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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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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枪
晨曦到家的时候,开门的动作小心翼翼,推开后一屋子暗淡,他伸手按亮了灯光,在餐桌上找到了父亲留给他的字条,母亲今日复诊,又去医院了。晨曦赤脚站在客厅中央,不知为何,空荡荡的家反倒是让他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在写作业的时候心里总忍不住的想起今天自己敲的那么一下,下手的时候有那么一点怕,可是砸完之后的恐惧却是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手指发麻,一直到现在都还有微弱的颤抖的感觉。他知道未成年是不会坐牢的,可是,这个也有一种工读学校,会专门收容他这样“罪大恶极”的孩子,很有趣,他一直都以为段祺生这样的人才总有一天会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去,没想到最后先进去的反倒是他这样的好孩子。
为什么要成为好人呢?
晨曦不太懂,只是从小被这么教育,只是不打架不闹事的自己,似乎很难适应当下的规则。他的年纪太小,看上去完全不应该有类似的烦恼,他忽然很想给父母留一封书信,如果他真的把段祺生打死了,要进那么个工读学校,他是一定不肯去的,可是他也不太想死,他怕疼,割腕太痛,跳河太冷,跳楼的话,他恐高,沈越说的没错,有的时候,自己是有点太像个女孩子了。
沈越沈越,他倒是个好人,那为了他不受牵连,我是不是也该专门为了他写一封信呢?
晨曦叼着笔帽,用废纸擦了擦圆珠笔冒出的笔油,定了定神开始写这么一封信,开头要豪气万千,他称呼沈越为越兄长,用电视剧里学来的词语歌颂了他的正义之举,表达了自己感恩戴德,一直怀预报知心,只可惜他要被关进工读学校了,他不想去那里读书,也不想拖累任何人,他会离开家也会离开学校,到别的地方流浪,他不喜欢这样的世界,没有正义也没有公平,越写心里想的越多,越想,便越觉得难过,以至于到信结尾的时候,晨曦完全无法下笔,抽抽噎噎的哭的难受,他正抽了抽鼻子便听见房门开了的动静,他快速的脱去外衣钻入棉被,随后又慌慌张张的起来把那两封信藏在了怀里。
门只开了一个小缝,微光洒进来的时候,晨曦听见了父母亲小小声的叹息。反反复复的病情,无法治愈,连带整个家庭的气息也是反复的暗色。晨曦的出生没有带来光明和过分喜悦,他是一个家庭的责任与负担,慢性死亡其实非常痛苦,在一个家庭中,它是一寸寸吞噬温情的长蛇,耐心会消耗殆尽,毒素浸润幼年孩子的心灵,漫长的压抑与无望让人悲观,怯懦,易怒,自怨自怜。
小晨曦还残留了某种意义上的阳光,只是这也可能成为他打不还手的性格缘由,他习惯了忍耐和承受,在家里承受对母亲死亡的恐惧与父亲成年男人因为拖累而一事无成的颓丧,在外承受欺凌,蔑视,以及排挤。他的怀里抱着书信不知不觉睡着,眼睫毛处还带着泪水,夜里滚落,惹的眼角冰凉。
第二日上学,段祺生果然是没有来校,不过他翘课已经是常例,没有人在意他会去哪,只有晨曦十分的不安,他扭头看着班里原本跟随段祺生的其他小弟,他们依旧无所事事,睡觉恶作剧,拉女生裙子,往别人身上涂粉笔。为了防止段祺生的报复,晨曦也花了不少心思准备,第一件事便是结成联盟,他决心让沈越加入战斗,现实生活中英雄主义没有用处,更何况晨曦天生不会打架,他想学,也不能够速成,所以只能有事无事的去骚扰沈越,沈越在5年段1班,被吵得不厌其烦,恨不得自己先把这个烦人小鬼给揍一顿,可上一回打架已经被他姐姐教训的不轻,如果再让他姐姐得知自己在外打架,不管是什么缘由,他的耳朵都得被揪掉。于是他只能忍着脾气随晨曦便,他爱来找他,坐在他桌边,帮他抄作业做笔记他都随他去,不过挺气人的是,这个兔崽子打架像个女人,读书倒是聪明,五年级的课他听着听着也就听懂了,有时候沈越还得请教他,两人上课一同上,放学就一起跑步,找了个木桩练拳,沈越家门口有个练武术的桩子,晨曦会绕个远路去他家,两人轮流开打,一天工夫,晨曦手臂四肢便全数淤青,第二天一声不吭的接着练,沈越拽开晨曦的袖子看他的手臂,大吃一惊,前来看热闹的沈越的父亲沈冬青笑说:“小兔崽子,畜生脾气。”
可惜还没有等到晨曦练出绝世武功,两人便与段祺生再次相遇,他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头发剃秃了半边,有一道口子斜拉到了一遍,上面缝的针看上去十分吓人,他一双眼睛浸了血一样的红肿,骑在机车后座上,前面的人把帽子摘了下来,是隔壁十三中里臭名昭著的一群混混。
有成年人是看不起孩子打架的,因为在国人眼里,那不过是在闹着玩,也只有真正混的那些人,才知道未成年的孩子打起架来有多可怕,因为他们那样的年纪里,根本不知道人的性命意味着什么,热血冲头,或许砍死个把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游戏机厅里的游戏角色的一条命,一块硬币。
无知才无畏。
混混是有等级的,段祺生不在乎他的脑袋封了几针,只在乎如何洗刷他的耻辱,所以他找来了这么一帮人,带上了钢管。
不是会用砖头砸吗?我这里也有!
