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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日正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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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中天,烈日当头,这应该是洛阳城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洛州无影。每一年的这一天,昔日的周公测影台玉晷没有影子。是以古人以洛阳为天下中心,几朝建都。这一天,对于洛阳城中的人都是大日子。
辛欢此刻正静伏在一处弯梁之上,对面就是洛阳城中极富盛名的酒楼醉春风。她本是举世闻名的第一轻盗,只要出得起银子,大概没有她偷不来的东西。直到四年前,她改了行。和小偷或者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一次,她偷的是人命。至此,少了一个叫辛欢的第一轻盗,多了一个叫辛欢的快剑杀手。短短数年时间,她已然是烈焰堂炙手可热的杀手之一。
这一次,她要杀一个不平凡的人——黄祸,洛阳清正楼楼主,二十岁便从前任楼主苏素晴手中接管了清正楼。辛欢自然是知道此人的,在他还不是清正楼楼主时,她就认识了他,也认识了他的剑法。
五年前,她刚刚完成一单任务,因无聊与好奇潜入清正楼。
清正楼是中原武林正义的中坚力量,评定江湖恩怨,以“公”而著称。似乎没有它断不了的恩怨,但外界对它的所知又甚少。
既然已经没有她偷不到的东西,那么清正楼呢?神秘如它,究竟藏着什么?
潜入清正楼比她想象得容易得多,连藏书阁也并无守卫。里头的东西没什么特别之处。没有什么极具价值的古董,没有武林世家的资料。藏书倒是全,而几幅名家字画也算不上难得。
辛欢上上下下逛了一圈,实在是无趣至极。
出了藏书阁,辛欢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清正楼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虽然忌惮,却挡不住好奇。
藏书阁是高的,比一般的两层楼建筑高了许多。
辛欢看了眼西南角,正是月西沉的位置。淡淡冷清的光,仿佛是从屋檐角透出来,又像是月光渗了进去。盯着那片模糊的光看了片刻,她翻身上了屋顶。
揭开屋顶的瓦片,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够见着光,或者还有人,运气好当能直接发现个暗室。可惜又让她失望了。琉璃瓦下,是一个仿佛隔层的小空间,依旧是漆黑的一片。
“不应该……”
不应该如此啊!一股难以言述的挫败感涌了上来。辛欢掀开数片瓦,跃将而下。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度,她甚至只能弯着腰。
微微皱了眉头,清正楼的藏书阁未免也造得太过奇怪了。待眼睛适应了这奇异空间的黑暗,一道微弱而几不可见的光进入了她的眼睛。
辛欢屏息移步,手下的木板渐有起伏之势。终于触摸到了一个暗槽。光便是从旁边的细隙透过来的,底下仿佛有声音,似有两个人在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辛欢小心地将头贴着木板,却听不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微不可闻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细隙中灯光依旧,提醒着她底下或者尚有人。
“姑娘,藏了这么久,不若下来一叙?”一道柔和的女声仿佛从旁边传入她耳朵,丝毫不像是隔着木板。辛欢不由得一惊,几乎要以为还有人在这个小空间里头。反应过来时,辛欢反倒不知所措,是去是留?
一声轻响,似机关的声音,见方的洞口缓缓露了出来,底下果真是个密闭的小房间。辛欢犹豫了一下,翻身而入。
屋里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寻常居室的大小,只摆了一桌一椅。辛欢暗自以为这四周的墙壁里应当尚有玄机。看了一圈,才将目光落在桌前的女子身上。应该是不年轻了,辛欢暗暗想。咋一见之下或者还算年轻,眼角的淡纹却出卖了岁月。清淡的妆容将妇人的美恰到好处的呈现给世人。辛欢见过各般倾国倾城之貌,眼前之人并不算十分出众的。吸引她的是眼前女子周身的一股气息,是一股旁人无法破坏的气息。哪怕是被她的目光打量着,依旧如斯安然。
“姑娘看得可满意?”
“你就不先问问我是谁吗?”辛欢挑挑眉。
“第一轻盗,辛欢。”
“呵呵!”辛欢于对方一眼看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惊奇, “果真是清正楼主,没有什么瞒得过你。”
“辛姑娘过奖了,我也不过是凑巧猜对了而已。”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上面吗?”
苏素晴对着她笑了笑,好像在说“梁上君子”。
辛欢在这一笑之下有些不舒服,仿佛什么都被她看透了似的。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清正楼。
“那,辛姑娘深夜造访,所谓何事呢?”
