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吾以玉》云归去

4、第四章 十里红妆，

　　阴冷潮湿的天牢内，伍卿背靠着冰寒的墙壁，面容甚为憔悴，脸色较之昨日殿上又苍白了几分，唇上只一点干涸的血迹，不点而朱。她抱膝而坐，双眸无神地望着地面，耳畔但闻水滴在石上的清冷之音。

　　忽然，门口一阵谈话声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耀眼光线中，缓缓走出一位红衣少女，正是昨日勾玉身旁那位，只见这女子生的纤巧削细，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美目顾盼，说不出的柔媚细腻。她身着红裙艳纱，轻施莲步走向伍卿。

　　“你和勾玉哥哥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一双水眸中隐有不悦，娇声质问道。

　　伍卿垂首不语，身形如石像般凝滞不动。

　　“喂！问你话呢！”红衣少女皱起细致的柳眉，声音褪去了柔美，显得尖锐刺耳。

　　“你何不去问他？”伍卿言之淡淡。

　　“你老实回答，兴许我一高兴，还能在你魂飞魄散前，让你来参加两日后我和勾玉哥哥的大婚。”谈及此，少女脸上染上了羞涩的红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辛福感。

　　“……”伍卿逐渐攥紧拳头，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她抬眸，定定望着那女子，双眸中多了一丝绝然，“于我何干。”伍卿说得不轻不重，却透出逼仄的寒意。

　　“哼！你这样的妖女，竟然肖想勾玉哥哥，真是痴人说梦！”少女言毕，狠狠瞪了伍卿一眼，便迅速转身离去。

　　天牢再次沉浸在一片死寂中，一股强烈的忿意夹杂着淡淡忧伤，弥散在空中。

　　勾玉！你加诸我的伤痛，我必百倍奉还！

　　天牢中难辨昼夜，伍卿暗自推算，现下应是来这的第二日了。想她作为元始天尊的关门弟子，又得受盘古幡，曾经那般高傲，如何会料到今日的狼狈……一切，咎由自取罢了……

　　忽听得牢门响动，一抹颀长的身影应声而入。一如初见般身着雪白袍服，不染纤尘。玉冠束发，青丝柔顺地散于身后。眉目清雅，直可入画，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无端增添了几分邪魅。勾玉走近，墨色眸子如千年潭渊般平静无澜，深不可测，诱人深陷。

　　“小卿儿，我来看看你，不知你过得如何？”勾玉眉目舒展，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如同亲密友人之间的家常闲话。

　　“如你所见。”伍卿冷冷注视着他。

　　“你大概很恨我吧？”勾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姿容清魅。

　　“恨？我只是太悔！”伍卿不禁攥紧了双手，指甲刺入手掌，她却浑然不觉。

　　“后悔爱上我？”勾玉笑意更浓，声音愈发魅惑人心。

　　“后悔当初没有握剑杀了你！”伍卿目光森寒，一颗心早已彻底冰封。

　　“是吗……若是今日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会动手吗？”勾玉很清楚对方的答案，却不知为何依旧心存一丝期待，期待着伍卿于自己的那份爱恋还未完全泯灭。

　　“会。”

　　冰寒之气弥漫在天牢中，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惜啊，你没这个机会。”勾玉忽然觉得心中某处疼了一下，顿生一丝失落感。但其面上依旧挂着笑容，语气轻佻。

　　“那可不一定。”伍卿第一次露出残忍的笑，望之令人不寒而栗，“明日你大婚，我会在踏上诛仙台前，送上一份——特别的贺礼……”

　　“哦？我的小卿儿还这么想着我，我会拭目以待的。不过——你真的丝毫没有嫉妒吗？怎么说，我们也曾经相爱过。”勾玉轻轻踱着步子来至伍卿身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欲如那时般抚过女子染上血污的面颊，然对方却侧脸轻易避开了他的触碰。

　　二人仅有咫尺之距，一人笑面温柔，清魅惑人；一人冷面寒霜，眼底是不屑、是厌恶、是她从未有过的情感——他们的心相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若是你觉得虚情假意也能称之为‘爱’。”伍卿冷哼一声，用清冷的嗓音缓缓说着，“师尊所言不假，世间情爱皆为虚妄，爱是心迷、是南柯一梦，梦醒了，
　　便散了，何必执着……”她神情凝重，似乎在用这话说服自己，那段昙花一现的爱，就任它随风逝去吧。

　　伍卿每说一字，手便攥紧一分，字字句句都如钟铃撞击着心鼓，回音鸣彻心宇。不愿、不甘、悔恨……像潮水翻涌而来，然其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眸中是不变的森森冰寒。

　　她望向勾玉，这个甚为俊美的男子，明日，便要另娶他人了！

　　“你长得真好看，将来不许嫁给别人，要等我来娶你哦。”稚嫩的童音犹回荡在耳畔，她想遗忘，却不知该如何遗忘。

　　也许，现在自己莫名的愤怒忧伤便是所谓的嫉妒吧，何其讽刺。

　　“本殿下受教了！小卿儿倒是看得开，本想着安慰你几句，如此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也罢，我们明日诛仙台上见，看在数月相处的面上，我会亲自送你最后一程。”勾玉忍着怒意说完这几句，便甩袖而去。

