑带来的是荣耀而并非实惠,农民人对“教育先行”的解释是:只要考出去一个学生,他们给家里寄回来的养命钱就可以使一个家庭脱贫。
回来的路上经过邮局,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掩面过市,一份羞愧感挥之不去。
思奇走后,我守了一天的空房,无所适从。第二天便决定:爬山。
学校后面的东山据当地人说是一块“风水宝地”。山上平房跟坟地参半,城里死了人全埋山上,“宝地”之说与此大概互为因果。还有人说,学校之所以考出去学生多,全靠这座山以及山上的神灵护佑。山腰以上,我开始不停在死人堆里穿梭,不可思议的是用来给学生租住的房子就建在坟地后面。
山腰以上就可以俯瞰到整个县城了,上去以后才知道小城主要被大片的平房占据,楼房零零星星,旧时代的痕迹和乡土气息浓厚。
下午两点左右,我花了一大早时间后终于登顶,眼前是被高度浓缩了的城市,巴掌大一点地方,身后则是连绵的黄土高坡,没有尽头,在坡与坡之间的山坳里时而会有一两户人家,由一条条狭窄的伸向城市的土路连着。与高原相比,面前的小城太小,可就是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连着整个高原和大山深处的人家,成为高原的心脏。
山风很大,加上快入冬的气候让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把自己窝在一个背风的土坎下,面前是城市依稀的风景,模糊的街道以及矮小的楼房。平日里热闹的城市此刻成了个死物件。借着“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情怀,我试图把自己放大些,试图藐视在这个城市里为生计打拼的庸庸碌碌的人群,可下了这山我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逃不离的世俗和庸碌。茫茫宇宙,浩浩苍天,悠悠岁月,芸芸众生,在这无限的时空之间,“我”算得了什么?就连眼前这个小城也能将一个人湮没无闻,而每个人在此间苦苦追求,到头又能得到什么?天地悠远,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爱情与正在发生着的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也许都是荒诞。
下山时已入夜,山下亮起的万家灯火点缀着小城虚幻的荣耀,头顶的星星越往下就越模糊。天地以全然的静谧暗含着最高的智慧,越往下就越吵闹了——人声、车声。我只得收起所有的思考与冲动,带着所有的“不得已”重新融入这里,并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