“小偷,自然是偷东西喽!”
“清正楼素来清名在外,恐怕没有能入姑娘眼的东西!辛姑娘只怕偷得是好奇吧!”
辛欢语塞,有些微恼了。
“第一轻盗,向来是闻风而动。我清正楼又没有传出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也就不难猜了。既然只是好奇,辛姑娘不如喝一杯我清正楼的茶。”
苏素晴亲手为她倒上一杯茶,淡淡的热气飘了上来。辛欢也不客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一股浓烈至极的香气回荡在喉舌间。辛欢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这是香煞人的碧螺春,可不能像辛姑娘这样……”苏素晴顿了顿,“牛饮!”
“我就是一俗人,本来就不像你们斯文!”放下杯子,刻意咬重了斯文二字。辛欢后退一步,“今日多谢苏楼主款待,后会有期。”
“辛姑娘尚无空手而归的先例吧?”
“偷了清正楼主的一杯茶,就不算空手而归吧!”一语罢,不待苏素晴说话,辛欢从原来的地方跳了出去。
辛欢身子一动不动的趴着,等着目标出现。脑子飞速地转过以前的事情,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素晴。可惜这样人物,却在一年后香消玉殒。那一年,清正楼再度遭到各大世家的联合发难。而后,非难虽解,苏素晴却在数日后离世。外界传闻,苏素晴的突然死亡俱是因二楼主黄祸的背叛。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没人知道。而正是苏素晴死前指定黄祸为下一任的楼主,几乎是让谣言不攻自破。辛欢却下意识的有几分相信谣言,那时候的黄祸,她忽地想到了那年的洛阳。
那天晚上,出了清正楼,辛欢长吸一口气,伸展了一下手臂。既然清正楼主请她入室,她还怕什么。
可是还未出了院子,辛欢就觉察到了一道目光紧随其后。一声哂笑,双足已动,不过须臾,已然消失在夜色里了。她的身影才消失,树后转出一个人来,略一迟疑,已跟了上去。
知道后头的人跟了上来,辛欢反倒不着急了。行窃积年,可谓是没有什么地方是她逃不出,也没有人是她逃不过的。
后面的人,显然不弱。清正楼,果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地方。一时之间,辛欢玩心大炽,身形翻飞,兔起鹘落。城中的灯火渐渐湮灭在暗夜里。辛欢穿梭在城外树林之中,身法愈发轻盈。难得后面的人尚能跟得上她,只是到底不如她灵活。隐隐拉开了些许距离。辛欢轻叹了一口气,感觉有些无聊,于是跃上眼前树梢,匿了声息。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后面的人已经追到了。单薄的月光透过叶隙,有那么点照在来者的面庞上。那是个年轻的面孔,最吸引人的是那一双眼睛,染了月光,愈发显得深邃,顶了两条浓黑的剑眉。就在那一刻,辛欢忍不住想,这样的人,可果真比得过师父了。不像有些所谓的翩翩公子,此人自有一番俊朗姿态,又透出一股浩然正气来。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辛欢心无杂念地看着一个人,看着黄祸。甚至打心底的生出几分赞赏。现在呢?清正楼向来不是清静之地,清正楼主,注定不会默默无闻。
几年以来,辛欢多多少少听到过和黄祸有关的传言。一个人在她心中形象已定的时候,无论是否公允,看这个人的时候都有些偏见了。
一阵微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月色也为之摇曳不定,黯淡了些许。时机正好,辛欢一个团身,左手飞出一粒石子,右手的剑也递了出去。
黄祸还身小跃,一脚将空中袭来的石子踢了回去。身子一晃,距辛欢又近了几尺。
辛欢手中招式不变,微微侧脸堪堪躲过石子。眼见黄祸离自己的剑锋又近了几分,心下一宽。回转的那一瞬,辛欢陡然睁大了眼睛。那双方才染了月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那一潭眼色撞了进来,辛欢竟忘了动弹,手中的剑当下定在了空中。就这眨眼功夫,右臂竟叫黄祸制住。辛欢还欲还击,却已被制住穴道,再不能动弹。
“第一轻盗?”那人问。
辛欢没有回答。她向来自诩轻功不错,却不曾想在阁楼之上,根本就没有躲过任何一个人的耳目。一时之间,恼怒不已。
“你不说也没关系,不过姑娘深夜潜进清正楼,却是何居心。恐怕我不得不问吧?”
