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棠花谢几秋 ...

  •   壹无香是海棠
      这是他们成亲后的第十个年头了。【注1】
      离他的一辈子还远得很,只是她已经快要看到她这一生的尽头。
      想来命运还是公平的,她耗尽这一生的福分遇上他,也就没有多余的福分来同他携手到老。一世夫妻讲的是个缘分,他与她缘够了,分却太单薄。
      入秋后院里的海棠已经谢得差不多了。
      刚嫁给他没多久时,尚是早春时节,海棠开得正盛,红粉相间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满了枝头,似笼着一片蔚然烟霞。
      彼时她只觉遗憾,同他说,“海棠开得这样好,可惜无香。”
      他垂眼望她,眸光沉沉的如一汪深潭,“世间不圆满之事十之八九,因其有憾,方觉矜贵。”
      因其有憾,方觉矜贵。
      “我若是成为老爷命中的遗憾,可会更矜贵?”她玩笑般问他。
      “胡说。”他惩罚性地弹了弹她的额头,其实下手极轻,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碰,“你是要同我百世不离的人。”
      谁也不曾想过,她当日一句戏言,后来一语成谶。

      贰忽梦少年时
      她近来精神不济,越发嗜睡,每日半梦半醒间,总是忆起初见。
      初初见他时,她还是个面摊丫头,终日里做的事不过煮面招呼客人。可是世事何其难料,她在13岁那年遇见了他。
      夜里寒风不止,雪花儿撒盐似的纷纷扬扬漫天落下。一弯月牙挂在天际,暗云浓稠得像打翻了的墨,散散缀着寥寥几颗星子。
      她守着灶里炉火的间隙,一个抬眼,惊艳得无法形容。
      那人穿一身水红的长衫,领间有暗红色的海棠纹饰,披一件雪白的大氅。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风雪里,什么也不做都好看得像一幅画。
      “小丫头,来碗面。”他放下几枚铜钱,朝她笑了笑,手中的红木折扇与身上的水红长衫极是相称。
      他有一双太过好看的眼睛,温润的、散发着琥珀般的光泽。她不敢注视太久,低下头去下面,却忍不住小声道一句,“我不是小丫头。”
      “哦?”二月红闻言又是一笑,几分玩味,打趣道,“不是小丫头,莫不成是大丫头?”
      “我、我就叫丫头。”
      他似是觉得这话说得可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倒是个好记的名字。”他的指尖是暖的,指上的白玉扳指是凉的,两种触感融在一起,出乎意料的令人眷恋。
      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哪里知道情窦初开是什么,只晓得这个客人这样好看,若是天天能见到他该多好。

      叁花市灯如昼
      他常常来面摊上吃面,这么一来二去的,倒是和她熟络起来。
      “明儿晚上有空?”她收拾碗筷时,听他这么问。
      明儿是上元节,阖家团聚的日子,出来吃面的人少,面摊也收得早。她轻轻点了头,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
      他勾唇一笑,往对面的戏园子指了指,“明儿个晚上卯时,在那等我。”
      “要干嘛?”她好奇地瞪大了眼。
      “明儿你就知道了。”
      翌日一整天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收了面摊后好容易挨到寅时,再也坐不住了,就跑到戏园子门口等着。
      正月间天寒地冻的,她使劲揉搓着手,才觉出一点暖意。
      手脚都冻得几乎没有知觉时,他终于披着大氅出了戏园子,身后跟着几个同伴。
      几个同伴见到她十分感兴趣,嬉皮笑脸道,“这是哪家水灵灵的姑娘,等着情哥哥呢?”
      她瑟缩着后退,右手却突然被握紧了,暖意直蔓到心里去,他牵着她的手,一本正经的表情,“别吓着我妹子。”
      “哟,少班主,您哪来的妹子?”
      “要你们管,都一边儿凉快去。”他朝同伴们摆了摆手,拉着她往街市走。
      街市上灯火通明,挂满了各式花灯,火树银花,煞是晃眼。
      她紧紧抓着他给她披上的大氅,毛领子柔软又暖和。
      他手上提着一路来给她买的零嘴,糖葫芦、豌豆黄、酒酿圆子、龙须糖……忽明忽昧的灯火里,他的眸子琥珀一样光华盛然。
      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他停下来问她,“喜欢哪盏?”
      她目光一溜儿扫过排排花灯,忽的眼前一亮,伸手指了一盏。
      他眼神循着她所指望过去,“不嫌小?”
      她坚定地摇摇头,“就要它。”
      那是盏小巧精致的花灯,做成了海棠花的样式。她很喜欢,看到这盏灯,就想起第一次看见他,他领间暗红色的海棠纹饰。
      他带着她到护城河边把花灯放了。小小一盏海棠灯汇入了星练似的河里。她闭上眼,虔诚地许下心愿。
      他在一边看着,“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该不灵了。”她煞有介事道。
      她许下的愿望,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诗句。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神明不要怪她贪心,谁让她遇见他,只想这辈子都与他有关。

