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妖灯祸世 ...
-
白棠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对面角落里的那个一身黑袍的人。山间的夜晚有些冷，尽管他们找了一座破庙避风，但还是暖和不起来。
跟着这个看上去年龄比他小一点的少年已经三天了，白棠对着他念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而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加起来总共也就那么十几句。虽然这个少年看上去一副瘦瘦小小弱不禁风营养不良的样子，可是除了跟着他，白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一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清晨，白棠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在少年对面的角落里沉沉的睡了过去。他的眉微微皱着，像是梦中出现了什么可怕的事。
三天前的清晨，当白棠醒来走了一圈后，发现村子与往常不太一样。村里的庄稼大片大片的枯死，那几户较为富足的人家屋子塌了一地，村口黄家的两个孩子丢了，村尾王家刚过门的好媳妇也不见了，路上随处可见的是各家找人的身影和一张张布满绝望的脸，没有人有功夫理会白棠。他只好带着疑惑回到了家，然而他却在院外止住了脚步。
白棠家的屋子也不见了，带着他父母唯一给他留下的痕迹。
院内只留下了一个大坑。
白棠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四五岁的时候老白夫妇将小白托付给邻居，出了远门，就再也没回来。
小白安安静静的坐在原来家门的位置，望着天边，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想着想着，一不小心睡了过去。然后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不见了。夜晚的风卷着尘土微微的吹着，少年突然感觉到有点害怕了，他循着附近唯一一处光亮发疯似的冲了过去，就遇上了现在对面角落的那个少年。
顾长灯看了看对面角落里明显睡得不安稳的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思索片刻，收拾出一个火堆取暖，而后走过去蹲在白棠身边，将他从噩梦中喊了起来，也不管白棠作何表情，自顾自的在火堆旁坐下，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白棠愣了愣，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顾长灯静静的看着火堆，组织了一会语言，开口道：“在京城有个十分有名的世家，家主姓游，所以外人称为游家……”白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京城是啥？世家又是啥？”
“……”
顾长灯沉默了一会，面容僵硬了片刻，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最后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解释道：“京城，大概就是天下好玩的最多，人最多，达官贵人……就是有好多有钱人的地方，钱你总知道是什么吧？世家就是那种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里存的东西很多，人也很多，住的院子很大屋子也很多的那种大家族。”
“这样啊，”白棠点了点头“这人好奇怪，居然姓油，家里的油应该很多吧！”顾长灯的表情更加诡异了，艰难的说道：“他…他家油确实不少，但是他姓游，游玩的游。”白棠看了看顾长灯的表情，揉了揉头，不太好意思的说:“对不住啊，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住在之前那个村子，不识字，也没个人教我，麻烦了你跟我解释这么多，我还是不知道是哪个游。”顾长灯听罢，随手拿过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游字，“这个字是这么写的。”而后又在游后面填了个竺字。顾长灯想了一会，对白棠说：“这是他们家现在的主人的名字，我跟你讲的是他小时候的故事。”
“游竺不是游家上一个主人最喜欢的孩子，反而应该说是最不受重视的孩子，他的母亲不是他父亲的结发妻子，是个在外结识的天竺歌女，他母亲去世时让他拿着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自己一个人跑了大老远去了游家，虽然被收留了，可是天天受人欺负，吃不饱饭还经常被打，被其他的孩子当作玩乐的对象。”
“他好可怜，比我还惨。”
顾长灯点了点头，继续讲道：“有一天，他被一群孩子围着，指着他喊‘有猪！有猪！’其实也是他这名字凑巧，本是借了他母亲来自天竺起的竺字，倒没想到被孩子们玩弄成这样。”白棠并没有注意到，顾长灯说到这里，轻轻的笑了笑，弯了弯眼角。“不过这一天有点不太一样，孩子们喊得正兴起，准备开始上手的时候，突然身边一阵白雾，刚刚正指着他喊的孩子们，头全都变成了猪头，孩子们相互看了看，吓得哭闹成一团，这时一个长得很是好看的少年突然出现在游竺身边，笑着揽着他，指着那些孩子们说‘看，有猪。’”白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么神奇！那少年一定是上天派来帮助他的神仙吧！”顾长灯愣了愣，没有说话，心道：不是什么神仙，不过是只妖罢了。
顾长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白棠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白棠问道：“咱们这一路到底是要上哪儿去啊？都赶了三天路了。”
“回你的村子。”
“村子？不是早没了么？”
顾长灯站起身，拂了拂衣服上刚刚粘上的尘土，一边走向之前呆的角落，一边回答道：“回去一趟，你的村子会回来的。”