段祺生笑的很猖狂,沈越站在原地皱眉头,怎么和晨曦这小子走在一起后就没有过一件好事情?
五对一,三部机车,四根钢管,四个初中生,围得很紧,打不赢了。
“沈越是哪个?”领头的用手掂了掂钢管叼着烟问道。
“有事?”沈越一手把欲冲出来的晨曦拦在了后头,声音冷静,同时用手势按时晨曦让对方不要动作。
“你妈个X!让你小子嚣张!”领头的一管子挥了过来敲在沈越的膝盖上,沈越吃不住痛,一把跪了下来,他顺手抓着钢管,借着自己跪坐的力气往后一仰,另一脚猛地往上一踹,踢中对方的裆部,带头的惨嚎了一声,沈越翻身躲开另一面的袭击,冲着晨曦只喊了句快走。对方呆立着不动,沈越被另人一把抓住了头发,往后一拽,后脑直直的磕在了地上,他痛嚎了一声,眼角余光看见晨曦还是呆若木鸡的那副鸟样便觉得一口气出不来。
蠢小子!
“去叫人……”沈越咳嗽了几声,他一个打五,太过吃力,抢来的钢管又被段祺生夺了过去,对方几乎是兴奋的发了疯,抓过钢管往沈越的身上拼命的抡,呼呼的风声,打在空气里全是清脆的声响,晨曦站在人群外头一动不动的看着,几乎要发疯。
他看见那些人的鞋子踩在了沈越的身上,脸上,鼻子上,早就被踢出了血,他心里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气,张开嘴,就撕心裂肺的嚎了起来。
他从包里拽出一物,黑黝黝的管径,冲着人群中,狠狠的扣下来扳手。
砰——的一声,枪的后座震的晨曦双手发麻。
他呲目欲裂,持续的嚎叫,眼泪不停的在流,或许是为了证实他手中枪的真实性,他再次举起朝天空放了一枪。
就像礼炮那样的巨响,硝烟在空中弥漫,夕阳的光微微透亮,倒在地上的沈越忍着剧烈的疼痛,扭头看了看晨曦手里的家伙什,同样是惊的合不拢嘴,所有围殴的孩子们本能的后退,面色惶恐,目目相觑后,慌忙骑上机车逃了。
晨曦站在原地持续的发疯,他举着枪,对着其中飞驰离去的段祺生的后背几乎要本能的再次扣动扳机。趴在地上的沈越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一枪被碰歪,又是砰的一声,随后是强行提起气力把发了疯的晨曦扛在肩上,带着他的人和他的枪,拼了命的逃跑。
他一路狂奔,一直跑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河岸边,那里芦苇丛生,可以遮挡两个孩子的身影,而且两旁没有住户也没有农田,人烟稀少。
他一把把晨曦放下,气喘吁吁的跪坐在地上的时候,才有机会用手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
“枪哪来的?!”
“偷的。”
“杀人犯法你知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
“偷枪也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要坐牢的!你疯了?!”
“坐牢我去坐!不会连累你!”
“你为他们赔什么命?!”
“你替我挨打!我就要他们的命!”
“你!”沈越气的心烦意乱,却又根本拿这个疯小子没办法,他气的想直接回家,可刚一站起来,膝盖的剧痛就让他跪了下去。太疼了,先前逃命的时候几乎没有知觉,现在所有痛都卷上来了,疼的他满头是汗。他只能坐在边上一个人继续生闷气,晨曦坐在前头和他赌气,压根就不回头看他一眼,手里把玩着那把枪,看的沈越心惊肉跳。
“你收起来吧……别耀武扬威的,这个被说出去,我家里和你家里都会被害死的。”
“不会。”晨曦回头笑了笑,黄昏接近尾声,天色暗暗的,他笑起来有一种很明亮的感觉。
“我是优等生,你知道的,我段考一直都是第一。”
“……”沈越有点无语:“有个屁关系。”
“我说的话,所有人都会相信。可段祺生说的,没有人信,而且,他不可能说,他记仇,好面子,不可能说他逃跑的事情,也不能告诉别人他被一把枪吓跑了,哪怕所有人都会被枪吓跑,但是他要表现的狠,所以他的字典里不能有吓跑的概念。”晨曦咧嘴笑了笑,沈越被他笑的简直没了脾气,只能跟着也抽了抽嘴角,结果一动鼻血就流了下来。
先前被打狠了,好不容易止住,被扯开,血又在往外流,晨曦凑了过来,从兜里掏了块手帕替他擦拭。
“你还带手帕?!你怎么就那么像个女孩子!”
“要你管!”晨曦涨红了脸,手却还是继续保持用手帕替沈越擦血迹的动作。
两人没再说话,晨曦去河边湿了点水,回来替沈越擦掉伤口的泥巴,有些泥土一擦血就得涌出来,越擦越多,最后整个白色的手帕几乎都变了色。
沈越倒有点不好意思:“陪你一条。”
“不了。”
“说真的,枪哪里来的?真是偷得?”
“捡的。”
“……哪里。”
“一个草丛边。”晨曦迟疑了一下,不是太情愿的说出实情,他在一个小树林边上的茅草从里捡到了一个藏在布娃娃里的小盒子,打开了,就是这把枪。
“放回去吧。”
“不。”
“放回去吧,听话,哥保护你!”
“不要。”
“听话!”
“……”
晨曦有点不高兴,嘴无意识的嘟着,垂下来的睫毛许长,岸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悉悉索索的响,天边远处缓慢的升起了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