      肆深浅入时无
      后来的事,就像街头巷尾流传的那样,他在她游街时救下她,替她赎身,娶她进门。
      婚后不是不恩爱的,他仿佛十分喜欢她羞红了脸跟他唱些香艳戏词的模样,床笫之间情到浓时,尤其喜欢教她学戏。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注2】
      他一开腔,她就听得入了神,哪里还能顾得上学戏。
      他非要她一句一句跟他学,“则为你如花美眷。”
      她只得学着他的唱腔一句一句跟着,“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似水……流年。”
      “对,再连贯一点儿。”
      “似水流年。”
      他指尖绕着她的长发,“嗯,夫人唱得很是动人。”
      “老爷贯会取笑人。”
      “让我来看看。”他忽的侧身捧起她的脸,细细打量一会儿,“我们丫头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小丫头了。”
      这是拿初见时的对话打趣她了,她眉眼弯了弯,“丫头还是十三岁的小丫头时就欢喜老爷,如今二十三了,是大丫头了,仍是欢喜老爷。”以她的温吞性子,说出这番话,不知要下多大的工夫。
      “这话说的倒好,那你记着,等你以后成了一百零三岁的老丫头,还是得欢喜二爷我。”

      伍犹记春衫薄
      过往的事一页一页在眼前展开来。那人出现在眼前时,穿一身同初见时相似的殷红长衫。她睡得迷糊了,以为仍是年少,难免用了那时的称呼,“哥,我下碗面给你吃吧。”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身子不好,歇着吧,吩咐下人做。”
      “他们煮的面哪有我做的好吃。”她没由来地觉得精神劲很足,下了一碗阳春面。看他吃得很香,心里很满足。
      只是意识已开始涣散,她心里隐隐知道之前是回光返照了,视线里的他渐渐地模糊起来。
      他扣着她的手,神色难辨,“丫头,嫁我你后悔么?”
      “什么傻话。”她强撑着一丝清明,勉力笑了笑,“是哥的话,重来千遍万遍我也嫁。”
      她还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他,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原来我这辈子还可以这样过。”
      弥留之际,她忽然想起少年时上元节许的愿,神明还是责怪她太过贪心了吧,所以后两个愿望都没能实现,不过不打紧,还有第一个愿望呢。
      神明在上,她只愿郎君千岁。

      尾声年年肠断处
      海棠开过又谢,往复几个年头。
      悲伤仿佛已经淡得无迹可寻,可又会在不经意时猛然攫住心脏。
      人说物极必反,情到极处,竟也只换得了不得善终。他二月红自问情深,最后也只落了个死别的下场。
      当日他便不该口出妄言,说什么“你常跟在我身边吧,没人敢欺负你”。他终究还是食言了,没能护她一世安宁长乐。
      他对镜上妆,眉笔细细地描出一抹浓黛。想起他曾对陈皮阿四说风雅的事情,也是一件事情,做着事情,时间就能过得快一点【注3】。
      他时常奢望长长一段人生能缩成短短一瞬。可是日子那么长,他只能抱着零星的回忆念念不忘。说来不过两字煎熬。也许他早已在丫头死的时候跟着去了,而今留下的二月红,不过是具躯壳。
      “连就连,我俩结交订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唱罢这段戏词【注4】,他不由得嘲讽似的笑了笑。百世不离啊,说到底,不过是戏本里赚人眼泪的谎话。说百世不离的人,最终也没能不离。
      “别怕。”他看着丫头的灵牌,指尖轻触片刻,呓语一般喃喃,“再等等我。”
      谁念过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是他余生漫漫,所有的期盼。

      【完】2016.7.7 17:15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棠花谢几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