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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有始无终 “戴蒙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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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那一年,林荫荫占着女孩子发育早的优势,回家的路上跑赢了明明大她一岁,身高却只有155厘米高的简岁年。
愿赌服输,他说他可以用自己的三个承诺换她的一个承诺,她应允,然后想都没想就用掉了自己的第一个机会——她想要简岁年家里的全套哆啦A梦漫画。
男孩儿挑眉,自然的亚麻色短发在夕阳的光辉中愈发好看,
“你可想好了,给了你你就只有两次机会了。”
林荫荫点头,不置可否的模样,然后迈开两条细长的腿往简宅跑,又一次把他甩在身后。
她跑上二楼,却感觉到诡异的安静,只有断断续续,女人的呻吟声,从简叔叔房间里传出来。她皱眉,轻轻猫了身子躲在门口,然后透过门缝她清晰的看见,简靖林正和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忘情拥吻!
——但那个女人并不是苏琳,看起来倒像是在简氏见过几次的许秘书。
初一的小女生,虽然懵懂,但是模模糊糊间总还是明白,什么是男人和女人,干柴和烈火。
她看见许秘书落在地上的内衣,黑色蕾丝的肩带,厚厚的海绵,是一个成熟又性感的女人该穿的款式。她低头,扒开校服领口看自己的胸口,平坦的胸部,穿着小女孩儿的文胸,上面还画着一只傻傻的史努比。
这才想起来脸红。
漫画书都顾不得拿了,她匆忙跑出了别墅,看到简岁年马上要被李管家迎进院子,于是潮红着脸,一把拽过他的袖子,语气慌张,
“今天作业少,咱们去电玩城打会儿游戏吧。”
少年白净的脸上是完全的惊讶,但是总归还是点头应允了。俩人风风火火玩儿到晚上八点多才想起回家,电玩城位置偏僻,回家的路上行人稀少,所以那一群人出现在街口的时候,简岁年立刻准确的做出判断——他们要被打劫了。
林荫荫自负两个人都从小苦练跆拳道,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冲打头的人大喊——“快点儿把路给我们让开,我们赶着回家写作业呢!”
那人不屑,一把揪住她的领口——“你就是简家的少爷?”
那一年林荫荫还没怎么发育,也没有留长发,一头乌黑的碎发和简岁年一边儿长,而且她个子比简岁年更高,看起来倒更像个男孩儿。月色暗淡,他显然认错了人。
“是又怎样?”她不屑。
面前的男人轻笑一声,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把他绑了,放那个个儿矮的去简家报信儿。”
林荫荫试图展示自己的“绝世武功”,只是一招都还没使出来,就被两个高壮的男人擒了胳膊,她不停蹬着脚,朝简岁年大吼,
“小短腿,快回家叫我爸爸妈妈来救我。”——荫荫个子比简岁年高,平日里给他起了“小短腿”的外号。
说完她还朝他眨眨眼,示意他快跑,只要他跑了,不论是告诉简叔叔还是爸爸或者是报警,她都不会怎么样。
少年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惧,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拔腿逃跑。
只是那时候的他却完全没有预料到,于此之后的一生一世,他便是以这样完全相同的方向,一步一步离开了林荫荫的世界。
第二天,被人扒光衣服孤零零坐在墙角的林荫荫,上了Q市日报,头版头条。
13岁那一年,等不到简岁年去往巴黎的航班起飞,林荫荫孤身一人,已经被苏琳送到了Q市一家偏僻的孤儿院。
也是从那个时候,她开始怀疑,一个人的记忆,或许是可以被分类保存的。否则,为何明明苏姨待她亲如己出了13年,待到分别之后,自己脑海里却只剩下了那个女人临别一句的刻薄。
她说,荫荫,阿姨看错了你,
明明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一样的愚蠢并且贪婪。
明明你们这种人,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灾难,以及,死亡。
荫荫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常常抚着她的眼睛,月牙一般,笑起来倒吊着一股小肉,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母亲明明说过,上天给了她这样一双眼睛,她的一生将会因此太过幸运,她是她和爸爸的福星,即便烈火焚身,即便死于非命,她永远,只是福星。
所以,即使已经孤身一人,但是当她听到苏琳这样的评论,说她是不祥之人,母亲的遗志尚在,她往往还是要反驳几句的。可是倘若允许我们把时间快进,五年之后,当她再一次失去了全部亲人的时候,似乎发生的事情已经验证了苏琳所说的一切。
那一年,阿尔缇妮斯永远的失去了阿波罗,她的世界,再也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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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家孤儿院,林荫荫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余而尴尬的存在。
已经13岁的女孩儿,早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记得的太多,懂的也太多,一个养不熟的孩子,本来就没有人愿意领养,多半只能在孤儿院里耗到十八岁成年。更何况,那一年的Q市日报,头版头条——姑娘家的名声,不是所有人都能置若罔闻。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唯一值得推敲的地方,就是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所谓□□,所谓名声,对于那些概念她依旧模糊的要命。
生存,才是摆在她面前更值得思考的问题。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一个人,已经渐渐学着接受了,那些赤裸裸的、让她伤痕累累的,真相。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别离,那是卑微的生存和安静的死亡。那是病床上经历火吻,面目全非的母亲,握着她的手,让她必须活下去。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并没有哭,也没有点头,只固执回握着母亲难得完好的一根手指,开口的话问的小心翼翼,
“妈,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能不死?”
