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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挥手自兹去(上) ...

  •   珞南笛子中的毒针只能发一次,原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用的。正因为怕不能得手,他才一直挨到子建进了车厢才动手。如今他见打中了子建,心中本是大喜,听了子建的话,不由紧张地看向沁云。
      沁云也看了看珞南,掉头对子建拼命地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子建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闭了闭眼睛,慢慢说道:“那你就将他拖下车去。”
      沁云再次摇头,颤声说道:“我拖不动。”
      子建苦笑着说道:“叫你杀他你舍不得,叫你将他扔下车去你说拖不动,刘福还真说对了,你就是个祸害。”他勉强爬上车驾,喘着气,低声道:“你拖不动也要拖,再等上片刻只怕你我都得死在这里。”
      沁云见子建才一眨眼的功夫,已是面色苍白,额上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她也着了慌。她心中其实明白子建说的并不错,只好看看珞南,满脸歉意地说道:“二公子,对不住了。”
      沁云将双手从珞南背后插到腋下,尝试着拖他起来。唉,怎么这么沉啊!她屏足了劲向外拉,终究是力气不够,结果两个人都摔倒在车内。她看到遍身是血的珞南痛苦地锁紧了眉头,心里极是难过。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次拖起珞南。这回她一口气将他拖出了车边,先将他双腿挪下车,再托住他的腋下将他放到了路上。这一番下来,她身上已被汗湿透了。她疲惫地坐在路上,伸出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坐在车上的子建已经感觉眼前发黑,他有气无力地唤沁云上车,喃喃对她说道:“快走,一直往东走,到天水镇的君悦客栈找一个叫唐荣的客商。”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沁云瞧瞧地上的珞南,心想:只要待会有人从这路上经过,一定会救你的。定了一定心后,她硬起头皮拿起马鞭平生第一次驾起了马车。
      可是她并不会驾车,更不忍心用鞭子使劲地去抽那匹瘦马。车自然行得很慢,山路又崎岖难行,稍不小心车轮子陷到沟里,马就再也拉不起来,她只好下车去将轮子拼命抬起。这样几次折腾下来,她弄得满面尘泥,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汗湿了几回。原指望走一段就能遇到村庄或是城镇,谁知直熬到下午,既没遇见人也不见村郭。她终于挺不住了,回头看看车内昏睡过去的子建,觉得既饥又渴,既累又怕,干脆放下马鞭,抱住双膝痛哭起来。
      哭了一阵子,她心中好受了一些,也就渐渐停了下来。这时她才听见车内的子建发出了轻微的哼声。她急忙凑到子建边上,轻声问他:“你好些了么?”
      子建闭着眼睛声如蚊蚋:“莫哭。我难受得紧,怕是不行了,你自己走吧,走得远远的。”
      她俯下身去才听清了子建的话,眼见他在再次昏过去之前,口内犹自低念着“莫哭,莫哭”,顿时忆起梦中的他是那样笃定地轻声说:“莫哭”,心就骤然痛了起来。她的目光慢慢地从他紧闭的眼看向高挺的鼻,最后落到了他那泛出青白色的薄唇上。一种从不曾有过的心慌就这样漫上心头,泪无声无息地落下。看到滴落在他脸上的泪珠,她清醒过来,用手背拭去泪水,再看看他白得吓人的脸色,急忙起身捡了马鞭,拉过马缰,狠狠地抽了驾马一鞭。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也许是因为沁云的不停抽打,也许是因为山路改成了向下走,马车行得特别快。天彻底黑下来时,他们终于驶进了一个小镇。
      沁云将马车停在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门口。店小二看见马车,很热情地迎了出来。沁云气喘吁吁地说道:“车上还有个病人,你帮我把他挪到客房里去。”
      店小二钻进车厢瞧了瞧,下来时换了副面孔。他对沁云慢条斯理地说道:“姑娘若是要用饭,就请进去,若是要打尖,抱歉得很,小店已经住满了。”原来他见子建气息微弱面色吓人,怕他死在店里晦气,故而不愿沁云住进去。
      沁云并不知小二的心思,她急急地问:“这里还有别的客栈吗?”
      店小二摇了摇头就准备回转店里,沁云一把拉住他,问道:“再烦问一声,哪里有大夫呢?”
      小二朝前方努了努嘴,说道:“这条街走到头有一家药铺子,里面有坐堂的大夫。不过这会子怕是已经关了门了。”
      沁云谢过小二正要上车,一直立在店门口的一位中年汉子这时走过来说道:“姑娘且慢。”他又对小二说道:“小二哥,人家一姑娘带着病人出门着实不容易,你权当做善事,让她住下吧。”
      小二哼了一声,答道:“杨老板,我瞧着你是老客人了,才让你们住下,谁知你那同伴病得这样重,怕是不大好了,为你这事我可挨了训呢。这要是再住进一个这副模样的客人,老板还不得扒我皮呢。”说完,他不再理那杨老板,径自回店里去了。
      杨老板只得对沁云说道:“姑娘,那药铺里的大夫没啥本事,我一个兄弟病了,让他瞧了好些日子也不见好,现如今叫人去请个好大夫去了,我劝你也在这里一块等吧。”
      沁云回头看看车内,面露忧色地叹气道:“多谢大叔的好意,不知你请的大夫几时能到?我这病人怕是耽搁不得。”
      杨老板向东边大路张了张,说道:“姑娘莫急。我是昨日派人去请的这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夫,算算时辰这会子也就该到了。”
      沁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和那杨老板一同在店门口等着。
      好在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就自东边驶了过来。杨老板踮脚望了望,回过头对沁云说道:“正是我派去的马车。”说着就朝车子迎了上去。
      车尚未停下,杨老板就急切地问车夫:“请到了吗?”
