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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与基友的日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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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的刀与江遥的茶杯几乎是同时到的,门口那人理当避无可避。
若他要躲开直冲面门的滚烫茶水,就来不及避让袭向下盘的雪亮刀光,如果他倒仰横飞,这房间门口无借力之处,免不了摔下楼梯。
可是一息之间,连声音都没有,那人就施施然飘进了房间,猎刀砍了个空,挥出的风还带上了房门。这人手中居然还捧住了那个茶杯,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江遥与姜云,两个人也都算是高手,能于千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竟没有一个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撞上硬点子了。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进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端起刚才接住的茶杯,不慌不忙地吹了一吹,抿了一口。
江遥知道自己逃不了,以眼神示意姜云赶紧跳窗先走。
姜云却故意移开视线,只盯着老者,紧紧握住了猎刀。
“江小子,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啊?叫你师父看见,肯定嫌你有辱门风,把你逐出师门。”老者的眼光从江遥的发髻扫到衣裙,一脸鄙夷,啧啧地说道。
“放屁!那老家伙自己也没个正型,哪来的立场嫌弃我!”江遥立即反驳。
“哈哈哈哈不愧是司马老贼的徒弟!”老者抚须笑道,“前辈千里迢迢来救你,就这么个待客之道吗?”
“晚辈不是已经给老前辈奉了茶?”
一老一少一来一去地斗嘴,把姜伯逸生生地看呆了。
“这位是于珩于先生,我师父的朋友。之前信里提过那位。”江遥冲他招招手。
“晚辈姜云姜伯逸,见过于先生,刚才多有得罪,先生见谅。”姜云忙不迭地见礼赔罪。
“你叫姜云?”于珩上下打量着姜云,”我看这黍城已经归了西狄了,你是特意留下来照顾江小子的?”
“是。”
“这个小子,很不错。”老头不知是在对江遥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切,你们这些狡猾的老鬼,不就喜欢这样的后生嘛。诚恳老实,一蒙一个准,方便你们逗着玩。姜伯逸也是,赵子光……师兄也是。”
江遥不服气地嘟囔着,神色忽然一黯。
喉头忽地腥甜,竟吐出一口血来。
“修远!”姜云一下子扑过来,伸手扶住江遥,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求救地看着于先生。
“快把他放到床上去,我来诊治一番。”
“咳咳……不行。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客栈为好。”江遥脸色惨白,勉力指向门口。“水盆……小二说送了水来,门口没有水盆。”
原来之前小二说了已将水放在门口,却并没有水盆触地的声音,早已引起江遥怀疑。只是当时自己无力移动,又不明当下境况,不方便离开房间。后来姜云于珩接踵而至,一时没来得及将疑点提出。现下想起来,小二应当只是试探房间是否有人,然后待姜云回来,便去找了官兵将二人一锅端,如今又多了一个于珩,更是显眼极了,多留片刻恐生事端。
“你这小子,司马老鬼还跟我吹你有多聪明!等你想起这事来,你俩尸体都挂在城墙上了!”老头一把将江遥按回床上,叹了口气。“那小二我已解决,今日暂时留在此处,我可保你们没事。赶紧地躺好,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姜云走到窗边看了看街道,仍是只有几个杂兵在路边摊上挑挑拣拣,呵斥摊主调戏姑娘,一派风平浪静。也不知于先生究竟用的什么方法“解决”了小二。
为防万一,他仍是站在了窗边,手握猎刀。但是担忧的目光没从江遥身上离开过。
“你这小鬼何止是不聪明,简直是自寻死路!”江遥也不知怎的就睡去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于老头暴躁的声音。
“胸口遭受重创,偏一点足够要你的命!转头就受了几十军棍,嫌体内瘀血不够是怎么地!拖着这样的身子还殚精竭虑出谋划策!还往战场上跑!还提枪杀人,还七进七出是吧!照这样你几天前就该断气了,老头子观星象没出过错,将星殒将星殒,殒的就是你这不知进退的小子!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于老头的声音忽远忽近,目测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在房间里转圈圈。
“不医了!司马老贼尽知道给我找麻烦! 自己都不想活,老头子怎么医法!”
然后是“扑通”一声。
老头子终于安静了。
姜云的声音响起来:“晚辈求于先生想想办法。只要能救修远,姜伯逸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江遥努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姜云端端正正跪在老头面前,肩背笔直。
“姜小子,你又何必呢?”老头的声音软了下来:“老头子也是受故友所托,千里迢迢地赶来,但是医病不医命,江修远胡天胡地作了大死,实在是命数已尽,我纵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拖得几天罢了。我观你眉目清明,身手不凡,前程大好,还是速速离去,不要折在这里了。江小子我自会看在他师父的面上,照顾他到最后的。”
姜伯逸没有回答。
江遥闭上眼睛屏息静气,只听见额头撞在地板上的声音。
“咚”一声。
“咚”又一声。
不知响了多少声。
江遥想叫这傻子别磕了,赶紧走吧。可是一开口就要抑不住翻滚的血气。
老头说得对,自己在撤军当夜就应该已经死了。不知道姜伯逸这傻子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命多留了几天。
何必呢。
何必呢。
想对他这样说。
想对自己这样说。
却只是怔怔地落下泪来。
梦醒的时候我还沉浸在感伤的情绪里无法自拔,鼻子发酸,眼含泪水,气都喘不匀。
低头一看,觉得气都喘不匀这事可能不是因为感伤。
姜云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像个八爪鱼把我死死搂在怀里。被这么肌肉发达的胳膊霸住胸口,气喘得匀才怪!要勒死了!
