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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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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诛父一事,晏崇天想了一整夜。他从没想过小时候悉心照料他的父亲就已经不再是他真正的父亲了。他说,前年父亲上山为母亲采药回来后性情大变,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那个时候被恶灵害死俯身的。但仔细想想,父亲还是父亲,尽管变得暴躁不安,但对自己依然同往常一样呵护有加,也从没害过邻里四舍。难道藏云山上的道长故弄玄虚,其实父亲并不是恶灵?
为了一探究竟,我们三人决定一同前往藏云山的道观问个清楚。
一路上,我们各有各的心事,并没有太多的话语。我回头看了看翔。他正耷拉着脑袋盯着地面发呆,我无奈的转回头不再看他。
晌午,我们便到了晏崇天所说的道观。
道观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一些勉强算是断壁残垣的泥胚还伫立在杂草中。走进这些所谓的围墙中,入目的就更为惨淡了。主观爬满了早已干枯的蔓藤枝的残骸,走近都能听到脚下断裂枯枝的咔嚓声,真是异常萧索。
晏崇天指指主观旁的一间泥屋,示意我们那个青山道长就在那间屋中。
他迫不及待的上前推门,却不料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窜到我们面前,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你们不能进!”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伸开双臂挡在门前。
“为什么?”
“月圆之夜师父闭关,概不见人!”
“这大白天的还没到夜呢,我问点事儿,问完便走。”
“白天也不行!有事明天再问!快走快走!”
“你这孩子怎不听话呀!我…”
“天儿,回家吧,想问什么我告诉你。”未等晏崇天把话说完,一旁一个听上去粗哑苍老的声音传进我们耳中。寻声望去,不禁令我们都大吃一惊。
“爹?”
“先生?”许久不语的翔也掩不住吃惊脱口道。
不错,左看右看,面前的人都是昨天给我们讲猎灵人故事的那个说书先生。
先生和蔼的冲我们笑笑,一如昨日他亲切的拍着翔的脑袋时一样,一点也看不出有哪里暴躁。在看到我时,他一副不可思议的张大嘴,随即恢复如常,笑着招手示意我们跟他回家。
回到晏宅,晏崇天照常先走到床边看看母亲的情况。而他爹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伸手请我们入座。
此时晏崇天也走到我们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爹,一脸寻求答案的模样。
而先生依然笑脸盈盈的看着他,道:“天儿,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是谁?”
“我是你爹啊。”
“你说谎!我爹是人!我爹才不会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吸走娘的灵气!”晏崇天咆哮着,眼中若隐若现的闪着晶莹。
听到这儿,我同翔相互对视一眼。看来晏崇天怀疑他爹不是人并不是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的一句话,而是自己曾亲眼见过父亲施法。他并没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估计也是念及父子之情,怕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将其诛之。当时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想也是希望我们将此事查个清楚,还父亲一个清白。
“不是人就不配作你爹了吗?”
这么多年与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的是我而不是你那个从未谋面的爹!”
“……”
“你七岁时得了瘟疫,高烧不醒,被镇上的族长连同死尸一起扔到沼泽中,是谁不顾生命危险硬生生的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
“十二岁时在你刚知道自己的血可以猎灵,便兴致勃勃的趁我不在时私自上山以示身手,是谁宁愿自己被恶灵咬一口也要护你周全?”
“别说了…”
“十六岁时,你冲动打死镇上恶霸之子,恶霸与官府伉偕一气至你于死地时,又是谁为你扛下所有罪过替你在狱中喝了那杯毒酒?回头还要骗你说他们并没对我怎么样就把我放出来了?”
“别说了!”
“你以为我不是人就不知道疼,就不会死吗?因为那个咬我的灵齿上淬了住灵毒,只要我的肉身死了,我便也会消散!若不是那个我曾经救过的药灵耗尽毕生修为吸收了我体内的毒酒,我早就已经死了。尽管这样,你还是想要我的命吗?”说书先生一口气说了很多,或悲愤,或寒心,总之,说到最后已经是话不连句了。
“求你…别再说了。”晏崇天颓废的瘫软在地,我想,他们父子二人所经历的并不单单只有这些。往事重现,又有几人能坦然的一语带过。
说书先生苍老的面容上挂着一双暗淡的眸,令看着的人不禁暗怜。若他真是灵,恐怕也着实经历了些什么,不然断不会如现在这般狼狈。
先生长叹了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道:“看来是瞒不住了。”
听了这话,晏崇天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摇头看向他爹,显然一副已经不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而先生仿若未见,倒了杯茶给自己,啜了一小口,平静道:“我的确不是你真正的父亲,我的真名,叫壶荼。”
壶荼!他,竟然是壶荼!