      车夫一边跳下车,一边答道:“请到了。”
      这时车内下来一名年轻的女子,她下车后返身打起车帘,向车内说道:“婆婆,外面黑,您慢着点儿。”
      车内有人应了一声,接着出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杨老板忙趋上前,边伸手扶她下去边说道:“邢婆婆,可把您给盼来了。您这边请。”
      沁云先前听杨老板说是请了位好大夫,这会子见来的是两位妇人,心中疑惑地想:难道大夫就是这老婆婆么?她正欲上前去问杨老板,却见那先下车的年轻女子拎了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年轻女子走近沁云,先是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接着就听“啪!”地一声,她竟失手将药箱摔落在了地上。
      沁云眼中的泪浮成了光,光圈里那年轻的女子扑了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叫喊着,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一切都在视线中淡虚成模糊的影,而后天地旋了起来,她软软地倒下去失了知觉。

      墨意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沁云出神。她那日在元宝山的后崖上被砍柴的樵夫救了下来,樵夫将昏迷的她送到邢婆婆家救治。邢婆婆是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婆,却有高明的医术,在乡邻里颇有盛名。墨意身体康复后,因为无处可去,就留在了邢婆婆家。今天她随婆婆出诊,没想到会再见到沁云。当她欣喜万分地抱住沁云时,沁云却在她怀里晕了过去。邢婆婆为沁云把了脉后安慰墨意说,她是由于连日劳累和惊吓再加上受了饥渴所以暂时晕了过去,休息一会就会醒的。这一番话让墨意心酸不已。
      沁云醒过来时,就见墨意正轻抚自己的手。她疑惑地轻声唤道:“墨意?我这是在做梦么?”
      墨意红着眼圈答道:“不是做梦。小姐,真的是墨意。”
      沁云将手伸去摸墨意的脸,待要说什么,却又哽咽难言。
      墨意握住沁云的手,按捺不住地哭出声来:“小姐,都怪墨意没照顾好你,让你吃苦了。”
      沁云帮墨意抹着泪痕,说道:“傻丫头,说什么呢,我不是好好的嘛。你我二人还能活着相见,正该高兴才是,快别哭了。”
      墨意噙着泪笑了:“小姐还说我,你脸上也挂着泪呢。”
      这时沁云看见屋外漆黑的空中闪过亮光,她欠起身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我这是在哪?”
      墨意忙转身从桌上端来碗粥,一面用勺喂沁云吃下,一面答:“已是子时了,我们住在客栈里。婆婆在隔壁照看你带来的那位公子。”
      沁云忙问:“他要紧么?”
      墨意迟疑地说道:“婆婆说很凶险呢。”她见沁云面上露出忧色,忙又说道:“婆婆医术很好,虽说凶险,也不会有大碍的。”
      沁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吃完粥后她和墨意互诉着离别后的遭遇。
      空中滚过隆隆的雷声,闪电更加频繁了。墨意将空碗放回桌上,立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眼,喃喃说道:“会是一场暴雨呢。”话音未落,大雨已落下。雨势很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沁云倦极了,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她被细碎的声响惊醒时,天尚未明。正收拾东西的墨意见她醒了,忙道:“正要叫醒小姐呢,我们得即刻赶回婆婆家里去。”
      沁云听外面雨势仍是很大,疑惑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墨意说道:“婆婆说那位公子要立刻服用一种药丸,偏这回不曾带出来,原想等到天亮再回去,现在看来竟是等不得了。”
      沁云忙忙地起了身,不再言语。
      客栈门外。沁云和墨意顶了大雨坐进车时,子建已被车夫安置在车内了。沁云见子建虽然无力地靠着车壁,人却是清醒的,她略放心了一些。
      杨老板千恩万谢地送邢婆婆上了马车,他兄弟多日不退的高热昨夜里一剂药下去就退下去了。邢婆婆叮嘱杨老板道:“照第一个方子吃上三天,换第二个方子再吃五天,还得好生休养上半个月,这病才得全好。”
      杨老板点头应下,吩咐车夫好生将邢婆婆送到家。
      马车正准备启程,邢婆婆忽对墨意说道:“你去向店家寻床棉被来。”
      墨意怀疑自己听岔了,如今正是六月天,好容易下了场大雨解了解闷热,婆婆却要寻棉被。她正要开口,邢婆婆却催促道:“你只管寻去,呆会儿用得上。”
      墨意无法,只好下车折进店里。店里的棉被早收了起来,小二不耐烦去库里拿,只推说没有。墨意塞了一小块碎银子在他手中,他才咕哝着抱了床给她。
      马车终于顶了狂风暴雨向东驶去。

      马车驶出后邢婆婆才解释说,子建中的银针是用元宝山上的银尾蛇的毒液浸过的。这银尾蛇只生活在元宝山的主峰上的温泉附近,人若是被它咬了立时全身麻痹不能动弹。真正要人命的是晚些时候才发作的寒毒。发作的时候人就如同坠入了冰窟,先是四肢冰凉,而后等毒侵入内腑,人就会活活冻死。
      邢婆婆的话让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子建,子建自己也心惊不已。邢婆婆又说道:“这位公子幸亏中的毒不多,所以现在寒毒尚未发作。我昨夜里解了他的麻痹之毒,但这寒毒只有温泉池边的七叶紫草可以解去。我家中倒是有用七叶紫草制成的药丸。这几年元宝山上闹匪,很少有人到温泉那里去,平常出门我也就不带这东西了。”
      沁云担心地问道:“婆婆家有多远,来得及么?”
