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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醉春风前,黄祸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辛欢伏在梁上,等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最后一阶,辛欢动了。
      一道绿痕从街道上方过,转瞬便到了醉春风前。一股凉气慢慢消散开去,仿佛春天里一阵风过。甚至让人身子一抖,若一阵倒春寒。
      剑其实更早就到了,唯有形比意早到,才有白驹过隙似的机会。暗杀比不得对决,对决之时,必希望意比形先至,如此方可达震慑之效,算是抢到了先机。在暗杀里,尤其当对象是黄祸这样的高手时,早到的形才是你的先机,也几乎是唯一的机会。
      辛欢一剑,取的便是他身上十处漏洞。
      没有人会轻易将自己的漏洞暴露在敌人面前,特别是像黄祸这样明知道有很多人不希望他活着的人。可是他在最后一阶。人总是奇怪的动物,最后的台阶总是让人就此松了口气。下台阶其实比上台阶更累一些,走过了百分之九十九,无论是谁,潜意识中总会生出一丝喜悦。故而一个人更容易败在这最后一阶上。
      黄祸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惜人的潜意识是那样不可控的。所以,他还是慢了。所以,他将身上的十个漏洞暴露在辛欢的剑下。
      黄祸动了,仿佛只是收回了尚在台阶上的脚,终于落到地面上。看似不经意,似乎理所应当的一步,却让辛欢的剑一下失去了目标。
      如果这一刻她来得及感叹:实在可惜了。
      辛欢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已然败了的颓然,或者应该找条退路了。只是,一个杀手哪里有退路?
      辛欢的剑依旧冲了上去,带着一股死亡的肃杀与悲凉。不过这次不知会是谁的死亡。
      没有目标的时候,多强悍的剑势都像是无头苍蝇。
      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有一条路。辛欢左手也动了,一个豌豆大小的黑粒脱手而出,迅速在黄祸身前炸开,炸出桃红的烟雾来。
      隔得远的若是瞧见此景,大概要感慨,真像是春天里开出灿烂的花。若这人风流一些,或者还要停着等一等,看看烟雾散去,绿衣的姑娘是否绝貌。
      这烟雾不仅好看,更会夺命。就像森林里头越好看的东西便越发毒。这个叫谢春红的小东西下一秒就能要了你的命。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遇到谢春红的人,大多生命已然匆匆。
      黄祸也动了,他不过是挥了挥衣袖。那一朵艳丽的花倏地消失,仿佛是被一个登徒子轻易摘了去,难免要叹一句可惜。
      斗至此,无论是醉春风还是街上的人,都已经远远避开了。这里是洛阳,洛阳有幢楼曰清正楼。
      辛欢并不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的杀招才刚到,这一次,她自信黄祸躲不过了。
      “咝!”
      仿佛是利器入肉的声音,又像是衣衫炸裂的声音。可下一秒,她心软了,她在这一声后生出些茫然来,她似乎并不想真的杀了他。
      杀手从来不会想杀了某个人,他们不过是工具,杀人的工具。所以辛欢慢了,不幸慢了半拍。
      像是旧事重演,那一双眼睛定在她眼前。这一次,辛欢没有怔住。她已经慢了半拍,她没有发呆的权利了。
      苏素晴的成名之战是十多年前,以一人之力连连击退公孙扬,公孙锐。若说公孙扬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公孙锐却是一门主宰,成名久矣。据闻,两年前的黄祸,已经能够击败苏素晴了。
      丢了先机的辛欢还有多少机会?杀手的潜力总是未知的。
      两年的历练,辛欢早不是从前那个轻盗了。刀尖上过日子的人,往往身体比头脑更快一些。譬如现在的辛欢。她的兵器是剑,快剑!轻剑!虽是轻剑,却也半分不减其厉气。
      辛欢手中无名剑递过去的时候,黄祸依旧觉得脸颊生疼。仿佛翻书时不经意为书页划破了手指。柔弱如斯,也让你感受下那一刻的生疼。
      黄祸手中剑鞘轻易将未至的无名荡开去,流清剑也已然出鞘。流清,断水!
