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清琳》叶璟天

7、留学日本（四）

　　珉珍和小谷同届，但是性格却截然相反。

　　首先，珉珍个子很高，又比较壮，性格大大咧咧，有时又很火爆。记得当时有一天晚上，隔壁的几个日本男生很晚还在那里大声吵闹，她竟然直接拿起一本书，重重地扔到墙上，大声吼了一声：“大半夜的，能不能小声点儿！”，然后，隔壁就安静了……（她那天确实心情不太好）不过这件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先不管性格如何，由于也是第一次到国外生活，年纪也小，她当时对我还比较依赖。再说，寮里的韩国留学生没几个（记得好像只有两三个），也都是男生，而我又会韩语，她就觉得我比较亲吧。

　　她当时加入了学校的合气道社团，后来我却发现有点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她拉我出去喝酒，我才知道，社团的几个学长经常欺负她，故意刁难她。甚至因为她做错了几个动作，逼她下跪认错。她怒了，那天她直接退出了社团，心情很差。纵然再喜欢合气道，换了谁也不可能忍受那样的对待。

　　“除了是日本人，他们哪一点比我强！他们有什么资格……凭什么歧视我！”她很愤怒，也很无奈。

　　“你可以去教务处反映，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看着叹气的她，我很心疼。

　　珉珍可以对住隔壁的寮生大吼大叫，是因为他们跟她的生活没有交集，她不在乎，所以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是，社团的学长是要天天见面的，而且她当时又真的很喜欢合气道，所以她不可能肆无忌惮，她处事就会小心，处处忍让。我觉得她若是一开始就有所反抗，以一种比较合理的方式，让他们知道她是不好惹的，也不至于纵容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当然，我也没见过社团的那些人，也不敢断定一定如此。

　　“歧视”是个很沉重的话题，但又无处不在。先说珉珍吧，她住寮，说明她的家境也不是很好，他们韩国留学生的圈子里，好像还蛮歧视住寮里的韩国人的。在社团，又受到日本学长的歧视。本来韩国的男尊女卑思想就根深蒂固，身为女生就不容易，然而韩国的女留学生，又都很会打扮又时尚，在她们眼里，珉珍当时是个比较土，不够精致的女生，所以好像她们一起出去玩，不怎么喜欢带她，言语里又不经意中流露出一种优越感，这让她很难过。

　　跟她一起住了一年，我能大致感觉得出来，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家里一直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一朝出国，除了学习的压力，还突然要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对她的冲击有多大。她有几次，跟她在韩国的父母打完电话后，在房间里泣不成声。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肯定还偷偷哭过不少回。

　　我尽我所能去帮她，让她不至于太孤独，太无助。但我知道面对这些，是一个人必须要经历的过程，纵然再痛苦，她也必须要正视它，并且迈过去。这个别人是替代不了的。

　　我回国后，她也搬出去住了。她现在已经成熟了很多，更加自信了，也变得洒脱而且干练，大学毕业后，她到东京去工作了。骨子里，她还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我很欣慰她挺过来了，没走弯路，没有放弃。因为我见过几个留学生因为压力太大，变得颓靡，开始糟蹋自己的人生。当然，我也不能断言，他们就会一直颓废下去，但至少，我是希望她少受点苦。

　　再说一下我自己，我在日本，也有很多次被歧视的经历。

　　现在中国的经济据说已经超过了日本，而且北上广这样的大都市，在外人看来已经和东京大阪没什么区别。但当时我在日本的时候，不少日本人还是不会掩饰自己比中国人优越的那种态度。（而且，我发现很多日本人对于现状的认知很滞后，他们还是活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日经济差距还很大时的那个认知世界里，或者很多人不愿意接受现状，而故意选择回避现实。

　　人为何会产生这种心态，并喜欢表露出来，让我觉得很好奇，因为在我看来，那些人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优越的点，除了他们自己认为优越的“日本人这个身份”。

　　一开始，这是一种相当强烈的冲击，因为我去日本之前，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我产生过敌意，投来歧视的目光。如果有，那肯定是我做出了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但是这种对于“我的存在本身”的歧视，还是很新鲜的。（其实，只能说是学生时代很难遇见。回国之后，在中国也时常遇到，只能说真是无处不在）

　　我当时打工的那家餐厅的老板就是那种人。当时在餐厅打工的有中国、韩国和印尼的留学生，方宁学姐也在那里打工。因为就是Y大旁边的一个餐厅，所以基本上来这里打工的都是Y大的学生，除了一个叫金有利的韩国女孩，是隔壁K大的。

　　那个老板四十来岁，排班的时候，那些最累最脏的工作都排给留学生，没事就喜欢监视留学生，然后各种挑毛病。

　　他对留学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听懂了吗？没听懂？回去好好学日语”

　　其实后来我才发现，他这种其实都不算什么，有些人无缘无故地直接开口就骂的。但是，他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所以印象比较深而已。

　　一开始，我只做柜台，因为刚去的人都是从柜台做起。有一天，我听方宁学姐在那里抱怨：“又是五天煲汤，真烦人。冷饮那边那么轻松，从来不会排到留学生”

　　“那边很累吗？”

　　“对啊，就是最累的，他从来不会让日本女生去做煲汤，觉得她们金贵，唉”

　　“那你怎么不跟他说呢？”

　　“他那种人怎么会听你的”学姐叹了口气说。

　　后来，我把所有岗位都做过一遍之后，发现确实如此。然后有一天，他第一次给我排了五天的煲汤。我看到排班表之后，直接去找了他，语气平和地跟他说：“煲汤这个岗位是最辛苦的，五天连着会比较累，我觉得这样排好像不太合理。店长觉得呢？能否其中两天换到柜台，或者冷饮那边？”

　　周围好多留学生和日本学生都在看着我们，那个店长没能掩饰诧异的表情，他可能没有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但他应该看出来了我的态度很坚定。我当时想，如果他要是跟我说不行，我会一直跟他平心静气地论到底，因为我确实觉得不合理，而且我不信我辩不过他。

　　不过，他没有选择跟我辩论，愣了一会儿，说：“好像是，那两天给你换到柜台吧”

　　后来，他再也没有给我排那么多煲汤。有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事情是需要争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