病床上,她的母亲笑着,与她一般无二的笑眼,月牙一样,流光溢彩的模样。烧焦的手没有办法触摸她的头顶,只能慈爱看着她,气息微弱,
“荫荫啊,你这样,妈妈只会死不瞑目的。”
林荫荫脸上的表情矛盾而震惊。
在治疗的这几十天,她的母亲一遍又一遍,交待存款,交待家产,交待生活,交待亲朋,今天,却是第一次,交待了生死。
传说,人的阳寿耗尽,魂魄多会流落阴间,倘若将死之时尚且心愿未了,往往会化了孤魂野鬼,永世不能超生,活着的人不忍,况且称他们这种死法为,死不瞑目。她不愿意,做那一个残忍的女儿,让自己的母亲甚至不能忘却前尘,安心赴死。
她红了眼眶,却不曾落泪,只微笑看母亲,
“妈妈,你放心,我会活着,而且,会活的很好很好。”
病床上的女人,终于放心了的表情,颤抖着,什么东西交到了她的手上,
“小时候,妈妈带你去看的戴蒙德,记得吗?”
她怔怔看着躺在手心,银色的钥匙,
“记得。”
那是老城区的新街口,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的母亲呼的笑了,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戴蒙德,储存室,B区的26号保险柜,荫荫,那里是我和爸爸给你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接着,一个闭眼,她美丽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和笑容,却已经安然离去。
然后,转身,不小心走进了死胡同的小姑娘,依旧固执着,托着单薄的行李,去找她的简岁年,却不想,简家的态度早已大变。
这才知道,自己义无反顾的奔赴的,是怎样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只不过,生命于她,本就平淡无奇,往往是化作了一张张空白的答卷,她必须奋笔疾书,用尽全力。她感受得到自己的心,什么东西,活着,什么东西,死去。
送她走的那一天苏琳曾说过,孤儿院只不过是她对她的小小惩罚,一个人,再不济总要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
从那时起,她开始养成了不好的睡眠习惯,醒的早,梦里又总会时不时惊醒,伴着濡湿一片的枕头,她一遍又一遍,想在梦里,揪住那个女人的袖口,那是她喊了十三年的苏姨——告诉我,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一句错了,我说过的那么多话,到底是哪一句出了问题,是那句我告诉绑匪我是简岁年害我失去了贞洁,还是那句我告诉我的爸爸简家二楼简叔叔的房间里我见到了许秘书……
倘若我不再妄想回忆倒转,不再妄想和小简的未来,不再妄想简家的一草一木,倘若我也……安静的死掉。
这个世界,是否可以原谅我。
她不知道,在她不停追问的时候,世界早已经给了她答案,无比残酷的,另一个答案。
……
顾清平的糖拌西红柿,她小心翼翼的问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老人笑了笑,
“那就帮我拌上糖吧,糖罐在客厅的茶几下面。”
她赤着脚走在木质地板上,小手稳稳的托着瓷盘,灿红的西红柿,乳白色的胎釉,边缘处竟然还画着一树红梅。
找到了糖罐,她打开盖子,有些随意的放在茶几上,准备拿了糖罐子里的木勺子直接舀糖。
却不想,一只粉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伸到她面前,不紧不慢,把倒扣着的瓶盖翻了过来。
像没有看见她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这个人,皱着眉头,用食指轻轻抿一下桌面,把掉在桌布上的一小粒糖渍捻起来,漂亮饱满的食指肚,慢慢悠悠的填进薄薄的嘴巴里。
边舔着,他有些舍不得的脱掉自己画着斑点的拖鞋,
“先穿我的。”
如果说林荫荫心里对一个人的评判分为友善和敌对两个类别,那此刻面前的这个人显然被从敌对划入了友善。
于是她一边穿上了他的拖鞋,一边鼓足了勇气,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问出了从她下午见到他开始就迫不及待想知道的问题,
“那天,你为什么去医院?”
他一副似听非听的模样,好容易舔干净了手指,忽然笑了,清澈的笑脸,竟然有些宠溺。
他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麻烦叫哥哥。”
接着,转身,笑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