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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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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云镇的街巷犹如繁绕的迷宫,拐拐绕绕的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翔拖着我只管跟随着酒鬼,也不知他记没记路,万一酒鬼起了歹意,指望我能带着他逃他这算盘算是打错了。
抬头仰望,繁星稀落,冷月当头,又是深秋的一轮寂寥。这月倒是提醒了我,又到了那个日子。
万千思绪扰上头,回首,不过是场前尘旧梦罢了。我甩了甩头,索性不去想那场梦一般的前尘,也休让它绕了我今后的人生。
回神间,我们已驻足在一竹草铺席的寮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不过是几根枯竹上胡乱搭上些干草罢了。这倒还真算的上是“寒舍”。
“喂!崇天!好几日不见你人,是不是又去洛阳城的忘倾城与花魁们厮混去了?”
闻言,我三人一同追随声音的来源处忘去。就在酒鬼“寒舍”隔壁的围栏上,正挂着一个看上去莫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因天暗沉,可能实际上会稍大一些。
女孩脚踩围栏的横杠上,左手勉强扶着刺出的栏杆,右手向我们这边挥着,以求我们的注意。
“哇!你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拐骗回来一个?”说着她下了栏杆,绕过木门跑向我们。
“你个死丫头!一天天的没个正型!小心长大没男人要!”显然这样的场面酒鬼已是见怪不怪,熟门熟路的戳着丫头的眉心一顿数落。
早已跑道我面前的小丫头近看也确实不过十六岁,一脸稚嫩的样子。这藏云镇的民风还真是叫人…望尘莫及啊。丫头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翔,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崇天啊,真是没想到!看你平日虽然不少沾花惹草的,但也多少懂些分寸。没成想你竟然,竟然在外面惹上了风流债!你叫你年过半百的老爹怎么见人,你叫那卧病在床的娘亲何以苏醒呀!”小丫头一幅小大人模样的对酒鬼指鼻骂道。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你都快赶上你娘那话痨嘴了。小丫头片子就该有丫头片子的样子!你看看街坊邻里的有哪家姑娘像你这样的!真不担心找不到婆家!行了行了,不跟你这儿贫了,我还有正事,你一边玩儿去啊!”还没说完,酒鬼连推带拽的把我二人弄进“寒舍”,不再理睬身后唧唧喳喳的某人。
进了屋,眼望穷壁,空无一物,只在墙末一角立了张床,床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难道是方才丫头所说的卧病在床的酒鬼的娘亲?
酒鬼关上门,迳自走向床边看了看床上之人,摇头叹气的又走回来,找了两把凳子让我们坐下。
一会儿他又东翻西找的不知找些什么。我同翔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明明方才初见时翔还满脸戒备的样子,为何现下却又流露出一幅同情的表情?
我回头看看床上的人,终是想不明白其中奥秘。决定在那人找东西之际问问翔。
我捅捅翔,见他丝毫没有反应,直接上去就是一脚。疼的翔嗷的一声惨叫,末了还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讲讲这之中的究竟。他只是看着我,也没有什么表情,最后实在忍不了我的挤眉弄眼,做了个噤声,静观其变的手势,就又看向了酒鬼。
我也着实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等着。
终于,酒鬼像是找到了什么似的大叫一声“找到了”,兴致勃勃的跑道我们面前,将一抹红摊在我们面前的矮几上,一脸期待地道:“不知二位可否认识此物?”
翔手快一把抢过去端详起来,坐在一旁的我也侧头看着。那是一个鲜红的手帕,与其说是手帕,倒不如说是块红盖头,是那种民间成亲时新娘子头上盖的那种帕子。
芳帕的四角都绣了图案,一般来说这种民俗的物件上不会绣的如此秀丽,平常的也就是光秃秃的一绸丝帕而已。看样子当时这个新娘对那场婚礼如此看重,才不辞辛劳亲手绣了图案上去。
我探身仔细一看,帕子的三角分别绣了五彩鸳鸯,连理枝,比翼鸟。我想最后一角大半也是像同心结一样寓意夫妻恩爱的图案,索性也就没看下去。伸手去端酒鬼沏的茶正要饮,却不想翔抖着手将帕子呈到我面前。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我竟也抖手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那第四角上绣的竟是一行字。
依人怀中酒,酒却涩人心。若知甘与苦,自去问依人。
是她!竟然是她!
我猛地抬了左手,余光却扫到酒鬼也正看向我的左手。我又连忙收了回去,将帕子放回到桌上。
许是酒鬼看出了端倪,道:“看来,二位真的认识?”
翔直说道:“认识是认识,但还是想听听你的故事。”
酒鬼也不拐弯抹角,道:“在下姓晏,名辉,字崇天,这芳帕是家父之物。但族中长辈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也说并不是家母出嫁时的物品。”
未等那个名叫晏崇天的把话说完,翔便插嘴道:“你怀疑你父亲在外面偷偷续了弦?”
