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杂说》世玉

3、点绛唇 梦里花开，

　　梦里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题记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桃树下，男子负手而立，笑看她，温柔低语，
　　“卿何时归。”
　　之后，她便醒来。那个男子，是个梦。
　　一个光顾了五年的梦。
　　五年前，知府千金洛溪宁失踪，后一医者于采药时在城郊山上偶见之。那时的她，奄奄一息。
　　洛溪宁被带回府后，洛大人花重金请无数大夫为其医治，最终大夫众口一词，令千金性命无忧，或有记忆留白。
　　不若一段记忆罢了，洛大人不甚在意，平安，便好。
　　然她，自是一切重新，亦不觉失了记忆有何不妥。或许有些记忆，忘了却是更轻松。
　　却是自那时起，那个梦，以及梦里的男子，在她脑海，久久徘徊。
　　五年来，不曾散。
　　洛溪宁睁眼躺于榻上，睡意全无。未几，她的头倏地疼了起来。她双手紧环住头，身子蜷缩成一团。
　　强烈的疼痛令她几乎将要晕厥，眼前一片漆黑，已然不知身在何方，若一叶孤舟在黑暗河流中浮沉，不辨方向亦无引航。
　　忽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微光，渐渐的，大亮。
　　光亮中，有一男一女，在一株桃树下。
　　男子嘴唇翕动，声音传来，“等吾归来娶卿，许卿十里桃花送嫁，从此一世长宁。”
　　女子并未说话。而后，画面一转。
　　男子久不见归，女子心焦，私自出门寻之。不想，途径城郊那座山时遭遇不测，从山上滚落，香消玉殒。
　　女子的尸首无人发现，直至男子归矣，四处寻之，才在那山一处石缝中寻得了她。然佳人已逝多时。
　　男子悲痛欲绝，于山上抱着已逝佳人不吃不喝三日，未肯离去。
　　后来，有一人出现，看不清面容的，似乎与男子说了什么。
　　男子一刻的犹豫，低头看着怀中佳人，其俏颜依旧，只愿永久刻入脑海中，再不忘却。那一眼，尽是决然与不舍。
　　“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洛溪宁只听得一道空灵的声音乍响。
　　再是画面一转，男子不见，女子倒于山路，被一采药医者发现，带下了山，几经周折回到府中。
　　后来，女子得以治愈，且却记忆留白。
　　记忆留白。洛溪宁见此，不知不觉已泪如雨下。
　　那女子，便是她了。
　　男子，她记不得了，却知定是那梦中之人。
　　她极力想要想起，却做不到。
　　记忆啊，当真无法回溯么。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叫嚣，难听至极。
　　“君已逝。”
　　君是何人。可是她的深爱之人？
　　她似若忆起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曾对她说要许她桃花送嫁，一世长宁。
　　天将亮未亮，她不再卧床，起身至柜里翻出母亲留下的嫁衣，火红如血。
　　洛溪宁穿戴整齐，坐于梳妆镜前，镜中人双手抚上两颊，温柔地笑。
　　她拿出所有华贵饰物，似凤冠霞帔，一一为自己上妆打扮。最后点好了朱唇，她抬眼看向铜镜，满意地莞尔，起身，出门。
　　无从知她将去何处，见她往城郊走，上了那山。
　　洛溪宁跌跌撞撞走到山腰，梦里男子消失之地。
　　她站在崖边，嘴角依旧带笑，她轻喃，如叹。
　　“瑯，你怎这般狠心留我独活，折磨于我。桃花送嫁何用，一世长宁何用，无你，不若成风。”
　　话尚出口，便随风散了，散在天地间，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女子温柔了眉眼看向远方，不知何处。眼波流转，复又阖上。
　　她双臂微张，身体前倾，往下坠去。
　　嫁衣如火，染红了无情的天，却只那么一刹，便消失。
　　如绚烂的烟火，易冷，易逝。
　　“瑯，梦里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桃花依旧璀璨，竭尽所能绽开芳华，远不止十里。不知那黄泉碧落，能否见到。
　　有些记忆如乱绳，丢了将更轻松。可是尚被绳子羁绊着的人，却背负着两人的负累，辗转于世间，等待，另一人踏上归途。

　　十里桃花又如何，若无你，于我而言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