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清琳》叶璟天

5、留学日本（二）

　　就在上个月，今年的高考刚刚结束。我记得我当年刚考完高考时的感受，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解脱 + 空虚。从学业重压中暂时得到解脱后，随之而来的失去目标后的空虚和茫然。而那年9月份，大学院考试考过之后，我又一次体验到那种感觉。

　　9月到第二年4月正式开学，有近半年的时间。虽然开始在餐厅打工挣钱，不过没有了考试的压力，也没有课程压力，那段时间，我还是有了大把的时间来仔细体验这个新环境。

　　在这里，我再继续吐槽一下Y大那个学生寮。它有一个相当奇葩的规定，寮生每年都要换房间，而且基本上除非你提前打招呼（但是也需要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说，某人跟室友一起出钱，在二手货市场买了一个巨贵又巨重的家具，他们要求接下来一起住一间房，而且不要换房间，因为搬不动。这个说辞当时被自治会接受了，因为他们找来四个男生，发现确实搬不动……），每年的室友都会换人。

　　而且分房间并不是每个房间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这样分，而是3个房间分给5个人，或者5个房间分给9个人等等，至于你们内部怎么分，自己看着办。

　　他们解释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公平起见，因为每个房间大小和舒适度都不一样，每年换房间可以减少寮生之间的矛盾。另外，换室友可以提供跟尽量多的人接触的机会。我个人对这个解释持保留意见。

　　每年换房间都相当麻烦，我还见过有人搬家时把自己房间的壁纸都给撕下来，不愿留给接下来入住的人，还有人为了不搬家，私下达成协议，这样在找人的时候非常麻烦，不知道谁住哪个房间。搬家时，装了制冷机的人还得拆了拿走，重新再安装一次。

　　不过，话说住在寮里的那三年，我学会了自己拆装制冷机，换灯泡，简单的家电维修等等。我一直觉得，女生学点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还是有必要的。自己会的事情越多，会越淡定和自信，这是我的体会。

　　另外，内部几个人分房间的时候，肯定是会有矛盾的，大家都想住好一点的那间房，或者自己住一屋。但是没有出现过寮生公开斗殴的事情，一般都会通过各种正常的交涉和妥协，达成基本一致。总之，那个规定至始至终都没有被公开质疑过，也就没有走过投票决定是否应该修改的流程。无论从哪方面想，我都觉得Y大学生寮是一朵比较奇葩的存在。

　　总之，第一年经过各种协调，我跟一个比我大三岁的韩国留学生李裕美成为室友。如果不是她，我觉得我很有可能考完试就直接退寮，搬出来住了。她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大学院考试考完之后，我也有了时间，跟我这个室友进行深入的交流。

　　她是学电影学专业的，志向是成为一个专业影评人、文化批评家。她是那种可以一周天天只吃泡面过日子，也必须攒钱去看电影的人。她可以不吃饭，但是晚上不能不喝酒，可以一天不打扮，但不能一天不读书。她的思想很包容，但很犀利，喜欢找人辩论。总之，与我这个“乖乖女”是个截然相反的角色。

　　她把我拉到与日本寮生的各种辩论中，如果有日本学生因为她的日语不如他而表现出优越感，她就会立刻改用英语；她还经常带我去酒吧，认识那些我之前不认为生活上会与我有什么交集的人。还有，她给我介绍了很多电影，我一边看，一边听她在那里评论。

　　她每天凌晨3点之前基本不睡觉，我们经常大半夜坐在学校棒球场里，或者在她的研究室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当然有时还有她们研究室的其他人，也会加入聊天。

　　“现代人的疏离感源于何处？”
　　“你如何看待梦和神话？”
　　“语言到底有多重要？”
　　“你觉得民族的本质是什么？”
　　“新世界福音战士到底为什么被那么多人研究？”
　　“古代洞穴文化反映了什么？”
　　……

　　与她聊天，话题永远不会枯竭。时至今日，虽然我并不赞同她的很多观点，但是至少她让我知道，还有这样的一种逻辑体系，这样的一种对于世界的解读方式（请原谅，我是个理科生）。这些话题在有些人看来，可能遥远到完全不“实用”，但是这些聊天却给我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和很纯粹的喜悦感。

　　对于我这样一个理科生而言，我从前对世界的认知是由自然科学体系来构建的。比如，我觉得小到认清一个分子或原子的结构和存在方式，也是对于这个世界的某种解读，会加深我对整个世界的理解。

　　我很敬畏这个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没有任何前兆和因果关系的情况下，莫名地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本源上就是很孤独的存在，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不安。

　　完整地理解最真实的世界，对于当时的我而言，非常迫切。因为我在日本，体验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感和孤独感，甚至逐渐失去对于时间和空间的真实感觉。我急切地需要去剖解这种感觉的真面目，正视它，超越它，以免被它所吞噬。

　　（回国之后，我再也没有过那种诡异而恐怖的感觉。）

　　那段时间，我近乎疯狂地看书，近乎在图书馆扫书。那是一种本能的驱动，近乎绝望的行为。那段时间我用日语看的书，比我在国内二十年看的还要多。虽然，现在已经记不清很多书的内容，但已经足以重构我的认知体系。

　　从那以后，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但又不再是原来的世界。我还是原来的我，但也不再是原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