“家母并未亡故,怎能说是续弦?若是真的偷娶了二房也无碍,只是…只是前些时日我去藏云山的青仙观中遇到一个叫青山道长的人,他同我说,切记要当心帕子的主人,他可能…早已不是我的父亲了。甚至,已经…已经不是人了。”
“所以,你就盯上了我们?”翔道。
“起先只是好奇,为何一个看上去如此平凡的小孩在听到猎灵人与孤魂野鬼的时候会缠着说书先生讲猎灵人的事情,而全然不怕鬼神?虽然也会有人天生不怕鬼神之说,但那双一黑一红的眼眸却出卖了你。那对眸色分明显示出它的凌厉与主人稚嫩的身体不相称。”
“所以你就假装醉鬼挡住我们的去路?”有点头绪的我也插口道。
“实在抱歉,这小兄弟太敏感,老远就发现我在跟踪你们,还集结了行人拦了我的去路。”晏崇天摊开手耸耸肩以表无奈。
翔想了想,道:“你认为我们能帮到你?”
“难道没有么?起码,你们认得这帕子,可以证明那道长说的是真是假?”
见我俩相觑不语,他又道:“实不相瞒,在下就是猎灵一族,我怀疑,家父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灵。”
我道:“若他真是恶灵,你便真能亲手诛杀了他?”
“身为猎灵之后,自是要为民除害,责无旁贷!”
“即使他曾养育你多年,生病哺药煲粥,喜极相拥而泣,相依为命若干年你也义不容辞的要诛杀他?”
他听了这话明显一怔,仿佛想到什么一般垂下头默默不语。
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出门外。
仰望夜空,一轮圆月如常的静静挂在枝头上。月光洒照遍地,仿佛是大地的神秘面纱,教人看不清它原来的面貌。
我倚在院内的海棠树下,眼前,净是若干年前的往事。
那也是个月圆之夜,清辉铺满火红的海棠花上,一阵风吹过,瓣瓣艳红飘荡在晴空碎星中,好像是天边划过的流星。
当时的我好像就是人们常说的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没经历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没感受过其他人所说的七情六欲,真真一个天真的不能在天真的孩子了。
但是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他,仿佛有些东西正在慢慢的,慢慢的改变着,慢到我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变化。
记得那天,我正躺在海棠树下赏花望月。突然,有一只手覆上我的眼。我挣扎的坐起来,身后的人却用另一只手揽我入怀。当时我吓坏了,以前奶娘总是告诫我,不可以一个人出门,那样会被坏人打的。我可不想被坏人打,我要从坏人怀里挣脱出去!
但不管我多么的用力,就是挣不脱那人的怀抱。最终,我无力的瘫软在它温暖的身躯中,再也不想挣扎了。
可能他见我不在挣扎,抱着我的双臂力量减轻了不少,眼睛上的大手也被拿开。我试着睁开双眼,眼前的景物慢慢由模糊变清晰。
同时,耳边传来一句极温柔的话:“你看到了什么?”
我半仰着头,看到的依然是翩翩而舞的花瓣,和悬于当空的明月。我默不作声的继续看着我之前看到的景色,而耳边他的声音不再温柔,反而是一种披靡的霸气,“我,看到了苍穹!”
他这样的语气在我耳边盘旋着久久散不去,我条件反射的向他怀里缩,就像从前奶娘给我讲了可怕的故事时一样。
可能感觉到我被吓倒了,他双手一齐环住我,恢复到方才的柔声细语:“而我会双手将整个苍穹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我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头顶上,一张被月光照的惨白的脸映在我眼中。虽然那张脸上毫无生气,但却是我看到过最好看的一张脸。比父亲的还要好看,比哥哥们的还要好看,以至于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思绪拉回,头顶上,依然是月下海棠,但却物非人非。那个我会记住一辈子的人,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可能走过奈何桥不再记得我,也可能如他所说,坠入深渊,万劫不复。不管是哪一种,我们再也回不到那棵海棠树下了,永远。
我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回屋,却看到翔呆呆的望着我。见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吞了口口水,上前道:“你…有心事?”
我莞尔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我们,能坐下谈谈吗?”
这倒是奇怪了。平时活泼好动的翔怎么也会有这样忧郁的眼神?
“嗯。”
我席地而坐,他却枕着手仰躺在地上,看着天边的月亮出神。
“兰,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吗?”
“嗯?”
“你是谜。一个永远解不开也看不透的谜。”
“…”
“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我就是这么感觉得。明明看出了我的身份却还镇定自若的在一旁喝茶而不是揭穿我;自己一个人流浪了那么久,明明需要一个同伴却从来不说出口,若是当初我没决定跟着你,你会跟我说你讨厌一个人游荡,需要一个伙伴相随么?你从来都不说你心里的感受和想法,甚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是不是我不问,你永远都不会告诉我?还是,就算我问,你也不愿告诉我?”
“……”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是同伴,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该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吗?”
“对不起,我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正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才更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我起身走进屋,不敢去看翔受伤的眼。我再一次选择了逃避,对我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