　　他不知自己为何生气，但当听到伍卿丝毫不在意明日的大婚，甚至讲着断情绝义之语，他心中就产生难言的疼痛，且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怒火，往日狡黠如狐的笑容似乎也僵硬了。

　　待勾玉走后，天牢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泛着浓重的寒气，较之千年雪山更为冰寒。伍卿慢慢松开手，白皙纤柔的手心处赫然是数个血印，滚烫的血珠滴落地面，瞬间凝固干涸，清脆而沉重的“滴答”声回荡在天牢。

　　卯日星君照例司晨啼晓，今日迎来了天界的千年盛会——太子大婚。

　　历来天帝之妻都来自凤族，今次娶的则是天后娘娘胞妹的掌上明珠、凤族的小公主凤羽帝姬。凤族曾立过不少悍马功勋，在天界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次真可谓是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而两位新人也皆容貌不俗，绝代倾城，端得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红绸漫天，仙乐飘扬，八方庆贺，众仙满面春风，天界笼罩在片片祥云中。然唯有那最北角的天牢，依旧凄冷空寂。

　　伍卿隐约听到外面的喧闹，是了，今日便是他大婚的日子。她伸手捋了捋不知何时泛白的发丝，曾经如绸的墨发早已成了这苍苍雪瀑，清绝孤傲的容颜又憔悴了几分，她的双眸逐渐褪去冰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神空洞，无悲无喜，犹似雪野无边无垠，无尘无垢，同化天地。

　　盘古幡离开自己已经三日有余，这副身躯的生命也濒临枯竭了。眼下天牢施有禁术，她所剩无几的法力只能勉强止血，也无法立刻召唤来盘古幡。待她踏出此地，便是这天界灾祸降临之日！

　　神霄绛阙，冠盖如云，远远一众身着艳红华服的仙人簇拥着凤羽帝姬而来。凤羽凤冠霞帔加身，娇面红霞衬，朱唇绛脂匀，娇媚无骨入艳三分。凤族就这般连驷结骑、浩浩荡荡向着凌霄宝殿走来。

　　另一边勾玉也在其母的监视下换上了喜服，繁复的花纹，宽大的衣摆，华袍绯艳。而他则长身玉立，本就清魅的容颜此番更是邪肆惑人，唇畔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则平添三分矜雅。

　　勾玉对这类政治联姻向来不感兴趣，但其母却极力想促成他和凤羽的姻亲。于是二人便从小相识相伴，甚至被告知了对方即是彼此未来的伴侣。也罢，反正娶谁都一样，不过是为了巩固天帝的地位，难得也遂遂他们的愿吧。

　　勾玉不禁望向云雾飘渺的天界北角，即使听过她那般绝情的话，为何心中始终放不下她，明明是逢场作戏，当初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她的信任，再趁机拿到盘古幡。如今，事情已经圆满落幕，自己却像丢了什么，心中颇感空落。

　　触目是鲜红的云锦仙缎，像极了那日她胸口的血，那般刺眼！

　　“我们不妨打个赌，就赌我对你的情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不会变，如何……若我失约，任你处置。”——小卿儿，我失约了，你怎么还不来……杀我？——勾玉清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来。

　　“玉儿，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也是天界的千年盛会，怎么无精打采的，莫要让众仙笑话。”天后娘娘带着欣慰的笑容注视着她唯一的儿子，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好在还有大局观念，这次总算没让他父皇失望。

　　“凤族仙驾差不多也来了，我们走吧。”天后娘娘语毕，先行离开。

　　勾玉凝望着天牢的方位，久久不动身，深黯的眼底透出复杂的情感，最后终是迈步随之而去。

　　凤羽今日浓妆艳抹，顾盼间美目流转，她透过轻薄的红纱，一眼便认出远处前来的勾玉，她不禁加快了步子，只愿下一刻便能扑入心仪之人的怀抱。终于二人只有一步之遥，但凤羽却不慎踩到了自己逶迤的裙幅，身体向前倾倒，恰好撞上了勾玉胸膛，勾玉反射性地一手环过凤羽纤腰，扶住了她。

　　这一幕在他人看来只是新娘子迫不及待地想投入夫君怀抱，好一双鹣鲽情深的神仙眷侣。众仙皆投去倾羡的目光。

　　实情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

　　“下次小心。”勾玉轻声说着，神色不变，而凤羽则感到了那隐隐的疏离。她抬眸，望进那双波澜不惊的墨色眼瞳，里面没有自己的身影。

　　“嗯，谢谢。”凤羽缓缓退出勾玉怀中，面上一丝掩不住的尴尬和娇羞。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勾玉哥哥一定是爱着自己的。她这么安慰略感失落的自己。

　　二人执手，相携着走在前面，身后仙使奏起了悠扬的乐曲，道旁众仙时不时微笑点头，祝福这份美满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