      辛欢脸色忽地一白,流清既出,断水其继。是以,无名剑罩上去,愈发密不透风了。
      不知是否是辛欢攻势奏效,黄祸一招一式与她斗起来,始终未有断水的趋势。绕是如此,辛欢依旧感觉到一股无法挣脱的压力,将她越缠越紧。
      烈日下忽地似有一阵春风,辛欢已经脱离了流清的剑气圈。剑招突变,已不复杀手之剑的凛冽。那一抹绿衣身影如燕子般,只将你绕着,不可琢磨。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不知何故,这样一句诗兀地跳入黄祸心中。仿佛他正是那个寄居他乡的旅客,眼前一抹绿,逼出人无限愁绪。古来最多游子思乡时。忽如其来的剑意仿佛将人心中埋藏已久的思绪挑破,暴露在阳光下。镇定如黄祸,也禁不住心神微动。故乡是什么地方?自从父母故去,他就没有故土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辛欢再度挥剑缠上来时,黄祸已经从不安中安定下来,却不能不觉惊诧。博学如清正楼主,也未曾见到过这样的剑法。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他手中招式再未乱,只在拆解中细细观察。
      几乎没有人知道辛欢的师父,或者也不再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手持这柄无名剑,是堪称第一的人物。只是,这光芒太耀眼,又太短暂了些。二十多年后,竟无人再识得这柄无名,不出于造剑庄的无名。也无人知晓从未示人的春风剑法。
      春风,向来以为最是温柔,最是润物细无声。却不知,它竟最惹人愁绪,最教人相思。
      剑势承接之间,故土的刻骨铭心慢慢淡去。或者是感觉到黄祸的不为所动,辛欢的剑招渐渐抽离了黄祸左右。剑气来时,时左时右,时上时下,时远时近,好似情人之间的玩笑。
      是什么时候,人面桃花相映红。那一抹嫩绿的身影里,像是真的开出了灿烂的桃花。桃花后面的面容呢?黄祸忽地想到了那天月色下的面孔,还有那醉意矇眬的晚上盯着他的眼睛,久久印在他脑中。全不似今日初见时候的冷俊,也不像现在隐隐约约看不清,哪怕一瞥也不真实。
      不真实!黄祸心下一动,无论是思乡,还是相思,不过是蛊惑人心而已。原来剑意至斯,可以千变万化,可以蛊惑人心。
      绕是看得清,却不一定就能躲过了。所以,哪怕知道不真实,当绵绵情思缠上来时,黄祸似乎有些舍不得。春风看准的就是人那一瞬的不舍。是谁说二月春风似剪刀,当剑气凛然时,春风不再是江南的春风。
      明明还是绿色的希望,却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住的。
      抽刀断水!或者辛欢的师父在创春风时,不曾意识到,世界上还有断水剑法。任尔多情,我自抽刀断水!
      流清剑下,唯有断水!
      当流清剑撕开那一段绵绵情思,斩断幽幽愁绪,直逼到辛欢眼前,两人似乎同时意识到这一场对是结束的时候了。
      唉,辛欢仿佛叹了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心下一轻。终于还是失败了,连师父的春水也败了。或者是她原本也不想赢么?
      两个人停下来,远处等了许久的洛阳捕头石庆这才走上前来。
      “黄先生!“石庆抱剑拱手,他虽是官府的人,可洛阳城中清正楼俨然不受官府束缚。何况,眼前分明是江湖纷争。若不是在闹市中心,本不用他们跑一趟的。
      “原来是石捕头,劳烦大家跑一趟了。不知这人我可否带走?“
      “自然,不过……“石庆看了眼被制住了的辛欢,微微诧异。他虽不愿管,也不能管,然而官府的面子总要留的。
      “如此多谢了,此间事宜,自有人与石捕头调查记录。“
      话既至此,两人不过客套几句,石庆也任黄祸带走了辛欢。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石庆眼前忽地浮现出那个绿衣女子的影子。是怎样的人,会来刺杀清正楼主,且要选在这闹市中。最后的那种剑法,在他看来为何竟像是引诱一样?
