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补习》兮何梵落

11、第一份情书

　　我很难清晰回忆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陈雪梦的。直到后来，这个女孩每次走过我的视线，都会引起我一阵紧张和悸动，我也就在这种莫名的感觉中渐渐迷糊了，并最终写下了平生第一封情书。在我费尽艰辛找到小城的邮局把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才为自己的举动深感羞愧。据说，人生重大的决定往往都是在不理智的时候做出的，之前填报高考志愿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而在这件事上，我承认自己的智商基本降低为零，才让一封破信从邮局绕了一大圈回到与自己课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一周以后，教室里一个声音喊得很洪亮：“陈雪梦，你的信。”那一刻，我脸上滚烫，臊地抬不起头，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一件事。这种最终让我丧失了理智的错误是由之前一连串的事件引起的——
　　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学校生活的枯燥终于让我难再忍受，我渐渐喜欢上了苏力上课时对台上老师评头论足。桌子间的空挡越来越窄，前后都是女生，我又得无条件照顾，而台上老师所讲是我之前听过四五遍的东西，让人兴趣索然。
　　在每一天的生活安排中，唯一能让人活起来的只有40分钟的课外活动。在全中国都进入全面抗战的阶段，所有高中的体育、音乐课无一例外地被取消，唯独这个地方保持旧的传统，实属难得。苏力乒乓球打得不错，但学校球台少，下午自习后得赶紧跑去操场抢占，苏力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放在桌兜里紧握球拍，等铃声响，他便第一个冲出教室。在他的影响下，活动课时间打球也成了我的生活内容之一，而就在球台上，我跟陈雪梦算有了第一次接触。
　　那天下午，球台边围了很多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轮到我跟她打对台。这个女孩举手投足间只能感受到文静，可是那天，我没顾上仔细看她的脸、她的身材，也还有些不自在，她也一样，大多时候都低着头。上课铃声响后，她才算认真看着我笑了一下。
　　后来的一天，思奇领了一个女孩来到我们住处，并兴致勃勃介绍说“这是我新任女朋友”，她没有不好意思，反倒是我浑身不自在，聊了不多几句就找借口离开了。就在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陈雪梦，她穿着白色毛衣坐在桌子对面冲我笑，之后又一脸的愁苦，几乎半生的坎坷不幸都写在脸上，我一阵心疼，伸手触她眼角的泪。那天晚上，我没能再睡着，想着这个女孩，心里头一阵阵燥热，有不顾一切去爱一场的冲动，却很难判别这是欲还是爱。
　　最后我想起了父母，以及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逢，心里生疼。
　　思奇一边发奋要考个好大学一边还不忘风花雪月，这在我是天大的矛盾。一个20多岁年轻人基本的需求，仅就那份年轻的冲动都无法让人甘心。当同龄人已经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的时候，我们还以“老补习”的身份窝在课桌前，这至少是一件悲哀的事。而我这样一个从沉痛的失败中滚出来又专为考学远走他乡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在此地寻找爱情？
　　可是，自那天之后，她的每一种印象都固定在我脑海中成为不断播放的幻灯片。
　　我后来在梦里每每与之相遇，浅浅的微笑隐着一种魅惑，时而忧郁冷若冰霜，惊醒时我都会心潮澎湃全身冒汗。直到有一天这种让人心疼和恐惧的热潮日渐平息，转成使人温暖和让人怜惜的爱意，我有种强烈的想拥之入怀的冲动，我也不再容易被惊醒，这才终于知道自己与这个女孩之间或许有扯不断的缘牵。
　　此后我也曾用百种方式说服自己，即使我根本不明确要说服自己什么，那是一种处处都矛盾重重的纠结。内心的斗争一直持续着，我很难统计是对父母的抱歉多一些还是想爱一场的冲动多一些，只觉得以前那个谜团像滚雪球一样在增大，自己被裹在中间。
　　就在我为“该与不该”的问题挣扎时，思奇开始领着他的女朋友在我们的小屋出双入对了。直到某一个周末，他整夜未归，第二天兴奋地让我叫那女生“嫂子”，我心里才一阵酸楚，那种被别人的幸福刺痛的感觉很疼。随后，我便给陈雪梦写信——第一封情书。

　　雪梦：
　　当我从容写下以上的称呼而并不感觉唐突时，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已唤过千百回，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缘，让你这样一个与我本不相干的女孩在我心里刻下来如此深的印记。
　　两个多月以来，不曾统计过你我有多少次谋面，多少次擦肩，以及多少次梦中相见。无奈每一次都让我心动，难以自持，并独自一个人展开了决战。我觉得这是一份酝酿了很久的缘，也许来自前世，遗忘了。
　　没有忘掉的那部分便注定我必须做出些什么去成全。到最后感性战胜理性，我才如此不顾一切，做出这种也许有些荒唐的举动。
　　虽然你不认识我，不能理解我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你的存在而有过的挣扎，但在我这里，“爱你”已然成了事实。我坚定地认为，我的生命只有了结了跟你这段缘、走过这段里程才算完整。
　　……
　　我想，不管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都无关这份爱恋的存在，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必须说出口，必须让你知道这段岁月里有一个男孩在默默关注你。如果在此之后，我们之间注定发生故事，不管是闹剧还是悲剧，不管短暂还是持久，都是缘分。

　　爱你的：M h
　　2006/.10/25

　　后面的署名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匿名，一些事情想太多了就容易谨小慎微，重要的是得照顾自己的面子。其实，当信写成，那份冲动已减掉大半，没有了之前那种想马上干一番事的急切心情。我甚至觉得，仅就这封信在我和她之间做为纪念就够了。我又在想：若真有缘，必然会被成全，这封信不过是个铺垫，不需交待清楚。
　　从小城邮局回学校的路上，街道向后移动，成了一条线。自己仿佛被放在一张纸里面，身体以及大脑的意识全部被压缩了。有点讽刺，有些愧疚，我嘲笑完自己后莫名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