这种拿人当抱枕的睡姿是不安全感的表现啊!你是不是被谁抛弃过啊亲!
我只好抓着他的手臂往外掰。
……搂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总算是明白之前于老头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怎么回事了,绝对是等着看我被勒死在床上成为华州军恒久流传的笑话吧。
“姜云?姜伯逸?伯逸兄?”鼻尖抵着我的耳后蹭了蹭,满足地哼哼两声。
真是熊。
我勉力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冲着对面那张俊脸柔声道:“小心肝,小宝贝,亲爱的,起床啦~”
连我自己都被恶心了一个寒颤,他自岿然不动。
于是我就一脚把丫踹了下去。
耳朵都红了跟我装什么死猪!
姜云动作倒快,身子一挨地就一个咕噜爬了起来。笑眯眯地凑过来:“修远你醒啦?我去给你打水洗漱带早饭!”
还挺上道的。
“去吧小姜子!”我懒洋洋地挥挥手。
昨夜的梦,应当是我之前的记忆在慢慢恢复。捋一捋信息量,我大概明白几件事:
其一,我有个挺厉害的师父,早就算出我要挂,不但写信提醒了我,还叫他的老友于老头来救了我一命;
其二,姜伯逸的人情我欠大发了,这辈子不知道还不还得清;
其三,我说江拓为什么抓着我的手叫我别跟赵轩走太近辜负主公信任!原来这厮是我师兄!
悲了个大剧啊!亲亲师兄弟俩,居然站的不同阵营。虐不虐?虐死了!
现在只能期盼这位师兄资质不如我,武功学得没我扎实,或者至少尊老爱幼让着我点,回头联盟破裂兵戎相见时候我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我顿时有了紧迫感,叫张小吉把我的金枪“不倒”拿过来,就开始练习武艺。
枪的名字是尴尬了点,但的确是把好枪,枪长一丈一,枪锋锐利,可破坚甲。精钢黄金混铸而成,端的是金光闪闪,霸气十足,整个散发着土豪的气息。
土豪是土豪,沉也是真沉。我最初还有点担心自己挥不动,事实证明是多虑了。这金枪如有灵性,甫一入手,就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运用自如,若游龙掣电,意在劲先,变幻莫测。
一套枪法练完,我正意犹未尽,张小吉已经开始上蹿下跳啪啪鼓掌:”不愧是将军!将军太厉害了!”这小子终于在看我时眼里出现跟看温成一样的崇拜眼神,我不禁有点小骄傲。
一转头,只见姜云倚在门边,手中还端着早饭(他是不是还顺了一碟瓜子?),眼里满是激赏之意,冲着我微笑点头。
正是初夏时候,遍地枪风扫落的鲜红石榴花,晴日暖风里夹着布谷啼鸣。
他的笑容好看得不得了,眼眉弯弯,牙齿雪白。
比夏木繁阴更安静,比新荷初绽更欢欣。
我也忍不住傻笑起来。
饭后我一边嗑瓜子一边研究地图,姜伯逸开始特别自觉自发地收拾我俩的行装方便动身去葵城。
然而他的殷勤让一个人非常不爽。
自我穿越过来,这是张小吉第二次摔水盆了。
“姜将军!我才是我家将军的亲兵!这些活我来干就好!”
“没事没事,我干习惯了。”姜云笑眯眯地收拾盔甲,头也没抬。
“您再习惯还能有我习惯?再说了,您把活都干了,我干嘛去!总是闲着要被踢回步兵营的呀!”小孩儿看姜云不肯放弃,急得眼眶都红了,鼻涕开始吸溜吸溜的。
我看着不忍心,解围道:“没事没事,我给你派个活儿。来来来过来陪我嗑瓜子。”
张小吉:“……”
哇的一声,真的哭了。
要说年轻人就是适应得快。
没过几天,张小吉开始跟我排排坐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他一脸的大爷样,翘着二郎腿等姜伯逸拿小笤帚小簸箕过来收拾。
我痛心疾首,好好的勤劳爱岗小少年怎么变成了这副流氓相。
他轻蔑地扫了我一眼,“噗”地又吐了一个瓜子壳。
少年,你人设彻底崩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