“啊？真的假的？然后呢？”白棠问道
“然后你回你家，我有事去京城。一路凶险，你别跟着我了。”
白棠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顾长灯合了眼，神色有些疲惫，纠结片刻，不再出声打扰他，神色有些落寞，却也安安静静的回到之前的角落睡觉去了。
冷清的小庙有了火堆温暖了许多，白棠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一夜无梦。
如果说一座庙能被称为破庙，那么它或是挡不住风，或是避不了雨，又或者是像现在这样，遮不住顾长灯头顶上不停滴下来的露水。
顾长灯静静地看着房顶破洞外的树荫，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水，翻身坐起来，四下扫了几眼，却没有看到白棠的身影，只看到刚刚熄灭的火堆旁竖着几条刚烤好的鱼。他转身走出破庙，就着庙外的溪水洗漱了一番，重新走回庙里，坐在一堆灰烬旁看了一会鱼，将鱼拿起来填饱肚子后，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身向村子原来的位置走去。
白棠躲在破庙外，看着顾长灯远去的身影，悄悄地在后面跟了上去。
----------------------
“灯.....灯鬼！”
原本热闹的集市一下子像是炸开了锅，所有人听到这一嗓子本能的四处窜逃。
萧萧陪着娘亲上街来买东西，被突然涌出来的人流冲散，小姑娘急得直哭，四处跑着喊娘亲。她不知道灯鬼是什么，但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她觉得一定要先找到她娘亲。
可惜萧萧一个孩子，还不到大人胸口那般高，跑了没几步就被绊倒在地，眼瞧着一个雄壮的身影就要踩到她，一只修长又苍白的手一下把她拉了起来。
身边突然空旷起来，萧萧扭头看了看这个救了她的大哥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笑着对他道了谢，就看到自己的娘亲在不远处对她招手，便向着她娘亲跑了过去。她却没有注意到，她娘亲在看到她身后跟来的那一点荧光时骤变的脸色。
“娘！娘！刚刚可吓死我了！”萧萧跑到她娘亲身边，一下扑进娘亲的怀里，而后又回过神来扭头指着那边的大哥哥说：“刚刚我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是那个大哥哥救的我，我......”
萧萧的眼前忽然白光一片，接着她觉得整个人都被那光吞了进去，而在旁人眼里，就是萧萧突然消失了。
萧萧的娘看着突然消失的女儿，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眼睛通红一声哀嚎根本抑制不住地从她喉咙中冲了出来。她看着她女儿刚刚指的那个大哥哥，表情仿佛要扑过去将对方生吞，却被青年身边的荧光震慑，浑身颤抖的几乎要站不住。
青年瞥了一眼远处软倒的妇人，眼神冷的骇人。他挥了挥手，周身的荧光飞了出去，向着城里的各个方向，所过之处不时消失些什么，留下一路或呆愣或惨叫的人。
夕阳渐渐被城墙吞没，漫天的暗红映着平添了几分萧索的街道，和着城中各处不时传来的悲号，都令人觉得，那青年多了一些残忍与冷漠，与方才那个救起小姑娘的温柔的大哥哥判若两人。
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稀疏的星光洒进这座城，看不清城中的情况。本该万家灯火的夜晚，只留寥寥几户人家苟延残喘，述说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青年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飞出的荧光回到他身边，钻进他手里的灯中。借着那光来看，他的气色似是好上不少，几乎像是从青年变成了少年。他晃了两下手中的灯，心满意足的勾了下嘴角，将灯收入宽大的袖袍中，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城，如同来时一样。
-----------------
顾长灯紧皱着眉，看着本是村子的那块平地，拿出一盏灯，那灯与那座城中的青年一模一样，不过灯芯上的光却微弱得多。
他看着手里的灯，挑了挑眉，吸了口气，心念一动，几点荧光从灯芯上飞出，柔柔弱弱地像是几只落单的萤火虫。它们围绕着那片平地飘飘转转绕了几圈，村子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半透明的，不像是真实存在一般，却一点一点地变得结实，正如他承诺的那样，村子回来了。
远处的白棠瞪大了眼睛，随即眼尖的看到顾长灯越来越让人觉得活见鬼的脸色，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去，正正好扶住了晕过去的顾长灯。
白棠把顾长灯背在背上，正要出发，一个身影从村巷的拐角走了出来。
“咦，山猴子，你背上背的这是哪家的啊？怎么了这是？”
白棠听着那一声山猴子就翻了个白眼，知道这是村里的长辈们爱叫的，就应道：“路边看到的，估计是迷路的吧，晕过去了，我正好睡不着，给他送回去！”
“好！好啊！年轻人就是有力气！路上小心，黄叔我先回家去了！”
白棠笑了笑，应了一声，突然就愣住了。抬眼一看，原来的村子完完整整的坐落在那块平地上，刚刚招呼他的正是村头黄家的大叔。他惊讶的咂了咂嘴，把顾长灯往身上背了背，想起顾长灯的东西还没拿，于是又回到了先前的那座破庙。
阳光透过庙顶的树荫洒进来，顾长灯睁开眼，静静地抹了一把又一次落了一脸的露水，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觉得他睡了一天，之前都在做梦，不过他也知道不是梦。
一片阴影遮住了顾长灯头顶的光，白棠那乐呵呵的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脸占据了他的视野。
“哎你醒啦！饿不饿？我又烤了鱼！”
顾长灯坐起身，有些怔愣的看了会白棠，白棠以为他睡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拍了拍他的脸，说道：“不会吧，睡一天一夜还真会让人......”