壶荼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倒一反常态的不惊讶了,他冲我点头淡笑一声,以表故友重逢之礼。此时的晏崇天正处在崩溃边缘,并没注意我俩的异举,但这些却没逃出翔的眼睛。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察觉到了。
壶荼继续道:“吾本是帝辛之仆,专奉事酒,虽是伴君左右,却也平安无事度过数载春秋。一日吾照常奉酒于帝辛寝殿,恰巧撞见帝辛与苏氏妖姬行□□之事。妖姬羞愤,附耳于帝辛令其将吾处决。后来,吾被斩首挖心,全尸铸入炼炉中,以血肉混入青铜铸造了一酒壶。那,便是吾。“壶”之名便是从此而来。”
说到这儿,晏崇天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一直对他呵护倍加的父亲。他不知道,那个看上去和别人家的父亲差不多的人,曾经,竟然经历过这些坚磨。
“国复国灭间,吾走遍大江南北,吸收各地灵气,终于修炼成可自由幻化虚体的灵了。但就在吾虚体游离之时,本体铜壶却落入了他的手中。”说着,他抱有深意的看向我,眯着眼睛仿佛想把我看透,少顷,他继续道:“他一心求药,将吾化炼成药壶,尽涂荼淬药,吾灵游离期间本体受了重创,不得不附着本体,放弃大半修为。自此,吾,便被称作‘壶荼’。”
晏崇天恍悟,说了这些,证明父亲确实是灵无误。但从他的经历上来看,对于像世人所说恶灵那般无恶不作为非作歹之事,他早已有心无力了。凭他此刻的修为,顶多吸收花草磐石这样死物的灵气,何谈害人之说?
不对!青山道长曾说过一定要提防那红盖头的主人,难道,红盖头不是父亲的?
晏崇天疑惑的从怀中掏出芳帕,道:“这盖头?”
壶荼见了芳帕,震惊般的瞪大眼睛起身一把将其抢去护在胸前,看来是他极珍惜之物。他颤抖着双手展开芳帕,仔细端倪一阵,突然抬头冲晏崇天咆哮道:“这是谁给你的!谁!”
晏崇天被父亲异举震慑到,未及反应,却听到屋门被推开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见白日道观中挡在门前的小童正立在门外。他道:“是师父命我偷偷塞在你的布囊中的。”
“楚、青、山!”
“师父还说,若是你放弃向他报仇,他有办法让她回到你身边。”
壶荼一怔,不可置信的望向小童,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他竟看着芳帕大笑起来,道:“哈哈哈哈!若是能让她回来,就算是要我的命又如何?报仇?她若是活着,报仇又有何意义!”
壶荼肆无忌惮的狂笑声绕梁不绝,悲痛交加的呐喊仿佛想把曾经那个他深爱着的,且深爱他的人从天边呼唤回来。
即使自己万劫不复,也要换她一世平安。
“既然如此,师父说,你拿着这绢芳帕去找一个少女,她见了自会明白。”
壶荼一听是救人之说,平复了心情,缓了缓神,道:“少女?什么样的少女?”
“师父没说,他只说是个少女。”
一旁许久未语的翔嗤之以鼻道:“哼!世间那么多少女你要人家怎么找?明明一个很明显的标志都不记得!难怪只得修成半人半灵的怪物。”后一句翔小声嘀咕着,并不想让小童听到。
小童看了看翔,一副恍然道:“对了!他还说,那个少女身旁总是跟着一个有一红一黑眸子的男孩儿,就像他一样。”说着他还伸手指着翔。
众人看向翔,又回看到我身上,晏崇天一个灵光脱口道:“那不正是说你?”
未等我表态,壶荼却率先跪到我面前,哀求道:“求你~救救她!”
他看着我,又好像不是看我,而是通过我去看那个他可以弃命保护的人,但终究,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场空欢而已。
我不忍看到他失落以至于绝望的眼神,转过头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许是他以为我不愿帮他,继续道:“念在旧识一场,看在他……”
未等他说完,我打断道:“不是不愿帮你,我是,无能为力。”见众人不解,我又道:“我是有寄魂的能力,但也分契机的。其一,需一方死不久的人尸作为寄体方可成功寄魂。”
“若是尸身灵旺可否不拘束时间长短?”
“自然是可以的,但又去哪里找呢?”尸身灵旺又谈何容易?哪会有灵不顾自身修为去保护凡人肉身?
等等!
我猛然回头看床上之人,又回头看向壶荼,见壶荼默而不语的向我点头,我竟有些惊讶,“为什么?”
“我曾答应过晏归要照顾她们母子,但我却食言了。两年前她便走了,我用灵力护住她肉身,不为别的,只为还了欠下的债。没想到如今竟是我帮了她。”
“爹?”
看来当初晏崇天看到壶荼向他娘施法,并不是为了吸取灵气,而是尽他最大的努力去救她。
“虽然可以,但还有其二。”
“什么?”
“就是她自己。我感觉不到她,看来她不想出来。”
“你是说,她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点头,壶荼继续道:“那壶中的酒我尝过了,什么味道也没有。没有苦,也没有甜,不是我感觉不到,而是甘愿与我同甘共苦的人去了远方。我想问问她是什么滋味,却不想途遇青莲祸及身,为了不让她恨我,我断了一身荼毒。终究还是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但却换来她永世的怨念。”
我的左手明显一颤,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抬了左手,墨黑的寄魂螺隐约可见。我慢慢移向床边,将食指点触床上人的眉心。
一丝冰冷,一处灼热,阴阳两相顺着指尖划入那人的身体内。一冰一怨,一热一情,那一世,不知她积累了多少情恨来完成她这一生的夙愿?
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或者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