“……”
“难道姑娘真想和我回一趟清正楼?”
辛欢心道,苏素晴已然放她走了,她哪里怕和黄祸去清正楼。
“姑娘以为,楼主让你走了,姑娘就真能安然离开?”
辛欢脸色微微一变,这人既然能说此话,想来也是清正楼的重要角色。她忽地想到了一个人。
“原来是二楼主。只是我未偷未盗,不过喝了楼主的一杯茶,黄楼主没有理由扣下我吧?”
“她和你说了什么?”
辛欢蓦地一怔,复而很是惊异,不知如何作答。黄祸眉头微皱,带着一点戾气。辛欢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十分有趣。她突然生出一丝冲动,想要触摸那一双眼睛。只是受制于人,只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出神。
……
黄祸不动,辛欢也不得动弹。
“姑娘难道真想与在下回清正楼促膝长谈?”
“你的眼睛,真好看啊!”辛欢突然说。
黄祸一怔。辛欢也猛地回过神来。四野阒静,伴随着似乎跳得快起来的心,她脸上飞过一抹淡红。所幸是黑夜,林深,月光浅。
“……至少,你先解了我的穴道吧!”回过神的辛欢语气中带着两分戏谑,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黄祸盯着她看了片刻,似在思量,终是痛快给她解了穴道。
辛欢得了自由,却毫无就此逃走的打算。她跳了一步,凑到黄祸身边。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辛欢睁大了眼睛盯着黄祸,后者抬头避开了辛欢赤裸裸的眼神。
偏偏黄祸不答,辛欢亦完全没有继续说的势头。
“什么?”黄祸也不曾想到第一轻盗会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声音里透出些许僵硬来。
“我,最讨厌,不能动!”
……
黄祸轻笑了一下,眉间的戾气尽散,虽然笑容转瞬即逝,在辛欢眼中却觉得说不出来的舒适“我看姑娘还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吧!”
辛欢后退了一步,她忽地觉得和这个人靠太近了不太好。她一向不能读懂别人的眼神,所以她亦没有本事看出那双在月光下亮闪闪的眼睛在述说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
辛欢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她对其中奥妙本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突然想知道,这样的眼睛,眼波流淌是怎样的景致。
“我以为姑娘直接告诉我比较好!”
这样的眼睛呀!黄祸语气中威胁的成分被她忽略了,辛欢分辨不清突然降临的感觉。
“其实也没说什么,我确实只喝了杯茶便走了!你们清正楼,暂时还没有我看得上的东西!”
黄祸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分辨辛欢话中的真假成分。
辛欢等着他再说两句话,谁知下一刻,黄祸掉头便走。黄祸一步一步往回走,仿佛他不过是出来散步。
“……”辛欢睁大了眼睛,想说些什么,终于是什么都没说。眼看着那个背影将要被黑暗吞没,辛欢默默地跟了上去。
正午虽过,却越发的热起来。太阳明晃晃的,辛欢仿佛又看到了那样一双眼睛。是太热了!她定了定神,以她的了解,她的对手可容不得她一丝分神。
来了!一色藏青出现在她眼前时,辛欢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好似即将离弦的箭。然后,她看到了那一双眼睛,依旧是双好看的眼睛。
五年过去,那双在温柔的月光下似雪水初融的眼睛,而今再不见锋芒。
看着黄祸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就像那天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开。
鬼使神差地跟着黄祸,辛欢也没有刻意隐藏踪迹。一直到了城墙下,黄祸忽地站定,转过身来。
辛欢与他隔了五步的距离,也停了下来。
“你跟着我,不会是要投案自首吧?”黄祸微哂,“昨天夜里公孙家丢了柄在江湖上失踪数十年的古剑。应当还在姑娘手中吧?”
“你说春望古剑吗?放心,已经物归原主了!”
黄祸受了噎,他知道这剑本不是公孙家所有。是百年前造剑庄的一位林姓庄主为自己铸造的佩剑。
辛欢朝前走了三步,仰起头直直望着黄祸的眼睛:“你的眼睛这样好看。比我偷过的任何一个奇珍异宝都要好看。我想你身边一定有和它们一样美好的东西,我要从你那里偷一件与你的眼睛一样好看的东西!”
“……”虽然没有意料到这样的理由,黄祸并没有避开辛欢的眼睛,“如果你偷得到!”
语罢,转身快速离去。辛欢没有追上去,看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从眼前晃过,然后消失在城墙后面。