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清琳》叶璟天

9、留学日本（六）

　　我觉得，大学毕业是一个人人生中的一大转折点。大学时代，周围所有同龄人都在念大学，先不管每个人是具体怎么度过大学时代的，至少表面上看大家都是差不多的，都在上学。所以，不至于有那么强烈的被同龄人甩在后面的感觉。

　　大学毕业之后，我的很多同学都参加了工作，在国外深造的同学也都在各自研究的道路上做得有声有色，总能听见哪个人又在哪个国际知名杂志上发表了论文之类的传说。我当时觉得，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一路彷徨，久久找不到方向，感觉与他们相比，自己的差距越来越大。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虑感。

　　4月份正式进入硕士课程之后，我切身体会到读书不再是一种纯粹的享受，我需要把它当成养活自己的一个手段。读书也是有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的，我需要搞研究，出成果，以此来养活自己。

　　包括我的老爸在内，很多人都觉得我很适合研究这条路，老爸希望我读完博士，争取回国之后，进高校任职。一开始我也以为我适合这条路，但是后来我越来越发现，其实并不是。因为有几个问题，我还没想好。

　　在我看来，所有的社会学和人文学研究，都会涉及一个立场问题，你站在一个什么样的角度去看待问题，你尽力去研究的解决方案，代表的是哪个群体的利益。比如说经济学，它有很多的派系，每一种学说和观点的出发点，都在有意无意中代表着某个群体的根本利益，这种群体的划分有很多种方法。而我，好像从来就没想好我应该站住什么立场？我为何要站在那个立场？

　　而且我也没想好，在研究中要以哪一点作为我价值判断的最终准则，是效率，公平，还是自由？这三者存在微妙的差异，但会影响整个研究的走向。

　　还有最后一个困扰我的问题，那就是研究这条路，让我一直处在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的心态里，不是作为一个行为者，去积极参与，去积极争取，而是一直飘在上面，默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那是一种很诡异的疏离感，让我始终没有一种属于世界内的感觉，一种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与我无关的可怕的感觉。

　　我越来越发现我导师所关注的领域，和他所研究的解决方案（还有就是他所代表的利益群体），并非我所关心的。当时我最真实的感觉是：我连自己的温饱都没有解决，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想好，还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操心。可能我天生就不是搞研究的那块料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一切，源自我当时还没有确立一个完整的自我意识，没有建立一个坚定不移的信仰体系。（当然，这个信仰不是指宗教，而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我所坚信的价值体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留给我苦恼和彷徨的日子并不多。可能本科就是经济学出身的学生，在大学时代已经做好了这种选择，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想好。

　　而且，迫于生活的压力，在还没想好这一切的前提下，我还得申请奖学金。每次申请时都需要填写我未来的课题方向，和选择这个课题的理由。可想而知，我的奖学金申请之路，肯定比较坎坷，我无数次被刷了下来。

　　奖学金，是一个令我心痛的回忆。每次奖学金申请的竞争都非常激烈，因为经济拮据，等着被别人筛选的感觉并不好受。

　　每个发奖学金的机构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并不是你学习成绩好，他们就应该选你。比如说，我看到不少奖学金的申请资格上，都写着这么一行标注：“中国学生和韩国学生除外”。因为Y大里，来自这两个国家的留学生太多，他们希望多鼓励从其他地区来的学生，这本身倒无可非议。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对于你的课题方向上，或者对性别等方面提出一些要求。

　　钱是人家出的，当然可以根据他们自己的考虑来提一些条件。这些完全可以理解，但是真正轮到你来亲身体验的时候，会让你感到很无奈，那种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无力感，很不好受。以至于后来，“一定要在经济上独立”，成为我的一大信条。（不过，我对那一家最终决定给我发奖学金的机构，到现在都很感恩）

　　另外，由于奖学金一般对每个国家的学生人数有要求，所以本国学生之间的竞争，其实是最为激烈的。无论平日里关系多好，面对生存压力和前程，大家都只能选择为自己争取。

　　竞争的残酷性，一次又一次真实地刻在心里。所有人当时最希望拿到的，是文部省国费奖学金。除了免学费，它每个月都有固定生活费。申请到这个奖学金，就相当于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做研究。

　　因为我的成绩在留学生当中还是比较高的，所以当时还是抱了一丝希望。不过，我还是被无情地刷了下来。可能老天看出来，我对研究的意志不够坚定吧，然后把那扇门给我关掉了。

　　在得知申请失败以后，我崩溃了。那次申请失败就像导火索，我所有这些年来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一起爆发了。

　　我得了抑郁症，内心如一滩死水。找不到研究的方向，看不到未来，还有生活费和学费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段时间，我不想说话（我甚至将近3个月没有主动说过话），笑不出来，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开始对自己活着的价值怀疑和否定。我开始伤害自己，每次照镜子，都感觉不到一丝生气。我当时觉得，死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留不下任何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我当时觉得好孤独。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感觉就学会了把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与外部世界隔离开来，给内心真实的自我设一道防。这样，就算受到伤害，真实的“我”还是安全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但是这么做的结果，也让我感觉与人交往，都无法真正触及内心，只是在表面上飘着，只有我自己才能和内心最真实的“我”进行交流。就算与人在一起，还是觉得很孤独。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我从抑郁症恢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