      石庆回过头,这些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还是先收拾眼前残局。

      黄祸的马车,缓缓驶过洛阳街头。马车中,只有他和辛欢。
      “第一轻盗做得好好的,怎么改行做了杀手?”
      辛欢不置一词。黄祸似乎料到了她不会回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
      “烈焰堂的聂堂主可好?”
      辛欢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对方身份。看了他一眼,依旧不回答。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杀我。烈焰堂从来不接暗杀清正楼主的任务,你应该知道。”
      是的,这一条是烈焰堂唯一的戒律,聂言甫亲自定下的戒律。聂言甫不会阻止别人去暗杀清正楼主,但烈焰堂的人就不行。辛欢问不出为什么。
      那天,师父叫过她:“夏至,洛阳,醉春风酒楼,需要你杀一个人!”接过来的纸上只有一个名字——黄祸。接到暗杀黄祸的任务时,辛欢依然问不出为什么。她还是来了,哪怕不知道为什么。她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个任务时,她想:原来,在她心底,可能是想杀了黄祸的。
      然后等她真的走到了黄祸面前,或许与其说她来暗杀他,不如说她是来让自己死在他的剑下。
      “当我知道有人点名然你来暗杀我时,我突然就想让你来了。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来呢?
      ——
      应该是会的。所以,你来了。曾经,我不想成为你眼中的坏人。那个时候,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将做多么可怕的事情。现在看来,我终究成了你眼中的坏人,是吗?
      ——
      可是,如果可以,希望薛黄祸在你心中不是个坏人。我本姓薛。”
      薛?辛欢不会忘记这个姓,就如她不会忘记曾看黄祸夜里舞起的薛氏剑法。当她成了一个杀手之后,终于了解到曾赫赫有名的薛氏剑法,消失了将近二十年的薛氏剑法。薛家不像公孙家传承数代,薛家的名头是靠薛丁山一个人打出来的,直到这名头堪与公孙氏媲美。二十前,新皇登基,国家灾祸不断,流寇四起。薛家不幸,遭了流寇,更没想到,这股流寇竟然让薛家灭了门。此后,便再也不见薛氏剑法。
      “想来你也知道了,薛家遭了灭门。”灭门的时候,黄祸方四五岁。这些年,他找到了当年的流寇,杀了那个公孙家的叛徒报了仇。他也明白,仇人不是流寇那么简单,原来是公孙家作恶,而清正楼不公。
      而慢慢地,黄祸终于明白,这个仇他报不了。消失了二十年的薛家,他也无意再翻出来。他接下了清正楼的担子,去做应该做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一心以为如果不是清正楼坐视不管,至少可以为薛家鸣一下冤的。不过,你知道江湖一年会消失多少名号吗?就像水浪中翻起的气泡,转瞬就消失了。哪有人管得了那么多气泡的消失。
      ——
      那一年,我做的那些事情,原来苏楼主都知道。我和妹妹隐去了薛姓,他们也都知道。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们都是这样锻炼下一任的,就像那小子一样。只是没想到他会不愿意,不接受那一个担子。”
      辛欢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似乎又不可理解。其实,她从未将黄祸视为坏人,她想清正楼的担子不会被苏楼主交到一个坏人手上。
      “如果,你还想要偷一样我的东西,我将眼睛送给你,可好?”
      辛欢终于转过头来,再一次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一如多年前一样好看,她暗暗想。那一年,她离开清正楼,忽地觉得:偷遍世间万物,却偷不到人心,从此日起,她不愿再偷一物!
      而今再回到这个地方,他的眼睛一如往昔,她喜欢的那颗心,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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