      邢婆婆说道:“应该还来得及,只是雨势这样大,路上难免会走得慢些。”
      车内众人正为走得太慢忧心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他们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墨意隔了车帘问车夫:“出了什么事了?”
      车夫答道:“对面过来了一队官兵,道路太窄,只好让他们先行。”
      邢婆婆叹气道:“冒这样大的雨出兵,莫不是有急事?”
      大家都为耽搁了时间皱眉。唯有子建眼中闪过一抹冷光,伸手去掀那窗帘。邢婆婆一把将他的手打下来,厉声喝道:“这时候再吹冷风,你是想找死呢。”
      子建央道:“我就瞅一眼,看看他们打的旗号。”
      邢婆婆冷冷说道:“你若死了,知道得再多又如何?”
      子建无奈地缩回车角,不再言语。
      那队官兵人数众多,沁云等在车内只听得脚步声纷乱,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声和长官的训斥声。他们等了近两柱香的时间,才得重新上路。
      近晌午时分,雨渐渐停了下来。一直紧盯着子建的邢婆婆发现子建缩起了身子,她连忙伸手握了握他的双手,轻声问道:“开始发冷了么?”
      子建无声地点了点头。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邢婆婆示意墨意将被子给子建捂上,又扭头询问车夫现在走到何处了。
      车夫扬鞭答道:“就要到关帝庙了。”
      邢婆婆说道:“总算不太晚,等过了关帝庙旁边的木桥,就只有三里路了。”
      车子又行了一会儿,车夫忽然惊叫了一声,说道:“不好了,桥断了。”
      邢婆婆和墨意忙掀了车帘下车探望。原来昨夜里不怎么竟有一个雷劈中了这座桥,将桥硬生生从中劈成了两半。
      邢婆婆跺了跺脚:“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地瞧了一条命就这样丢了。”她回头望了望马车,再看看河水,皱眉想了想,对车夫说道:“大兄弟,请你将车里那病人挪到庙中去,再将我背过河去吧。”
      车夫应了一声,返身将子建扛进了关帝庙中。邢婆婆指挥车夫将子建放在了背风的墙角,又用棉被将他捂严实了。墨意说道:“婆婆,你告诉我药丸收在何处,我去取吧。”邢婆婆想了想说道:“还是我去吧,我也记不大清是搁在哪个药坛子里了。”
      大家走到河边,邢婆婆说道:“亏得今年雨水并不多,这河还趟得过去。不然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她又对车夫说:“只是辛苦大兄弟了。”
      车夫答道:“该当的,哪能见死不救呢。”说完卷了裤脚,背起邢婆婆慢慢向河中走去。
      墨意在后面喊道:“大哥,千万小心。”
      墨意和沁云立在岸边一直看着他们平安过了河,才返回了庙里。
      子建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仍觉得一阵阵寒意绵绵不断地袭来,他苦笑着对沁云说:“我怕是等不及了。请小姐现在就到天水镇的君悦客栈报个信给唐荣。”
      墨意说道:“婆婆已经赶回去了,一定来得及的。等解了毒你自己去天水镇好了。”
      子建只拿眼睛看着沁云:“这事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何况在来的路上已经遇见有军队异动了。”
      沁云见他冻得连说话的声调也有些微颤,迟疑了一下后问墨意:“从此往天水镇该如何走?”
      墨意叹了口气,恨恨地瞪了子建一眼,说道:“远倒是不远,只不过是四五里路,可小姐你身子还虚着呢,还是我去吧。”
      沁云赔了个笑,说道:“好墨意,你就辛苦一些吧。”
      墨意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沁云送墨意出门,墨意凑到她耳边笑语道:“那位公子真是英俊,小姐这样尽心尽力,莫不是看中他了?”
      沁云红着脸捶了墨意一下,嗔道:“死丫头,说什么呢。”
      墨意娇笑一声跑了,沁云目送她向东去的远了,才回转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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