“你怎么在这儿？”顾长灯打断了他，语气有些急促“你知不知道跟着我有多危险！村子应该已经回来了，回你家去啊！”
白棠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哎哟我好怕啊！啧，还是我给你背过来的，照顾你这么久都没休息，连句谢谢都没有。”他看了眼顾长灯越来越激动的表情，收住了笑，话音一转“怎么个危险？你要是能说服我我就回去。”
顾长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摆了摆手，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你在这村里长大，听说过长灯么？”
“我没听说过你啊。”
“不是我，是这盏灯。”顾长灯白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盏灯来。普普通通的一盏灯，却让白棠无端感到几分心悸，哆哆嗦嗦的说：“拿这么个灯当名字你也真够可以的。”
顾长灯随手将那盏灯放到一边，继续说道：“这灯的来源要说到盘古的时候，有说法说盘古最后以身化作山川，最后流了滴泪，成了这长灯，还有说法说盘古手上被斧头磨的茧子化成的长灯，我更信后一种说法。”顾长灯面带嘲讽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原本长灯是为人们实现美梦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应该是时间长了起了贪念吧，它开始吞噬人的美梦，再也不能实现美梦，就纯粹成了这么个怪物。”
白棠眨了眨眼，说：“不就是梦么，能怎么样啊？”
“不是你说那种睡觉的时候做的梦，啧，怎么跟你说，大概就是每个人心里最美好的或是最重要的，想着图个方便就说了美梦。”顾长灯不经意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跟白棠说起话来有些头疼。他想了会，继续说：“这事可大可小，小到家中的什么物件消失，大到整个村子整座城消失。
白棠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地看着顾长灯说：“你把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带身边嫌自己活得不够长还是它是你秘密法宝啊？”顾长灯还是冷静不了，又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的说道：“你以为我乐意啊？”他扯了扯旁边放着的灯，“这个不是它本体，本体我们都不知道在哪儿。我十岁的时候这盏灯出现在我身边，一直到现在都…”
“那你还不给它扔了啊带着它干吗！”
顾长灯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细碎的阳光从破庙顶打在他的脸上，破碎的阴影显得表情愈发狰狞，不过他的表情也确实愤恨得紧，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跟白棠说话了。白棠看他这副模样，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气势瞬间弱了下来，一脸讨好的笑着说：“你说，你说，我不说话了。”
顾长灯深吸了几口气，不知道第多少次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长灯的本体会挑选一些人作为它的傀儡，控制他们的源头就是跟在他们身边的这盏灯。它利用这些傀儡为自己提供‘养料’，这些人通常被人们喊作灯鬼。基本上每个灯鬼都是十岁的时候被选中的，有些意志坚定的人能记得自己的名字，而意志薄弱被长灯压制的就会忘了自己的名字，就用长灯自称。我曾经还能记得，现在却也只能记得姓氏了。”
白棠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你是不是就是，用了那什么灯，让村子消失的啊？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和他们那些灯鬼一样，是带来灾祸的坏人？”
顾长灯神色黯淡了些，沉默了很久。白棠在他的目光中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这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
白棠猛地松了口气，咧开嘴笑得十分开怀，拍了拍顾长灯的肩，顾长灯正了正神色，又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想要把长灯吞掉的一切，全部还给这个天下。”
“我要跟你一起去！”白棠瞄着顾长灯说。
“嘶，跟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跟着我很危险你怎么还……”
“我认识你之后才发现我原来知道的那么少，外面那么有意思，而且我想跟你学写字！”
“可是…”
“我不怕危险！我好歹也比你高比你壮还比你年长，有事什么我也可以帮忙的！”
顾长灯愣了一会，歪了歪头，说道：“行吧，出了什么事我可救不了你，反正你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年长。”看着白棠变了色的表情，他忍不住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把之前那个故事给你讲完吧。”
正午的太阳挂在高空，明亮地晃眼，却也像这时白棠的心情一般，开怀，温暖，没有一丝阴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妖灯祸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